京郊的夜,原本不该这么安静。
兵工厂方向,高炉的红光照得半边天微微发暗,烟囱吐出的黑烟被夜风压低,像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的阴影。铁路第一座桥梁的工地上,白日里喧闹的号子声早已停了,木棚旁只剩几堆火盆,守夜工人缩在棚下,偶尔传出几声咳嗽。
桥墩刚下不久,石灰浆尚未完全凝实,木模、吊架、绳索和一堆堆石料杂乱摆着。这样的地方,白天是工地,夜里便像一头睡着的兽,浑身都是可以下手的缝。
几道黑影沿着河滩慢慢贴近。
他们走得很轻,脚上裹了布,连踩过碎石都只发出极浅的沙响。为首之人弯着腰,手里拎着一只涂满泥浆的木桶。桶里不是水,也不是石灰,而是被油纸和碎麻层层包住的黑火药。
后头几人也各自背着小包,包里有火绳、铜管、引火药和短刀。
他们没有交谈。
到了桥墩下,为首之人抬手一压,几人立刻分散开来。一人望风,两人拆开油纸,将火药桶贴着桥墩底部绑紧。还有一人跪在泥地上,用刀尖刮开木模边缘,试图把引火铜管塞进最能吃力的位置。
动作熟得很。
不是临时聚来的乌合之众。
远处火盆旁,两个守夜工人像是睡沉了,头一点一点,谁也没往河滩这边看。
为首之人扫了一眼,眼神里终于闪过一点冷意。他压低声音,用生硬的大宁话道:“快。”
最后一只火药桶被绑上桥墩。
引线被抽出,细细一根,顺着木模阴影拖到河滩边的石堆后。
有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指尖轻轻一弹。
火折子还没亮透。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忽然从黑暗里传来。
咔。
为首之人瞳孔骤缩。
下一刻,桥梁两侧的草坡、石堆、料棚后,同时亮起了数十盏遮光灯。
灯光不强,却足够把河滩照得一片惨白。
那些原本看似熟睡的守夜工人,也在同一瞬间掀开身上的破毡。毡下不是粗布短衣,而是火器营的灰黑军服。更远处,工兵营精锐从桥基两侧翻出,手里拿着铁钩、湿毡和专门用来压火药的砂袋。
一排排火枪从黑暗里举起。
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压住河滩中央那几个人。
为首细作脸色一变,反手便要去抓引线。
“开火。”
命令声很低。
排枪声却像把整片河谷撕开。
砰!砰!砰!
铅弹横扫而过。
刚摸到火折子的人胸口炸开血花,整个人向后摔进泥水里。试图扑向火药桶的细作被数发铅弹打穿肩背,身体一歪,手指离引线只差半寸,却再也够不到。
另一人拔刀想冲,才起身便被第二轮排枪钉在石堆旁,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为首之人反应最快,第一轮枪响时便滚向桥墩阴影,想用同伴尸体挡住火力。他手里攥着一截备用火绳,嘴里咬着引火药包,显然还想拼死一试。
桥上方,一名工兵营军士直接甩出铁钩。
钩索缠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拽。
那细作被拖得从阴影里翻出来,还没来得及咬破药包,第三轮火枪已经压下。
砰!
