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兵工厂外,天还没亮透,烟就先起来了。
不是灶烟,是炉烟。
一座座高炉、锻炉、翻砂棚、蒸汽机试验作坊连成一片,黑灰色的烟柱在晨雾里一根根顶起来,像一排正在喘气的巨兽。铁锤声、锯木声、拖运钢料的吱呀声混在一起,从厂门一路传到外头官道,连地面都跟着轻轻发颤。
自从东南平乱、江口大战之后,这地方就再没真正安静过。
过去它像大宁工业新学问的试验田,如今却更像一座被国家机器整个推起来的钢铁心脏。沿着厂区一路望去,堆成山的生铁锭、成捆的精钢条、打磨到发亮的炮管胚子、半成品锅炉壳、船用铆钉和厚木模板,几乎把每一条通路都塞得满满当当。
沈砚骑马到门口时,老张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老头还是那副模样,头发乱得像刚跟炉火打了一架,胡子也被烟熏得发黄,身上套着一件半旧短褂,前胸后背都是铁屑和焦痕。可他眼睛比从前还亮,亮得像夜里锻铁时被敲飞出去的火星。
一见沈砚下马,老张头立刻迎上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粗。
“王爷,您总算来了。”
沈砚把缰绳丢给旁边工匠,抬头看了眼厂区深处那几座刚扩出来的新大棚,忍不住点了点头。
“可以啊,老张头,几天不见,地盘又大了。”
老张头嘿了一声:“您不是说了么,接下来造船、造炮、造锅炉都得提量。朝廷银子一拨下来,老头子我连觉都没睡,直接把旁边两片荒地全圈进来了。”
沈砚笑道:“你这是把做梦都给省了。”
“做梦哪有抡锤子痛快。”老张头说完,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激动,“您这次突然点名叫我把造船坊、蒸汽作坊、炮管坊和钢料坊的头手全叫齐,是不是又有大东西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乐了。
“你这老头,鼻子比狗都灵。”
老张头一点不生气,反而挺起胸膛:“那是,您每回亲自来,还把这么多人都拎来,准没小事。”
沈砚没再卖关子,只抬脚往里走。
“把人都叫去总图坊。”
“今天,咱们把海上的东西,再往前推一大截。”
这句话落下,老张头背后的汗毛都像立起来了。
——
总图坊里很快便挤满了人。
造船老匠、锅炉匠、锻钢匠、炮匠、翻砂师傅、木模头子,甚至连前阵子专门负责蒸汽明轮主舰尾轴和轮舱结构的几个年轻工匠,也都被叫了过来。
这些人如今在京郊兵工厂里,已经算最顶尖的一批手艺人。许多人没读过多少书,可眼光早就被一轮轮新东西喂高了。蒸汽机、明轮船、野战炮、锅炉壳、钢板铆接,这些放在一年多前听着都像天书的玩意儿,他们现在不但见过,还亲手做过。
也正因为见过,所以他们比外头的人更知道,沈砚每回说“往前推一截”,通常都不是小修小补。
是直接掀桌。
总图坊正中摆着一张极长的大案。
案上铺开的,正是当初那艘蒸汽明轮主舰的总图。
船身比例、锅炉舱、两侧明轮、传动结构、炮位布置、吃水线与内河转向参数,都画得极细。旁边几名年轻工匠一看见这图,眼里都不自觉露出几分骄傲。
毕竟江口那一战,这艘船已经用血和火替兵工厂所有人挣回了最硬的名声。
它不仅追穿了外海,还逆流堵死了主航道,把高丽巨舰轰成了浮木。
在很多工匠心里,这玩意儿已经不是船。
是神兵。
可沈砚站到案前,看了那图一会儿,第一件事却是拿起一支朱笔。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明轮主舰的两侧巨大轮舱,画了一个醒目到近乎刺眼的大叉。
刷——
这一笔下去,总图坊里顿时静了。
几个年轻工匠眼睛都瞪圆了。
老张头反应最快,先是一愣,随后皱起眉来。
“王爷,您这是……”
沈砚把朱笔搁下,目光扫过众人。
“蒸汽明轮船,打江口、跑内河、追近海,很好。”
“甚至可以说,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但——”
他指尖落在图上那两只巨大的明轮位置,语气一沉。
“它不适合我们接下来真正要打的仗。”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紧了。
一名负责轮舱结构的工匠忍不住道:“王爷,可江口之战,正是靠这明轮……”
“我知道。”沈砚点头,“所以我才说,它很好。”
