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火车那一声汽笛,把雍京许多人的嘴都吹哑了。
至少在明面上,科举改制已经再无人敢挡。
女帝玉玺落下,太和殿定了新学入科,京郊兵工厂又把高炉、水压机和蒸汽火车头摆到百官眼前。守旧派再想喊一句奇技淫巧,先得想想那台没有马拉、没有人推却能拖着万斤铁锭往前走的钢铁怪物。
可嘴哑了,不代表心服。
有些老狐狸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撞墙,而是在墙已经推倒之后,悄悄把地基挖歪。
科举改制的圣旨下到礼部第三日,第一份《新科取士细则》便送进了西暖阁。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翻了不到半盏茶,眉眼便冷了下来。
沈砚来时,她正将那份册子压在案上。
他一看她的脸色,便笑了。
怎么,礼部又开始作妖了?
萧明玥抬眸看他一眼,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点了点。
你自己看。
沈砚接过来,随手翻开。
前面写得极漂亮。
什么奉陛下明旨,兼采新旧之长,什么不废圣贤,不弃实务,什么经义为体,新学为用。字句圆熟,文气堂皇,乍一看简直是礼部上下连夜长出了新脑子。
再往后,味道就不对了。
经义策论占七成。
算学、格物、商政、工艺诸科合起来占三成。
其中算学与格物还列为择优参考,商政与工艺则被写成酌情加分。
阅卷上更有意思,经义策论仍由礼部、翰林院与国子监共同拟定评等,理工商科则由相关衙署出题后,仍交礼部总裁官酌核高下。
沈砚看到这里,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萧明玥看着他。
沈砚把册子合上,慢悠悠道:这帮人是怕陛下看不懂,还是怕我看不懂?
萧明玥淡淡道:他们未必觉得朕看不懂。
那就是觉得我脾气好。沈砚啧了一声,七成经义,三成新学,其中新学还只是参考加分。说白了,考生四书五经写得花团锦簇,算学一道不会,也能中;工匠子弟能算会造,策论文气差些,直接滚回去抡锤子。
他把那册子往案上一放。
这不叫执行新政。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明玥没有意外,只问:你准备如何办?
不跟他们吵。沈砚道,他们最爱在文字里打滚,什么体用、本末、酌情、兼采,绕来绕去能把人绕成麻花。
他抬手点了点那份册子。
这回不讲漂亮话。讲数。
萧明玥眸光微动。
沈砚笑了一下。
考试这种事,最怕有人拿主观评等做手脚。既然他们想用阅卷权重把新学架空,那就把权重写死,把答案写死,把能伸手的地方,全给他们砍掉。
半个时辰后,礼部几位堂官被召入西暖阁。
来的人都很齐。
礼部尚书、两名侍郎、主管贡院的郎中,还有国子监派来的两名老博士。几人入阁时,脸上一个比一个恭谨,神色一个比一个无辜,仿佛那份把新学揉成边角料的细则,不是他们拟的,而是夜里从天上掉进礼部案头的。
萧明玥没有先开口。
沈砚坐在侧边,手里拿着那份细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几位礼部堂官被他看得后背微紧。
礼部尚书先拱手道:陛下,臣等拟此细则,皆是依照陛下不废旧学、不弃新学之意。科举乃国朝取士根本,骤改太过,恐天下士子一时无所适从,故臣等以经义策论为主,新学诸科辅之,先稳士林,再徐徐推进。
话很稳。
听着也很有道理。
沈砚点点头。
尚书大人说得好。
礼部尚书心头刚松半分,沈砚下一句便来了。
翻译一下,就是圣旨里说新旧并列,你们落到纸上,就想旧学吃肉,新学闻味。
阁内气氛顿时僵住。
一名侍郎脸色微变,忙道:王爷此言过重。经义策论为士子立身之本,权重稍高,也是历朝惯例。
惯例。沈砚笑了,大宁要是万事都按惯例,镇海号现在应该还在海边长木头,火车头也该请几百匹马拉着走。
那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
国子监老博士皱眉道:王爷,新学固然有用,可科举取士,终究要看文章气度、治国胸襟。算学格物多是死数死物,岂能与经义策论等量齐观?
