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的敌袭号角,一声紧过一声。
方才还被祭海烈酒与万舰山呼推到巅峰的观礼水域,像是被那刺耳号音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礼官捧着祭文僵在原地,百官之间压着的骚动迅速蔓延开来,海风吹着衣袍和珠旒,也吹得许多人脸色发白。
“殿下!”
最先跪下的,还是那几个年纪最大的老臣。一个个平日最讲体面,此刻连声音都发颤,“敌军来势太急,又尽是火药冲角船,这分明是要以命换命!还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先退内港,再图收拾外敌!”
“不错,请殿下暂避锋芒!”
“礼可再续,龙体万不可有失!”
“请殿下移驾!”
一声接一声,听得底下不少文臣心神更乱,原本还能勉强站稳的,这会儿也跟着躬身附和。观礼台下的气氛,一时间竟真有了几分要被敌军号角压散的意思。
外海那边,高丽与倭寇拼凑出来的“破浪”特攻舰队则越逼越近。
海雾被船首撞得粉碎,最前方四艘高丽重舰像四头披着木壳的疯牛,船首包着狰狞撞角,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死士。那几艘船吃水极深,行进时浪头像墙一样往两侧翻,谁都看得出来,它们肚子里装的绝不是什么压舱石。
是火药。
而且是足够把一整片观礼船阵连着自己一起炸碎的火药。
更两侧的倭寇快船则像闻见血的狼,借着顺风和涨潮狂突猛进,船头火把乱晃,海寇怪叫不断,远远望去,真像一群扑向猎物的恶鬼。
观礼台高处,萧明玥始终未动。
她站在帝座之前,十二章衮服在海风中轻轻翻卷,珠旒垂在额前,将那张本就清冷的脸衬得愈发沉静。方才祭海时她没有半分迟疑,此刻面对外海逼近的杀机,眼底仍旧没有一丝波澜,像那一声声敌袭号角,不过是浪里几只不知死活的海鸟在乱叫。
她先看了一眼海上敌舰,又缓缓垂眸,看向脚下那群请她避险的大臣。
目光很淡。
淡得那几位喊得最厉害的老臣心头同时一凉,后面的话竟都卡在了喉咙里。
“说完了?”
萧明玥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观礼台上的杂音。
无人敢应。
她便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高台最前,俯视着那群跪着的人,也俯视着更远处那片越冲越近的疯狗船阵。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不会不知道。”
“是大宁新朝加冕之日。”
“是朕向天下、向四海、向海上所有敌国昭告大宁国运之日。”
她用了“朕”。
不是“孤”,不是“本宫”,是“朕”。
这一个字,像在所有人心头重重落了一锤。连方才还慌得脸白的礼官都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明玥眸光更冷,声音也更沉。
“尔等现在让朕退?”
“因为外海来了几条疯狗,便要朕在万舰之前、在天下人之前,自己先乱阵脚?”
那几名老臣额头贴地,后背冷汗直流,再不敢抬头。
萧明玥抬眼望向外海,语气中没有怒吼,只有一种比怒吼更可怕的平稳。
“朕今日既站上这座台,便绝不会因几条野狗吠叫而中断帝国加冕。”
“礼继续。”
“典照常。”
“谁再言退——”
她声音微微一顿,回眸扫过台上台下文武百官,“便自己滚下这观礼台。”
整片海上观礼台,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几个原本还想跟着开口的官员,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而萧长宁先笑了。
她手中长枪往甲板上一顿,发出铿然一声,笑意里全是烈性。
“这才像样。”
萧清棠也微微抬起下巴,眼中冷光一闪而过。
“海上大典,哪有见敌就退的道理。”
萧云昭站在侧后,手中小册早已合上,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让礼官继续吧。”
“总不能叫对面觉得,我们真被他们吓住了。”
苏清漪立在人群中,原本因敌袭而绷紧的指尖,也在这一刻缓缓松开。她抬头望着高台上的萧明玥,眼底那点波澜被彻底压成了亮色。
这便是她要写进天下人心里的那个人。
不是靠旧礼捧出来的帝。
是刀架到海门前,仍敢让礼乐继续奏的人。
高台之下,沈砚看着这一幕,唇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这女人是真不需要人替她撑场子。
她自己就是场子。
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便该轮到他了。
他猛地转身,抬手抽出腰间佩刀。
锵!