“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很好’和‘够用’,不是一回事。”
他抬手指向海图旁另一张简略外海波浪图。
“江口、内河,哪怕加上近海,浪再大,终究还在岸线和航道控制范围内。可若真正跨海远征,走的是深海、大洋,是连续数日甚至数十日不见岸的外海航线,那里的风、浪、涌、流,和你们在长江口见到的,不是一个量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群工匠听得呼吸都轻了些。
他们虽然没去过深海,可“大洋”两个字本身,就足够吓人。
沈砚继续道:“明轮最大的好处,是传动直,起动快,低速操纵灵活,逆流和转向都漂亮。这也是它能在江口那种复杂水域里把高丽重舰耍得团团转的原因。”
“可它最大的缺点,也写在这图上。”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两个轮舱。
“第一,轮体外露。”
“第二,占位太大。”
“第三,越到深海,越容易出事。”
众人心头齐齐一跳。
沈砚没给他们缓冲,直接往下说。
“深海风浪一起,浪头不是拍船帮那么简单,是可能整面砸下来。明轮一半露在船外,受浪直接,受敌也直接。木轮也好,外包铁也罢,只要被连续重浪砸、被炮火咬、被碎木和漂浮硬物冲撞,它的损伤概率都会直线上升。”
“明轮一伤,传动便伤。传动一伤,船就废一半。”
老张头脸色渐渐沉了。
因为这些问题,他不是完全没想过。
只是过去他们做出来的蒸汽明轮船,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也足够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于是许多问题便被胜利一时压了下去。
可现在,沈砚显然不是在看眼前。
是在看更远。
“还有。”
沈砚手指移到两侧炮位布局上。
“你们看这主舰,两边大轮舱一立,船体中段本来最适合布重炮的位置,被硬生生挤掉了大半。”
“为了绕开明轮,我们只能让炮位前后分散,射界、重心、防护,全都得跟着让步。”
“说白了,这东西在近海是好用的怪物,可到了真正拼舰体、拼防护、拼持续火力的远洋决战里,它那两只大轮子,本身就会变成活靶子。”
“敌人不用多懂船。”
“只要知道往那儿轰,咱们就得疼。”
总图坊里,越来越安静。
方才还本能想替明轮说话的几个工匠,这会儿也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听懂了。
不是明轮不行。
是大宁接下来要走的方向,已经要把这套初代蒸汽船,推到更狠、更纯粹的战争层面去了。
老张头盯着那张总图,许久才闷声道:“王爷,那您今天把这图打了叉,是不是……已经有新的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
“废话。”
“没有新东西,我跑来打你们脸干什么。”
众人精神同时一振。
沈砚抬手,常福立刻把旁边另一卷更大的白纸铺开。
纸上暂时还空着。
沈砚拿起炭笔,没有先画船体,而是先在纸中间,画了一个古怪的东西。
像叶片。
又像扭曲的短刃。
一开始只是一片,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三片扭斜短叶围着中轴排开,整体像一朵被拧紧了的铁花。
一群工匠看得直发愣。
“这是……”
“船桨?”
“也不像啊。”
“这么短,怎么划水?”
沈砚把最后一笔收住,转身问众人。
“你们都知道,船为什么能走?”
一名老船匠下意识道:“靠帆吃风,靠桨拨水。”
“对。”沈砚点头,“本质上,都是把力量送到水上,再借反推让船往前。”
他手指点在那三片扭叶上。
“那如果,我把‘桨’缩短、缩小,不让它露在水面上,而是放到船尾水下,让它靠轴持续高速旋转,不间断地往后推水,会怎么样?”
众人一怔。
紧接着,很多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因为他们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在想。
桨,不一定非得一下一下划。
若真能转起来,而且持续转,便等于持续推水。
而持续推水,船自然就能持续前进。
可问题是——
“王爷。”一名年轻工匠声音发紧,“若只是转,水会不会被打散?力会不会乱?”
