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行宫临海而建,夜里风比京城更硬。
议事大殿的门一关,外头那股带着潮气的海风便被隔在了廊下,只余案上铺开的海图、军港图、水域布防图和一盏盏压得极稳的灯火,把整间屋子的气氛照得发沉。
沈砚站在长案前,手里还捏着那封来自海外深线的急报。
桌上几位都已到齐。
萧明玥坐在主位,神色沉静,眼底却没有半分松懈。她身侧放着的是东南大典的礼仪总图和军港调度册,显然早在沈砚来之前,她便已经把这几天所有能动的线都重新梳过一遍。
萧长宁靠在椅背上,一身绛红劲装未着外甲,长枪横搁在手边,整个人像一柄暂时压住锋芒却随时能拔起见血的大枪。她看人时从不藏着压迫感,尤其此刻听完密报概要后,眼里那点战意已压不住地往上翻。
萧清棠坐得最直,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敲击声极轻,却像是在替某种将要落下的军令预热。她面前摆着东南外海巡防图、军港水道图与大典核心水域的舰列草图,显然脑子里已经在算船位和杀线。
萧云昭则坐在另一侧,手边一叠小笺,一只细颈茶盏,还有皇城司与六合商盟分送来的沿海暗报。她的神色看着最轻,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会儿越安静,越说明后头要动的不是刀,是网。
殿内无外臣。
只有这几个人。
而这几个人,恰好就是如今大宁最锋利、也最不该出事的那一撮核心。
沈砚将密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先开了口。
“情况都差不多知道了。”
“高丽王庭和倭寇残余拼了老底,凑了一支叫‘破浪’的特攻舰队。几艘满载火药的冲角大船打头,后面跟着一批不要命的快船和掩护船。目标不是正常海战,是大典当天,直扑观礼水域。”
萧长宁嗤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不屑。
“名字倒起得响。”
“说白了,不过是一群输急眼的疯狗,想临死前朝人腿上再咬一口。”
“他们现在最指望的,不是能活着回去。”沈砚点了点海图东南外缘的一处海路,“是把大典搅乱,把新君登基这件事,染上一层血。”
萧明玥抬眸,问得很直接。
“若按常理,如何应对?”
沈砚笑了笑。
“按常理?”
“按常理,朝中那些稳妥派会建议提前封海,外海重兵拦截,观礼水域再缩一圈,典礼延后或者至少换位。”
他说到这里,摊了摊手。
“听着都挺合理。”
萧清棠抬眼看他。
“但你不打算这么做。”
“当然不。”沈砚答得很快,“真要在大洋深处拦他们,那是最笨的打法。”
萧长宁眉梢一扬。
“说说。”
沈砚转身,将一幅更大的外海海图彻底摊开,指尖在几条航线之间划了个弧。
“敌人这次是来送命的,但送命和送光,不是一个概念。”
“若我们提前重兵压到外海,给他们瞧见阵势,他们会怎么选?”
他没等别人答,自己先说了下去。
“第一种,掉头就跑。能跑回去几条是几条。”
“第二种,分散逃窜。小股快船四散,火药大船能丢就丢,能保住一点骨架是一点。”
“第三种,干脆远远晃一圈,留下个‘我来过’的姿态,回头再继续缩回海对岸造船。”
“总之——”
沈砚指尖轻轻一点海图边缘,“只要他们在外海就先看到绝望,他们就不会把全部家底填进来。”
萧云昭眸光微动,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想要的,不是击退。”
“对。”沈砚点头,“我要的是全歼。”
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萧长宁先笑了。
不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而是战场上看到真正对胃口的打法时,那种带着血气的笑。
“这才像话。”
“都打到这一步了,还讲什么把敌人挡回去?”