沈砚眼神一抬。
老先生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放到御案前。
陛下,臣拟了一份新考纲。请诸位也一起看看。
内侍将卷纸展开。
几名礼部官员起初还稳得住,等看清上头条目,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考科分卷。
总分一百分。
经义策论四十分。
算学二十分。
格物工科二十分。
商政实务二十分。
四卷皆为必答,不得弃考。任何一卷得分不足定线者,不得列一甲、二甲前等。算学、格物、商政诸科由专设考官拟题,答案与评分细则随题封存,阅卷时依标准给分,不得以文辞华美酌加,不得以出身功名酌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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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侍郎只看了几行,额角便冒了汗。
王爷,这……这未免过于机械。
考试不机械,难道靠心情?沈砚问。
那侍郎脸色一白。
沈砚指着考纲,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原先那份细则,最大的毛病就是全靠阅卷官酌情。经义好不好,酌情;新学算不算出彩,酌情;文章气度如何,酌情。
他笑意淡了些。
酌来酌去,不就酌回你们旧学那一套了么?
礼部尚书嘴唇动了动:王爷误会了,臣等绝无偏私之意。
有没有,制度里都不能给你们留这个洞。沈砚道,新科举不是拿来考验礼部诸公良心的。
这话扎得太狠。
几名礼部官员脸上都挂不住了。
沈砚却没打算停。
算学为何要死答案?因为一百二十石粮从甲仓运到乙仓,路耗多少、车船几何、三日能到还是五日能到,不会因为考生文章写得好看就改变。
格物为何要标准答案?因为桥梁承重、炮弹射程、河堤坡度、高炉温度,也不会因为某位士子在文末引了两句圣贤就给他面子。
商政为何要实务题?因为钱庄兑票、官仓平价、商路税率、粮价波动,算错了就是百姓挨饿,国库亏空,不是写一句臣忧社稷就能补回来。
他说一句,礼部几人的脸便沉一分。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安静听着,指尖却在那份新考纲上停住。
她看得比礼部诸人更深。
沈砚这份考纲,最狠的不是分数。
是把执行权从旧文官那双能随意伸缩的手里抽了出来。
糊名誊录,隔断人情门第。
分卷评分,隔断一篇华丽策论遮住其他短板的可能。
理科死答案,隔断阅卷官凭主观喜恶压低新学的余地。
必答比例,隔断旧学士子完全绕开新学的退路。
这不是单纯出考试题。
是在给新科举铸铁轨。
轨道一铺,车便只能沿着它走,谁也别想偷偷把方向掰回旧路。
国子监老博士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颤:王爷如此定死分数,岂不是让天下士子只知应试算题,反失文章气象?
沈砚看着他,认真道:老先生放心,四十分经义策论还在。真有文章气象的人,不会因为多做几道算题就突然变成木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若一个士子连最基本的算学、格物、实务都学不会,只会把文章气象挂在嘴边,那朝廷让他去治河,他是准备用气象把洪水感动回去?
萧明玥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礼部几人彻底沉默。
他们不是没有话可说。
是每一句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原先他们可以拿士林不适来拖,可以拿经义为体来压,可以拿酌情评等在执行里动手脚。
可沈砚这份考纲一出,所有模糊地带都被切得清清楚楚。
多少分,哪类题,谁拟题,谁阅卷,怎么糊名,怎么誊录,如何复核,答案如何封存,评分如何拆项,甚至连考官不得私下改动权重都写进去了。
这东西看着干巴巴,没有一丝文采。
却像一张铁网。
礼部尚书盯着那考纲许久,终于低声道:王爷,此法前所未有。
沈砚笑了。
新朝做的前所未有之事还少么?
礼部尚书哑然。
沈砚又道:再说,前所未有不代表不能有。高炉、水压机、镇海号、蒸汽火车头,哪一样是祖制里写过的?
他指了指考纲。
诸位总说科举是国本。既然是国本,便更不能糊弄。
以前糊名誊录,是防考官认人。现在分卷标准,是防考官认学派。
旧学会的人能拿分,新学会的人也能拿分。谁本事足,谁往上走。谁缺一条腿,就别怪朝廷不让他跑第一。
阁中静得只剩纸页轻响。
萧明玥终于开口。
礼部可还有异议?