“所以它不能是平板。”
沈砚直接在那扭叶边缘补了几笔,画出更清楚的倾斜角度。
“它得有角度。”
“像刀,但不是直刀。像桨,但不是平桨。”
“旋转时,叶面切水、压水、推水,把船尾后的水持续向后送。水被送走,船就被向前顶。”
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快速补出尾轴与水下推进的简图。
“这个东西,叫螺旋桨。”
“放在船尾水下,由船内蒸汽机带动长轴,驱动它转。”
“它不露在两侧,不占炮位,不吃横浪正面拍击,受敌面积更小,传动也更适合真正的舰体纵向布局。”
“简单点说——”
沈砚拍了拍图纸。
“明轮,是把力挂在船两边。”
“螺旋桨,是把力藏进船屁股底下。”
常福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一群工匠却没人觉得粗俗。
因为这比喻太直了。
直得他们一下就听懂了问题所在。
老张头眼睛都瞪圆了,几步上前,几乎要把脸贴到图上。“水下……”
“尾轴……”
“连续旋转……”
他喃喃了几句,忽然猛地抬头,眼里那股火像是一下被吹透了。
“若真做成了,这船两侧便全空出来了!”
“对。”沈砚点头,“炮位、装甲、内舱、弹药、锅炉、煤仓、稳性,都能重新排。”
另一名炮匠也反应过来,呼吸都急了。
“那侧舷就能摆更多重炮!”
“而且不必再为了轮舱把射界切碎!”
“不错。”
沈砚顺着往下画,在新纸上开始勾勒一条完全不同于明轮主舰的线。
船体更低,更长,轮廓更硬。
没有外露轮舱,没有两侧夸张的明轮空间,只保留更完整、更连贯的侧舷。
“这才是下一代远洋战舰该有的样子。”
“重心更稳,外形更纯,动力藏于体内,火力沿舷展开。”
“而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停了一下,再次拿起另一支更粗的炭笔,沿着船体外侧,重重画出一层包覆线。
“你们现在造船,主壳还是木。”
“哪怕外头包一层局部铁皮、本地加固,骨子里也还是木船。”
“木船的好处我不说,你们比我懂。轻,易造,修起来也快。”
“可坏处,更明显。”
“怕火,怕炮,怕穿透,怕持续近距离重击。”
“而接下来大宁若真要跨海灭国,敌人也不会永远拿旧船给我们练手。”
“他们会学,会堆,会把船越造越大,炮越装越狠。”
“到时候,再拿厚木和牛皮去扛重炮,你们自己觉得,够不够?”
屋里无人答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够。
绝对不够。
沈砚手下炭笔一压,沿着整条船体画出一层更厚、更整体的外包覆结构。
“所以,船体外壳也得变。”
“我不要局部铁皮,不要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挂甲。”
“我要的是,全钢板装甲包覆。”
这句话一落,总图坊里像被人猛地泼进了一锅滚油。
“全钢板?”
“整条船?”
“那得多重?”
“船还能浮得起来?”
工匠们一下全炸了。
不是不信,是太震。
因为这已经不是在木船上改。
是在重新定义船。
沈砚却半点不急,只在船体剖面上快速画出龙骨、肋骨、隔舱与装甲层的关系。
“所以我说,这不是旧船换点零件。”
“是从骨头开始重造。”
“木,依旧能用,但更多是内构、甲板、辅助结构。”
“真正承受敌炮、撞击与深海作战压力的外壳,必须是钢。”
“重点部位,甚至要双层、斜面、加厚。”
他点了点吃水线附近。
“尤其这里,和炮位周边。”
“敌人的实心弹也好、将来更猛的炮也好,最爱咬的就是这些地方。”
“只要这层甲在,木船怕的一切——火、碎裂、舷侧大面积崩塌——都会被大幅压下去。”
老张头这回已经不是震了。
是激动得整张老脸都在发红。
“钢甲……水下螺旋桨……”
“再配线膛重炮……”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
“对。”
“这玩意儿,不再是蒸汽明轮船那种过渡性的怪物。”
“它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他转身,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铁甲舰。
总图坊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三个字死死吸住了。
铁甲。
舰。
不是船。
是舰。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要把旧时代整个撞碎的味道。
沈砚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工匠连呼吸都不敢重。
“从今天起,大宁海军工业,不再只想着把木船造得更结实一点,把蒸汽船跑得更快一点。”
“那不够。”
“我们要造的,是海上真正的战争机器。”
“没有外露明轮,没有大面积木质脆弱外壳,没有为风帆时代妥协的累赘。”
“只有钢铁船体、水下推进、重炮、装甲和为战争本身服务的一切结构。”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向那张刚刚成形的草图。
“以后,大宁和高丽、倭寇再见,不是比谁帆多,谁船海上飘得久。”
“而是比谁的舰更硬,炮更远,推进更稳,谁能在深海上把对方打成漂木。”
一名年轻工匠听得呼吸发紧,忍不住喃喃道:“这已经不是船了……”
沈砚看着他。
“本来就不是。”
“它是海上的城。”
“也是海上的炮台。”
“更是我大宁将来跨海灭国的锤子。”
这最后一句,像雷一样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工匠们不是全懂战略。
可他们懂一种最原始的热血——自己手里敲出来的东西,将来不是摆在港里好看,是要开出去,把敌国砸烂。
老张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一旁炭笔都跳了一下。
“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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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只管画,只管说!这东西再难,咱们也给它敲出来!”
