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大帐中,萧长宁披着甲,正立在一张新铺开的地形图前。
图上不止有北营本部,还有外郭防线、几处粮草中转营、城郊庄园、河道与小路,连那些平日里看似不起眼的林带、土丘和废渠,也都被一一标了出来。
周振站在下首,脸上那点被长枪挑盔后的余悸还没完全散掉,此刻神色倒比早晨恭顺了许多。
“殿下,刚收到前哨回报。”
“说。”
“城西外郭以北那几处挂着‘流民安置’牌子的庄园,今夜都有动静。”
周振指着图上三处位置,“表面上看是商队和流民换宿,可人数对不上。白日里进了多少人,夜里出来的马蹄印和车辙却更重。”
另一名斥候校尉也抱拳道:“末将的人贴近看过,车上盖的是草席和破布,底下却压得实,像装了兵器。还有几批所谓逃荒的汉子,走路时肩背发稳、步子一致,不像真正饿了很久的流民,更像练过阵的私兵。”
萧长宁没说话,只垂眼看着地图。
城郊庄园、流民、商队、暗夜集结。
这些线头,和她白日里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靖海王既然敢拿海上联军直逼长江口,那京畿外围这些藏着的手,便不可能一直装死。海上越乱,他们越急。越急,就越想趁夜里先捅一刀,把京畿外围也搅浑。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图上一处粮草中转营的位置。
那地方离北营前推的第一道防线不算远,营盘不大,却卡在几条转运线中间。若真被人趁夜烧了,粮道未必会立刻崩,可京畿外围各营一定要乱上一阵。
对方若想试刀,这是最像样的一处口子。
“他们盯上这里了?”萧长宁问。
斥候校尉点头:“八成。”
“今夜申时之后,至少有三拨探子在营外那片荒沟和小树林边缘打转。我们故意装作没发现,没动他们。”
周振低声道:“若真是士族埋在京畿的私军,人数恐怕不会少。敢碰粮营,多半是觉得我们刚接防,外头人心不稳,想先拿一把火试试深浅。”
“不是试。”
萧长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很稳。
“是急。”
她抬眼看向帐中众将。
“海上一定有消息递进来了。”
“靖海王和联军已经逼近江口,他们这批人,便坐不住了。”
帐中气氛微微一沉。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海上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京畿外围这帮披着流民商队皮的私军,便也要跟着动。若让他们继续藏着,便总是一根钉在肉里的刺。可他们既然自己要扑上来,那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周振看着图上那座粮草营,谨慎问道:“殿下,末将请命,今夜便调兵围那几处庄园,先把人拿了。”
萧长宁却摇了摇头。
“围得住庄园,围不住人心。”
“这五千私军既然能装流民、装商队,背后就不止几处院子和几辆车。今晚你围早了,他们会散,会跑,会缩回更深的暗处。抓得到一批,抓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眸光一点点冷下去。
“本宫要的不是赶他们走。”
“是让他们自己把脑袋伸进来。”
这话一出,帐中几名老将都是一凛。
萧长宁已经转过身,手指压在那座粮草中转营上。
“他们不是想烧这里么?”
“那就让他们来烧。”
周振心口一跳:“殿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萧长宁淡淡道,“把这座营,做成给他们看的软肉。”
——
军令很快压了下去。
夜色渐深时,北营外那座粮草中转营开始悄悄动了起来。
可这种动,不是大张旗鼓的备战,而是另一种看似仓促、实则极有章法的收缩。
营中原本驻着两百余守军,另有辅兵、杂役和押运粮草的民夫若干。按常理说,若知今夜可能有袭营之事,必然会加兵、加栅、加哨,把外围守得铁桶一般。
萧长宁偏不。
她先抽走了大部分能打的兵。
火器新军精锐、北营里最稳的弓弩手、还有她亲自挑出的数百刀盾老兵,趁着夜色一点点撤出粮营,绕进两侧山丘、林地和更远一点的暗沟之后。
营中明面上留下的,不过百余人。
而且看着都不太像样。
有的是白日轮防后故意装出疲态的老兵,有的是身上带伤、走路微跛的辅兵,还有几个干脆是年纪偏大的押粮军汉,抱着刀坐在营墙边,一副“今夜轮到我们倒霉”的憋屈模样。
营门没加固。
鹿角和拒马甚至还故意空出了两处不算大的口子。
更绝的是,营里堆着的“粮仓”,也被动了手脚。
原先真正存粮的那几座仓房,早在黄昏前便已被悄悄清空,粮食换到更后方另一处隐营。如今摆在明面上的几座大仓,从外头看鼓鼓囊囊,草席压得整整齐齐,门外还有押粮记录和临时封条,像极了正要转运前来不及动走的大批军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实际上,里头装的全是干草、破麻包和沙土。
一捅就着。
风一吹,能烧得比真粮还快。
周振站在营外一处低坡后,看着士卒们照萧长宁的吩咐,把最后几车真粮运走,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些人若真来了,见营中如此空虚,怕是要乐疯了。”