“要我说,就该让他们自己把脑袋伸进来,再一刀剁干净。”
萧清棠也缓缓坐直了些,眼神比方才更亮。
“所以你是想——留口子。”
“没错。”
沈砚拿起一枚小木牌,摆到观礼大典主水域之外的外海防线上。
“我们不但不在最外层把防线摆满,反而要故意留出一道看似薄弱、甚至有些慌乱失序的口子。”
他又拿起另一枚代表敌军的木牌,顺着那道口子往内推。
“让他们看见希望。”
“让他们觉得,大宁为了大典排场,把主力都压到了观礼水域和仪仗舰列,外海巡防反而露了空。”
“让他们以为,自己真有机会冲进去,撞翻观礼台,炸沉中枢舰列,把咱们这场要昭告天下的登基大典,变成一场笑话。”
木牌停下。
沈砚的手,落在那道“口子”的尽头。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把全部家底和全部死士,一口气塞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长宁直接拍了一下桌案。
“好!”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那点假希望。”
“输急了的狗,最喜欢朝着快到嘴的肉扑。扑得越急,死得越整齐。”
萧清棠则没有急着赞同,而是顺着那道口子继续看下去。
她看的是船位,是水流,是可供特攻舰队突进的速度和角度,也是那道口子后面到底拿什么收。
片刻后,她才开口。
“口子能留。”
“但留了之后,必须有东西能真正一把关死。”
“否则疯狗一旦冲过线,离观礼水域太近,即便最后全灭,也会脏了大典。”
“所以关门的,不是旧式战舰,也不是岸炮。”
沈砚看向她,慢慢笑了。
“关门的,是铁甲舰。”
这四个字落地,殿中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那艘还未正式下水、却已经让整个东南工造和海军体系都在围着转的新怪物,此刻终于在战术图上,被摆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沈砚拿起一块明显更沉、更大的黑色木牌,直接压在那道“口子”的尽头。
“敌军会看到一条能冲进去的路。”
“但他们不会知道,这条路不是通往观礼台,是通往棺材。”
“等他们真把最精锐、最重、最疯的火药船和冲角船一路挤进来,速度起来了,阵形压实了,回头路也没了——”
他的手,在那块黑牌上轻轻一拍。
“镇海号,关门。”
“后面旧式战舰、快船、岸炮、水雷带、火器新军,再一起收口。”
“到那时,前头冲不过,后头退不回,左右全是火和炮。”
“他们想撞大典,可以。”
“先撞铁甲舰。”
萧长宁听完,眼里那点战意已经几乎压不住。
“好一个关门打狗。”
“这要是成了,那就不是一场护驾海战。”
“是拿敌军的骨头,给大典祭旗。”
萧清棠也终于彻底点头。
“我同意。”
“而且只能这么打。”
“外海拦截太便宜他们了,让他们带着侥幸和后手回去,后面还得再咬人。”
“既然来了,就得让他们知道,东南这片海,从今往后不是他们能来赌命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海图上那道口子附近的水道。
“我会重新调整大典水域外围的巡防层次,把最外层做得像是真的有漏洞。”
“但内层杀线、舰列机动、拖网、水道障碍和火药船引爆范围,要全部按实战来排。”
“既让他们看见空子,又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沈砚点头。
“这部分交给你,我放心。”
一直没出声的萧明玥,这时才缓缓开口。
“你们两个的意思,孤都明白了。”
她看着桌上那片被木牌切开的海图,声音不高,却极稳。
“大典不改,地点不改,水域不缩。”
“既然高丽与倭寇想用一场海上突袭,毁孤的登基之礼。”
“那孤便用他们的血,让天下知道,大宁这场新朝加冕,究竟有多硬。”
这话一出,便等于真正定了调。
不是防。
是等。
不是避。
是请君入瓮。
萧长宁直接拎起手边酒盏,一口饮尽,眼里尽是痛快。
“好。”
“这才是我大宁该有的气魄。”
“他们想来看新君登基,那就让他们在海上跪着看。”
萧云昭这时才轻轻把茶盏放下,指尖碰了碰桌上的另一叠暗报。
“你们既然要留口子,那我这边,也得替那道口子添点烟。”
沈砚看向她。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