几名礼部堂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当然有异议。
可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再说,便不是细则之争,而是公然抗旨。
礼部尚书躬身,声音比来时沉了许多。
臣……无异议。
两个侍郎也跟着低头。
臣等无异议。
国子监老博士脸色灰败,却也不敢再强撑,只能拱手。
萧明玥拿起那份考纲,翻过最后一页。
很好。
她声音很淡,却压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此纲即刻交中书誊定,礼部照此颁行。
凡敢擅改权重、私动评分、借阅卷之名压制新学者,以舞弊论。
情节重者,革职下狱。
最后几字落下,礼部几人的腰又低了一寸。
臣等遵旨。
沈砚站在一旁,没再多说。
他看着那些原本还想在执行里打折扣的礼部官员,一个个低头认栽,心里只觉得舒服。
朝堂上赢一次,不算赢。
圣旨下去,底下人执行时偷偷把东西掰回原样,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不少见。所以改革最怕的,不是有人正面反对。
是有人点头称是,然后在章程里写几个、、、仍循旧例。
等事情真正落地,原本的刀就成了木刀,原本的火就成了温水。
今日这份新考纲,堵的便是这个口子。
——
当天下午,礼部贡院、国子监、翰林院与新设各科考官衙署,全都收到了正式考纲。
消息一传开,雍京士林又是一阵沉闷的骚动。
有人盯着那一百分制与四卷必答,脸色发白。
有人看到算学、格物、商政合计六十分,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还有人反复看着糊名誊录、分卷评分、死答案封存这些条文,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回,真没有空子了。
过去那些靠文章气度、门生故旧、阅卷官喜恶和士林名望遮掩短板的路,被沈砚拿几条干巴巴的规矩,一刀一刀全砍断了。
旧文人若想继续金榜题名,只有一条路。
学。
真学。
去学他们曾经瞧不起的算学,去学格物,去学商政,去学如何让数字和实务变成国策。
不学,便只能在考场上看着白纸发呆。
礼部门口,一名年轻士子看完考纲,脸色先是惨白,随后忽然把手里的经义册子塞进怀里,转身就往书坊跑。
同伴追上去问:你做什么?
那士子咬牙道:买算学书!
现在才买?
现在不买,明年就只能买棺材了!
旁边几人听得一愣,随即竟也跟着拔腿往书坊方向去。
这样的场面,很快在雍京各处出现。
前几日还卖不动的算学入门、格物浅说、商政例题,一下子被抢得书坊掌柜都懵了。
旧士林当然仍有怨气。
可怨气挡不住考纲。
更挡不住仕途。
规矩一旦定死,聪明人会先骂两句,然后赶紧去适应。
蠢人才会继续抱着旧书等世界回头。
——
西暖阁内,傍晚的光从窗格照进来。
沈砚站在案前,正替萧明玥把最后几处细则重新标注清楚。
萧明玥看着那份已经盖印的《新科举纲目》,忽然道:今日之后,旧文人那条最隐蔽的退路,也没了。
沈砚放下笔。
他们本来想把新学变成装饰。
臣只是告诉他们,装饰也可以变成承重梁。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
你的比喻,偶尔也不算难听。
沈砚拱手:谢陛下夸奖,臣会继续努力。
她没理他的贫嘴,只抬手压住那份考纲。
科举新纲一立,往后朝廷取士,便真不一样了。
沈砚的神色也正了些,圣旨定方向,考纲定路径。今天这份东西不华丽,但它比十篇华文都有用。
他看向窗外。
远处宫墙之外,雍京城已渐渐点起灯火。
从今以后,想进大宁的官场,就不能只会背旧书。
会治河的,会算账的,会看图纸的,会懂机器的,会办钱庄的,会算粮道的,都有了名正言顺往上走的路。
萧明玥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很轻,却极稳。
那便让他们走。
让大宁往后,不再缺能办事的人。
沈砚点头。
新科举的规矩,至此成了铁案。
旧文人最后那点想在暗处打折扣的算盘,也被这一份干脆、冷硬、无懈可击的新考纲,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