他的手腕被打碎,火绳掉进泥里。
又一枪,打穿他膝盖。
他跪倒在桥墩前,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还想用身体往火药桶上扑。旁边工兵营两人冲上去,一人用湿毡罩住引线,一人抬脚将他死死踩住,短刀抵住后颈。
“别让他咬毒。”
军士动作极快,反手卸了他的下巴,又从他口中抠出一枚小小的蜡丸。
河滩上,枪声渐止。
前后不过几十息。
几名抱着同归于尽念头的敌国死士,已经横七竖八倒在桥基旁。绑好的火药桶被工兵营逐一拆下,湿砂盖住,引火铜管被拔出,连半点火星都没能冒出来。
一名火器营校官站在坡上,看着脚下那几具尸体,脸上没有半分痛快。
他只低声道:“桥安然无恙。”
旁边传令兵立刻转身,向京郊兵工厂方向放出一盏蓝色信灯。
桥畔的杀局收网时,兵工厂内的夜,也正深得像一口井。
厂区外圈,煤料小门按旧图上的时辰换防。
两个守卫打着哈欠,提灯往另一侧走。门边阴影里,一个穿着工匠短褂的书吏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小木牌,指节发白。
他等了片刻,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几道身影从煤车后闪出。
书吏声音发颤:“暗号。”
外头那人低声报出两个字。
书吏咽了口唾沫,将门闩拉开。
门缝刚够一人侧身进来,几名细作便鱼贯而入。他们身上披着煤灰外衣,肩上扛着空麻袋,看着像夜里补料的苦工。可每个人腰间都藏着短刃,袖中缠着细火绳。
带头的是那名高丽细作。
他抬眼看了一下远处高炉红光,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向厂区深处。
书吏低声道:“档案室在西侧小楼。巡逻灯少一盏,半刻钟内无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带路。”
书吏不敢违逆,只能弯腰往前走。
几人穿过堆煤场,绕过一排废料棚,又从锅炉房后的阴影里贴墙而行。沿途果然没遇到巡逻,只有远处高炉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替他们遮住了脚步。
档案室外,是一扇厚重铁门。
门上挂着新式铁锁。
一名倭寇死士蹲下身,从发髻里抽出细长铁片,插进锁孔轻轻拨弄。几息之后,铁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门开了。
屋里黑着。
高丽细作点亮一只遮光灯,灯光照出一张长桌,几只封蜡木匣,还有墙边整齐排列的图筒。
其中最中央一只木匣上,赫然贴着封条。
“镇海二号舰总图。”
旁边另一只写着:“新式蒸汽机改良全图。”
几名细作呼吸都变重了。
那名旧党内奸更是眼底发亮,几乎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快拿。”
高丽细作一刀挑开封蜡,抽出第一卷图纸。
纸质极好,外头还故意用油布包了一层。
他展开一看,脸上的紧绷忽然僵住。
图纸上没有舰体结构,没有锅炉管线,也没有任何能让人看懂的机密标注。
只有一只乌龟。
画得很大。
龟背上还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来都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高丽细作以为自己看错,猛地翻开第二张。
第二张上画着一只王八,脖子伸得很长,旁边还标了细细一行字:此处乃敌国第一等机密头颅结构。
第三张更过分,是一群小乌龟排队爬进锅炉,旁边写着:诸君辛苦,沈砚敬上。
旧党内奸脸色一下惨白。
“假、假的……”
倭寇死士反应最快,反手拔刀,转身就要退出门外。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女子的笑。
是韩六河的声音。
“几位翻得挺认真。”
话音未落,档案室四面窗户同时炸开。
砰砰几声,木框碎裂,黑衣人如夜鸟般翻入室中。六合商盟的顶级高手动作极快,刀未出鞘时人已落地,鞘口一撞,直接打碎最近一名细作的手腕。
那人短刀落地,还没喊出声,喉间便被刀背狠狠一压,整个人被按在桌角上。
另一名倭寇死士挥刀横劈,刀光贴着灯火划过,却被韩六河侧身避开。他手中短刃一翻,先挑断对方手筋,再反脚踢碎膝弯。
咔嚓一声。
那死士跪倒在地,发出压抑惨叫。
高丽细作抬手便甩出一枚细小铜管。
韩六河眼神一冷,旁边高手早有准备,湿毡当空卷下,将铜管连同引线一并裹住。铜管里窜出一点闷烟,却被湿毡硬生生捂灭。
“还想玩火?”