“敌人若想真扑进来,光靠我们把防线排得像有漏洞还不够。”
“他们得先相信,大宁真露了怯,真把主力压到了典礼仪仗上,真为了万舰齐鸣和海上排场,把外层水道看轻了。”
萧云昭轻轻一笑。
“也就是说,他们要听见假消息。”
“而且得从他们最愿意相信的路子里听见。”沈砚点头,“不是我们‘放给他们看’,那样太像诱饵。得像是他们自己探出来、买出来、偷出来的情报。”
萧云昭眼里那点温柔终于慢慢变成了熟悉的锋利。
“这不难。”
“高丽和倭寇如今在东南沿海、海商、渔路、修船匠和码头苦力里,肯定还埋着耳目,哪怕前头已经被我清掉一批,剩下的也不会少。”
“他们最爱听什么,我便给他们什么。”
她说着,伸手抽出几张空白小笺,指尖轻轻压住。
“比如,观礼舰列为了排场,临时调走了某一段外海巡防快船。”
“比如,大典前夕,内港忙于迎驾和礼仪演练,夜间外防换岗频率出现了空档。”
“再比如——”
她抬眼,看着沈砚,“镇海号尚未真正形成战力,只会在大典时作为威仪陈设,不会贸然出击。”
老张头若在这里,听见这句大概能当场跳起来骂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在场几人听完,却都明白,这种假情报一旦真顺着敌人的暗线渗过去,会有多致命。
因为它们恰好都戳在敌人最想信的点上。
萧长宁听得都笑了。
“这话若传到对面耳朵里,他们怕是睡着了都能笑醒。”
“那就让他们笑。”萧云昭淡淡道,“笑得越真,扑进来时越不会留手。”
“我会让皇城司、六合商盟和沿海旧渔路上的假口风一起动。”
“假情报不能只从一个口子走,要从海商、小贩、修船匠、沿岸酒肆、临时苦力、外海接货点这些地方同时散。”
“散得够杂,够碎,敌人才会觉得这是他们自己一点点拼起来的真相。”
沈砚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
“论脏,还得是你。”
萧云昭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减。
“王爷若觉得脏,下次也可以自己去撒饵。”
“那不行。”沈砚理直气壮,“我负责想坏主意,具体做脏活,当然得交给专业的人。”
萧云昭笑而不语。
萧明玥则直接拍了板。
“准。”
“云昭,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孤只要一个结果——”
她目光落在海图上那道口子处,语气冷得近乎平静。
“让他们深信不疑。”
“好。”萧云昭应得很轻,却很稳,“他们既然想偷孤的大典,就让他们先偷到一条假命。”
议事到这里,主基调已经彻底定下。
可沈砚没停。
他又将几枚代表大典核心舰列、外层巡防、快船哨位和内层主战舰的木牌重新摆了一遍。
“既然要将计就计,那就不能只有口子和关门。”
“中间这一段,还得让他们冲得顺。”
“顺到他们觉得自己赌对了。”
萧清棠立刻会意。
“也就是说,第一层接敌,不能咬得太死。”
“对。”沈砚点头,“该有抵抗,但要像是仓促应对。要让他们觉得,大宁外层巡防确实在拼命,可拼命得不够整,不够狠,压不住他们这批疯船。”
“他们越觉得自己破得开,越会把后面的火药船和重冲角船全压上。”
萧长宁用手指敲了敲桌沿。
“像遛狼。”
“先让它尝到点血,再把门一关。”
“差不多。”沈砚看了她一眼,“不过这狼不是来偷羊,是来炸山门。所以第一层遛的时候,得稳,不能真被咬穿。”
萧清棠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舰位。
“外层放旧式快船和一部分改装武装商船伪装的巡防舰列。”
“让他们边打边退,但退得有章法。”
“再把两侧暗藏的火器快船和岸炮带压到后手,等他们真正冲过第一道假空隙,再一起收窄。”
她说着,指尖滑向更靠后的区域。
“而这里,便是镇海号的位置。”
“它不能太早露,也不能完全不露。”
“最好是在敌军最前锋觉得观礼水域近在眼前时,突然横出。”
萧长宁听得浑身都舒坦了。
“好。”
“就得这么干。”
“最好让那帮狗东西死前都弄明白,自己不是冲进了庆典,是冲进了棺材。”
萧明玥没有阻止她们越说越狠,只静静听着。
因为这些狠话背后,本质上说的都不是意气。
是威。
是她这场登基大典,绝不能只是好看。
必须见得了刀,也压得住敌。
想到这里,她缓缓起身,走到海图前,亲手将那枚代表观礼台的木牌放到了水域最中央。