萧长宁披着暗色斗篷,立在坡后阴影里,侧脸在夜里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冷。
“就是要他们乐。”
“乐得越早,死得越快。”
她目光越过那座看似防备薄弱的粮营,落向更远处两侧的山丘与树林。
那里黑得很。
可黑暗里,已经藏满了真正的牙。
左侧缓丘后,二百火器新军半跪成数层,枪口全压着营外开阔地和粮营入口。药包、火绳、备用火枪都摆在手边,只等军令。
右侧林地更深处,数百精锐弩手借着树影伏低身形,弩已上弦,箭头在夜里泛着极淡的冷光。再往后,还有压着不动的刀盾兵和预备堵口的骑兵。
他们不出声,不亮火,连马嘴都裹了布。
整片夜幕下,一张口袋阵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
而粮营,就是口袋最中间那块最诱人的肉。
周振望着那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营地,背后竟莫名起了点寒意。
不是怕敌人。
是怕自家这位大公主的手段。
早晨她提枪立威的时候,杀气是亮在明面上的,像雷。
可现在不一样。
她把雷藏起来了。
只留一片看似能踩的软地,等人自己走进去。
“再派两队斥候。”萧长宁忽然开口。
“盯住那几处庄园、废祠和官道转口。”
“本宫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门,多少人,哪一支先动。”
“是。”
两名斥候校尉立刻领命退下。
营中那些留下来的老弱“守军”也开始按吩咐演了起来。
有人抱着酒囊坐在篝火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偏偏轮到老子守这破粮营”;有人故意在营墙上巡了两圈,便找地方靠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困得快死了;还有两个押粮军汉甚至因一点口粮分配的小事吵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外头摸近的探子听见。
一切都显得松。
也显得乱。
像极了一个刚被调走主力、只剩空壳撑门面的中转营。
而在夜更深的地方,另一股暗流也果然开始动了。
城郊某处挂着“流民安置”木牌的庄园后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缝。
先出来的不是马车,而是一队穿着破衣、头脸抹灰的汉子。他们背着破草席,肩上挑着烂包袱,走路时却极稳,步子也齐,完全没有流民该有的散乱样。
再往后,几辆看似装着杂物的商车也慢慢跟了出来。
车轮压地很轻,可若凑近看,便能发现草席下压着的是刀、弩、短矛和成捆火把。
为首一人披着旧斗篷,脸上故意抹得发黑,身形却高壮得像头熊。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夜色中的粮营方向,压着嗓子道:“消息没错?”
身旁一名瘦脸汉子立刻回道:“错不了。”
“北营这两日大举前推防线,外头几处营哨都在增兵,唯独这座粮草中转营今晚像是被抽空了。探子看得清楚,守军不足百,营中多是老兵和伤兵,粮仓却堆得满。”
那统领眼里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厉色。
“五千人养在京畿外头,不是来当流民讨饭的。”
“海上既已起势,咱们这边也得替王爷把京城先搅起来。”
“今夜烧了这座粮营,北营和外围各哨必乱。”
“只要他们一乱,长江口那边便更好进。”
瘦脸汉子连忙点头,声音里也透着兴奋:“属下看过地形,粮营两侧虽有丘林,可夜里未见大兵埋伏。大营又设得粗疏,咱们借流民和商队皮子摸过去,最多到营前三百步才会被察觉。”
那统领冷笑一声:“等他们察觉,火早就烧起来了。”
他勒了勒缰绳,压低声音。
“传下去,全军分三股。”
“前锋装流民,先摸近营盘;中军带火油与火把,等破门后直扑粮仓;后队守退路,若北营援军真来,也先挡他们一挡。”
“今夜只一条规矩——”
他眯眼望着夜色中的粮营,声音发狠。
“粮仓必须烧。”
“谁先点起第一把火,重赏。”
命令传下去后,五千私军开始在夜色下缓缓汇流。
他们表面仍像逃难的人群与夜宿商队,实则刀弩、火油、短矛全在车底和包袱里压着。黑压压的人流借着荒沟、土坡和林影一点点向那座看似薄弱的粮营挪去,像一股终于按不住的暗潮。
而在更远一点的坡后,萧长宁也在听斥候回报。
“殿下,动了。”
“多少?”
“至少五千。”
“果然舍得下本。”
萧长宁抬眼,看向那座夜色中的粮营,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她没有立刻传令,只淡淡问了一句。
“火枪队和弩手,都到位了?”
周振立刻抱拳:“全到位。”
“左右山丘、林带、暗沟三层伏击圈都已扣死。”
“只等殿下军令。”
萧长宁点了点头。
按着枪柄,静静望着前方。
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