刀光一闪,映着海风与晨光,直直劈向外海方向。
“传本王军令——”
沈砚一声喝出,声震观礼台与外层舰列。
无数将士、水兵、旗号兵与传令官同时精神一振,齐齐看了过来。
“大典乐起!”
“礼炮就绪!”
“外海防线放开——”
他刀锋向前,唇边笑意冷得像刀子在骨缝里滑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他们进来送死!”
军令一落,最先动的不是观礼台。
而是最外层巡防线。
原本顶在观礼水域最外缘的几列巡防船、快船与武装商船,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出旗号,开始向左右两翼分开。动作不算慌乱,却故意做得急了一些。几艘靠前的快船甚至还顺势拉开距离,看起来就像是被敌军疯狂扑来的气势逼得不得不让出主航道。
外海了望位上的旗令一层层传开。
“左翼退半列!”
“右翼让航道!”
“中线空出!”
从高处俯瞰,原本严整的外围防线,就这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算大。
但对那支正不要命狂冲而来的特攻舰队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观礼台上,一群刚被萧明玥压得不敢再喊“退”的老臣,此刻看见这场面,差点又当场提一口气上不来。
“这、这……”
“防线怎么退了?”
“外海主航道空出来了!”
“沈王爷这是……”
他们想问,可一看见沈砚那张不像紧张、反倒像看戏的脸,后半句话又都憋了回去。
只有礼官最惨,捧着祭文,整个人站在高台下方,神情已经快裂开了。
可偏偏萧明玥刚刚已经亲口说了“礼继续”,他现在便是再慌,也不敢停。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提声。
“承天应运,告于四海——”
礼乐再起。
鼓声再响。
与外海那道正在被主动放开的防线,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并行。
一边是加冕。
一边是诱杀。
而在另一头,那支“破浪”特攻舰队已经彻底疯了。
敌军旗舰之上,高丽统帅看着眼前大宁外海防线向两翼退开,眼睛都亮得发红。
“成了!”
他猛地拍在船楼边栏上,声音里满是狂喜,“他们慌了!”
旁边倭寇头目更是笑得面容扭曲,挥着刀狂叫:“我便说过!他们今日要办大典,排场越大,越不敢在观礼台前放开手杀人!”
“快看那条航道!”
“直通主观礼水域!”
“哈哈哈哈,大宁这帮人当真把命门摆出来了!”
高丽副将也兴奋得满脸通红:“前锋火药舰加速!趁他们内层阵未闭,直接冲进去!只要撞到观礼台下那几艘大船,今日便值了!”
统帅眼神死死盯着那条被“撕开”的航道,原本心底最后那点提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了。
他本还担心这是大宁诱敌之策。
可眼下海面上的一切,都太像被逼得仓促应对。
外层巡防退得急,礼乐却还在继续,说明大宁中枢根本不敢停典;观礼台和高处帝冕仍旧清清楚楚立在那里,说明他们舍不得动地方;两侧舰列虽多,却都像在顾及仪仗位置,不敢贸然扑上。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大宁越在乎这场加冕,便越会束手束脚。
而他们这些本就是来送命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对方束手束脚。
想到这里,高丽统帅眼中凶光彻底炸开,猛地拔刀向前。
“全军听令!”
“火药舰在前,倭船两翼护送,后阵不准掉速!”
“给本将全速冲刺!”
“今日不求生,只求让大宁新朝见血!”
“冲进去!”
“撞翻他们!”