“那便如此定。”
“外松内紧,留口诱敌。”
“请他们进来。”
“再以铁甲舰为闸,以万舰为锁,以火炮与新军为锤——”
她抬眸,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在大典当日,关门打死。”
这句话,终于把整场军政会议彻底收拢。
不是设想。
是军令。
萧长宁率先站起,拱手:“臣姐领命。”
萧清棠也起身:“臣妹领命。”
萧云昭唇角微弯,起身一礼:“臣妹领命。”
沈砚最后也站直了身子,笑意早已敛去,剩下的尽是锋利与从容。
“臣,替他们把坑挖好。”
“等他们自己跳。”
萧明玥看着眼前几人,眼神冷而定。
“很好。”
“那便让这场海上加冕,不止天下来观。”
“也让敌军来送死。”
——
军政会议散去之后,整座东南行宫并未安静下来。
反而比白日更忙。
兵部调舰,水师重排舰列,军港暗改巡防线,工部与督造司重新校对观礼水域附近可供大舰机动的水道图,火器营与岸炮营则开始秘密推演一旦敌军顺着那道“口子”杀入后,最佳的炮火交叉角与锁死距离。
可最先动得最静的,还是萧云昭那边。
三更刚过,东南城中、港口、外海接货点、修船坊、渔市与几处最不起眼的酒肆茶棚,便都悄悄多了些消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说“东南为了大典排场,把外海巡防快船抽去整礼仪舰列”的。
有说“镇海号虽已下水,但只会在大典上压阵,根本不会轻动,毕竟新舰不敢轻试”的。
还有说“御驾将至,禁军与仪仗全忙着内圈布置,外圈警戒其实不如前几日严”的。
这些话,不成篇,不成调。
不是谁一本正经跑出去嚷嚷的军机密报。
而是零碎的、像不经意从不同嘴里漏出来的、越听越像真话的小风声。
有修船匠醉后吹牛。
有码头苦力抱怨值夜换班乱。
有海商账房在酒桌上压低声音说“大典这几日最适合摸水路”。
甚至连几艘故意放出去接近外海的商船上,也都恰到好处地多了些“听来的闲话”。
这些风声经由六合商盟故意留下的缝、皇城司暗线刻意放松的口,再被敌人潜藏在东南一带的耳目一点点听见、拼起、印证。
它们不完整。
可越不完整,越像真的。
因为真正偷来的情报,本就该是碎的。
行宫一处偏殿里,萧云昭听完几路暗线回报,只轻轻将最后一枚棋子落到盘上。
“继续放。”
“不要太急,也别太整。”
“让他们自己觉得,是自己聪明。”
韩六河站在下首,笑得牙都露了一点。
“殿下放心。”
“人最容易上钩的时候,不是别人硬塞一块肉到他嘴边。”
“是他自己觉得,那块肉是他凭本事闻出来的。”
萧云昭轻轻一笑。
“正是这个道理。”
她抬眼,望向殿外黑沉沉的东海夜色,眼底那点笑意极淡,却很凉。
“既然他们非要来给大典祭旗。”
“那便让他们一路高高兴兴地自己走进来。”
——
而另一边,军港深处,那艘尚未在天下人面前真正露完全部獠牙的铁甲舰,正安静地停在闸口后方。
夜色之下,它比白日更像一头沉在黑海里的怪物。
没有高帆,没有明轮,两侧装甲板在月色里只反出极暗的一层冷光。粗壮烟管静静立着,舷侧那些线膛重炮口则像一只只闭着的眼,还未睁开,便已让人觉得不安。
沈砚和萧清棠并肩站在栈桥高处,看着它许久没有说话。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半晌,萧清棠先开了口。
“你是真打算拿它做关门的那一下。”
“不是打算。”沈砚望着那艘铁甲舰,眼神很稳,“是必须。”
“这场局里,只有它,能让对面那几艘疯了的火药冲角船在最后一刻真正绝望。”
“旧船会被撞乱,快船挡不住,岸炮再猛也有射界死角。”
“但它不一样。”
他顿了顿,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本来就是为这种场面造出来的。”
“钢铁、重炮、封口、撞杀。”
“他们想靠血肉和火药把大典撞穿。”
“那咱们就让他们撞一回新时代。”
萧清棠听完,眼底那点冷光也慢慢沉了下来。
“那我便等着看,它第一次真正见血时,够不够漂亮。”
沈砚偏头看她。
“会很漂亮。”
“漂亮到——”
他看向东海深处,那片黑沉沉、此刻还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海面,声音低而笃定。
“足够让高丽和倭寇,拿往后几十年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