旁边一众工匠也像被这一声彻底点着。
“对!造出来!”
“水下桨怎么配轴,咱们试!”
“钢板怎么包,咱们试!”
“船体太重就改骨架,炮太大就改甲座!”
“明轮都造出来了,这铁甲舰凭什么不行!”
一时间,总图坊里人声鼎沸。
连那些原本还在担心“这也太重”“这也太难”的人,这会儿都被那股新世界大门被一脚踹开的震撼感顶得热血上头。
沈砚没有去压他们,只等声音稍稍落下,才重新开口。
“激动归激动,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按最硬的标准来。”
“老张头。”
“在!”
“从今天起,明轮舰后续量产暂缓。”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沈砚却没有犹豫。
“保留现有明轮主舰和已定型近海蒸汽快船,作为现阶段战力和试验平台。”
“但兵工厂主资源、主钢料、主工匠、主锅炉线,全部转向新舰型。”
“我要你们立刻分出四组。”
“第一组,攻螺旋桨和尾轴传动,先做小模、小船试转,再做大轴实测。”
“第二组,攻钢板装甲船体承重和分舱,重新算吃水、稳性、配重。”
“第三组,攻线膛重炮舰载化与炮座稳定。”
“第四组,专门给我啃锅炉、蒸汽机功率和长期海上可靠性。”
“要钱给钱,要铁给铁,要人给人。”
“皇家钱庄和海运商局现在就是朝廷的钱袋子,先紧着兵工厂喂。”
他说到这里,目光冷厉下来。
“我不要谁跟我说做不到。”
“做不到,就换更能做到的人上。”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做一件新玩意儿。”
“是在给大宁做下一场时代。”
这几句话压下来,总图坊里方才那股单纯的热血,顿时又沉成了另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不是喊口号。
是真要开工了。
老张头狠狠点头,声音都沙了。
“王爷放心。”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不用您开口,我先把他踢出兵工厂。”
沈砚嗯了一声,又看向其余人。
“另外,从今日起,大宁重工业优先级重新调整。”
“钢料、炮钢、锅炉钢、船用轴承钢,全部优先保舰。”
“沿海船坞扩建,按新舰标准改。”
“内河试验场、深水泊位、炮靶海区,一并准备。”
“户部和海运商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们缺什么,不要自己扛,直接上报。”
“朝廷的钱,现在不是拿来锁在库里发霉的。”
“是拿来把这东西砸出来的。”
一众工匠齐齐应声。
那声音震得总图坊里嗡嗡作响。
沈砚转头,再次看向那张新画出来的图。
图还很粗。
很多细节远未落定。
螺旋桨的角度、尾轴密封、船体配重、钢板厚度、炮位回座、锅炉持续功率,每一样都还有无数坑要填。
可方向已经定了。
而对这个时代来说,最难的往往不是填坑。
是先有人把路画出来。
现在,这条路,已经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沈砚望着那三个字,缓缓呼出一口气。
“从明轮,到螺旋桨。”
“从木壳,到铁甲。”
“从近海蒸汽船,到真正的铁甲舰。”
“今天起,大宁的海军,不再只是比这个时代强一点。”
“而是开始和这个时代,走两条路了。”
屋内无人说话。
可每个人看着图纸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外头,高炉仍在喷火。
锻锤仍在落下。
京郊兵工厂的烟柱,一根根顶在冬日未散尽的天色里,像是有整座王朝的钢铁野心,正在这里被一点点烧红。
而从这一刻起,大宁的重工业,也不再只是为了守住家门口造些新鲜物件。
它开始真正全力转向——
转向量产近代化战舰。
转向那片更深、更远,也终将被钢铁与火炮撕开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