命令下达,前方四艘火药冲角巨舰几乎同时再度提速。
顺风、涨潮、海雾残势,加上前方被大宁“主动”让出的航道,所有条件都像是替他们准备好的。巨舰船首撕浪,撞角破水,甲板上的死士嘶吼着拍打船舷,眼珠子都红了。
倭寇快船则像一群疯狗围在两翼,拼命清开水道,甚至连队形都不再讲,只求把前头那几艘火药船尽快送进大典水域。
整支特攻舰队,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一支射出去的箭。
箭头,便是那四艘装满火药的高丽巨舰。
而大宁观礼台和海上新君,就在箭尖前方。
观礼台之上,许多第一次真正见识海上决战逼近的文臣,此刻脸色已不是发白,而是发青。
有老臣死死扶着栏杆,腿都在抖。
有年轻官员喉结滚动,硬撑着不让自己往后退。
还有几位原本最爱在朝堂上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流,此刻真正看见四艘火药巨舰带着满船死士压海而来,终于明白泰山若真崩在自己眼前,色不变这事有多不讲道理。
可也就在他们几乎要被那股杀势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礼乐并没有停。
萧明玥也没有退。
她依旧站在最高处,衣袍在风里展开,像将整片海上大典与帝国中枢都压在了脚下。她看着外海那群扑过来的疯狗,目光甚至比方才更冷了些。
像是在等。
等它们再近一点。
沈砚也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握着刀,站在观礼阶前,望着那条正被敌军自己填满的主航道,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快了。
再近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把速度提一点。
再让那几艘火药船觉得,自己已经快闻到观礼台木柱和帝王血的味道。
这样,后面的门,关起来才够狠。
外海巡防线两翼的大宁快船继续后撤,退得恰到好处。
不至于让敌军起疑。
也不会真让观礼台暴露。
那条“空出来”的航道,在敌军眼里已经像一条通往泼天大功的捷径。
可在大宁这边所有真正看得懂局势的人眼里,那是一条直通地狱的路。
萧长宁手中长枪越握越紧,眼中战意几乎燃起来。
萧清棠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航道尽头,计算着敌军冲入杀位的最后距离。
萧云昭站在后侧,手中小册早已垂下,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像雾。
镇海号那边,则一直安静得近乎可怕。
它没有像普通战舰那样列在最前方,也没有一开始便高高扬起旗号。它甚至像是一直隐在那条主航道更深处的海雾之后,只能看见粗壮烟管隐约升起的黑烟,与一片比寻常舰影更沉、更硬的轮廓。
敌军显然也看见了那团黑影。
可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大宁放在主航道后方的一艘大船。
也许是护驾主舰,也许是某种仪仗怪船。
但无论是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们此刻的眼里,只有那条已经被自己冲穿的航道,只有越来越近的观礼台,和那上头尚未中断的大典礼乐。
高丽统帅站在旗舰上,脸上已经只剩狂热。
“再快!”
“再给本将快!”
“前锋继续压!”
“告诉后面的人,谁敢在这时候掉头,先斩!”
倭寇头目则干脆拔刀朝前挥舞,嘴里怪叫连连。
“冲进去!”
“把那群穿金戴玉的都炸上天!”
“让他们的新君戴着冕旒沉海!”
海风灌满他们的船帆。
浪头托着他们的船首。
整支特攻舰队,越冲越深。
终于,最后一层海雾被风与船势彻底掀开。
主航道正中,那团一直看不清真面目的巨大黑影,也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不是柔弱仪仗船。
不是观礼大舟。
不是仓促填上来的普通护卫舰。
而是一艘通体黑灰、装甲低伏、粗壮烟管正喷吐着浓重黑烟、侧舷一门门重炮如死神眼窝般冷冷张开的钢铁巨舰。
镇海号。
它横在主航道正中,像一整座从海里升起来的黑色山岳。
没有退。
也没有让。
只是静静停在那里,舰首微昂,装甲森冷,粗重烟柱与尾后翻涌的水浪共同宣告着一件事——
这条路,到头了。
高丽统帅脸上的狂喜,瞬间僵死。
倭寇头目的怪叫戛然而止。
后方所有还在狂冲的特攻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真正看清,大宁留给他们的那条“通往观礼台”的航道尽头,等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机会。
是镇海号。
是一头披着钢铁、冒着黑烟、专门在这里等着他们自己撞上来的海上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