韩六河一脚踹在高丽细作胸口,将他踹得撞翻长桌。那些画满乌龟王八的假图纸飞了满屋,落在几名细作头脸上,场面一时荒唐得近乎可笑。
旧党内奸吓得瘫在墙边,连滚带爬想往门口逃。
门却从外头被推开。
两名皇城司暗卫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寒光森森的短刀。
内奸脚下一软,扑通跪倒。
“我、我只是带路!我是被逼的!我没有通敌,我没有——”
韩六河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巡防图是谁给的?”
内奸嘴唇发抖,不敢答。
韩六河也不急,只抬手。
旁边高手按住他的左手,刀背往指节上一敲。
一声短促惨叫在屋里炸开。
韩六河语气仍旧很平:“我再问一遍,巡防图是谁给的?”
内奸脸上全是冷汗,终于崩溃:“旧宅……城南旧宅……还有、还有都察院那个旧官!礼部那个旧吏也在,他们都在,他们都在!”
韩六河点了点头。
“带走。”
几名细作被按在青砖上,手脚俱废,下巴也被卸掉,防止吞毒。旧党内奸更惨,整个人像烂泥一样被拖出门,身后还沾着几张乌龟图纸。
档案室外,灯一盏盏亮起。
原本看似空虚的兵工厂西侧,忽然显出密密层层的暗哨。屋檐、料棚、堆煤场、试验棚边,全有人影出现。那些敌人以为的空当,不过是一条被精心摆出来的通道。
韩六河捡起一张图纸,看着上头那只伸着脖子的王八,嘴角抽了抽。
“王爷这画工……”
旁边暗卫低声道:“挺传神。”
韩六河把纸一卷,塞进袖中。
“留着,回去给三公主看。”
兵工厂内收网之后,城南旧宅也没有撑过半个时辰。
皇城司的人从前后院同时入内,六合商盟的暗桩封住巷口。旧都察院官员和那名礼部旧吏还在地窖等消息,听见上头脚步声时,脸色已全变了。
他们想烧信。
火折子刚擦亮,地窖顶上便被人掀开一块暗板,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信没烧成。
人也没跑掉。
藏在木匣里的巡防草图、桥梁图、煤料小门暗号、银票底根,还有几封没来得及毁掉的往来密信,全被一一封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名旧都察院官员被按住时,还咬牙骂了一句:“沈砚乱国,新朝必亡!”
押人的皇城司暗卫没回嘴,只把他脸按进地窖泥水里。
等他再被提起来时,满嘴都是泥,再骂不出半个字。
天将亮时,三公主府密室里,沙盘上的红旗被一枚枚拔掉。
韩六河跪在下首,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殿下,铁路桥畔火药尽数拆除,敌国死士大部击毙,活口两名。兵工厂档案室擒获细作与内奸共七人,旧宅据点已拔,通敌书信、巡防图、银票底根尽数收缴。”
萧云昭坐在灯下,手里翻着那张乌龟图纸,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笑意。
沈砚站在旁边,面不改色道:“画得仓促,但胜在神韵。”
萧云昭轻轻抬眸:“下次若还拿我的档案室做饵,烦请王爷提前告诉我,你准备把机密图纸画成什么。”
“殿下放心。”沈砚道,“我一向尊重战场美学。”
韩六河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萧云昭把图纸放回案上,笑意慢慢收起。
“把活口分开审。”
“旧党名单、银路、外敌接头线,一条都不要漏。”
“另外,桥梁和兵工厂照常施工,不许因今夜之事停一日。”
韩六河立刻应下。
沈砚走到沙盘边,看着那条从煤矿指向兵工厂的铁路红线。
“他们想听一声惊雷。”
他抬手,将最后一枚红旗从桥梁旁拔掉。
“可惜,雷没炸在桥上。”
萧云昭接道:“炸在他们自己头上了。”
窗外,天色渐白。
京郊兵工厂的第一缕晨烟重新升起,铁路桥畔的工人也陆续走出木棚,像往常一样扛起工具。
昨夜的杀机,被压在青砖、泥水和封存的罪证之下。
那条刚刚起步的铁轨,依旧沿着晨光,安稳地向前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