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风,这一日格外冷。
不是入冬那种干冷,而是一种带着消息、带着血腥、带着人心惶惶的冷。宫门内外,传骑一拨接一拨,马蹄踩得青石道发空。长江口、联军、靖海王、海上重舰、直逼雍京,这几个词像长了牙,先咬破了枢密院的门,随后便一口口啃进了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再一路窜进满朝文武的耳朵里。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只是敌人来了。
而是敌人来的方向,不是边关,不是外藩,不是人们习惯了去谈的“远患”。
是长江。
是顺江而上。
是离京城越来越近。
早朝还未正式开始,太和殿中便已压着一层极重的躁气。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手里捏着笏板,指节都捏青了。更有几个平日最会摆清流风骨的老臣,今儿连胡子都抖得厉害,站在班中时眼神乱飘,像恨不得先给自己找条地缝。
萧明玥端坐御座之后,玄色朝服如墨,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高声唱朝。
满殿群臣山呼之后,刚起身,还未等兵部将最新军报念完,底下便已经有人压不住了。
出列的是礼部一名侍郎,姓周,平日最是讲究“国体”与“礼制”,说话永远绕三道弯,今儿却难得地干脆,干脆得近乎失态。
“殿下!”
他一撩官袍,扑通便跪了下去,额头一下磕在金砖上。
“长江口若失,京畿震动,社稷危矣!”
“臣请……臣请早做万全之策!”
萧明玥垂眸看着他:“什么万全之策?”
周侍郎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这几个字烫嘴,可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臣请暂移銮驾,迁都避锋!”
轰。
这四个字一出,整座太和殿像是被人在屋顶猛砸了一锤。
满殿先是一静,随即便有压不住的抽气声。
迁都。
在敌军尚未真正逼至京畿之前,在江防尚未传出彻底崩溃的军报之前,居然有人先在朝堂上把这两个字喊了出来。
有几名胆子小的文官听见这话,脸色竟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瞬,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们把心里最怯的那点念头说出来了。还有两三个素来与江南系走得近的臣子,眼神微微一闪,竟也隐隐露出几分意动。
紧接着,第二个人站了出来。
“殿下,周大人虽言辞失当,可……可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人声音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京城乃天下根本,陛下龙体未复,皇太女监国系万民所系。若长江防线一旦有变,京中若无回旋……”
“臣附议先行预备行宫与南移诸制,以防万一。”
有了头一个,便有第二个。
很快,又有一名老臣出列,满脸悲切。
“兵凶战危,保存国本,未尝不是上策……”
“若能暂避锋芒,待各地勤王兵马齐至,再图收复,亦可保全……”
他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他说着说着,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御阶之上,萧明玥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插。
可正因为她太安静,这份安静反而压得所有人心口发沉。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底下这一句句“避锋”“保全”“暂移”的说辞,眸光越来越冷。
直到第四个人也准备出列时,萧明玥终于动了。
她没有拍案。
也没有厉声喝止。
她只是把手边那份刚送上来的长江口急报拿了起来,缓缓展开,看了一眼,随后抬眸。
“说完了?”
她声音不高。
可那四个字落下,方才还略显骚动的朝堂,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跪在地上的周侍郎额头贴着地,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萧明玥缓缓起身。
玄色朝服自御座前垂落,她一步一步走下御阶,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她走到那几名跪着的官员面前,先看了看周侍郎,又看了看后面那两个附议之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叫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敌军尚在长江口外,江防将士还在拿命顶着。”
“沈砚还在海上追,萧清棠还在前线杀。”
“你们站在太和殿里,脚下踩着的是京城的金砖,嘴里说的却是迁都。”
她说到这里,目光陡然转厉。
“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声音不再高,却比任何怒喝都更重。
周侍郎浑身一颤,忙不迭磕头:“殿下,臣只是……”
“你只是怕死。”
萧明玥直接打断。
“怕死也就罢了,还想拉着满朝一起乱。”
“你知不知道,今日迁都二字一出口,传到前线,会是什么?”
无人敢答。
萧明玥的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是朝廷先怯。”
“是京城先乱。”
“是江防将士拼死守口时,回头却发现他们守的这座城,已经有人准备弃了。”
“那时候崩的,不是京城一座城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军心,是民心,是大宁最后这口气。”
她说到最后,语气已冷得像铁。
“国都若可因敌锋将至便先弃一次,往后大宁还有什么城不能弃,还有什么地不能割?”
“今日你们敢提迁都,明日是不是就敢提称臣,后日是不是就敢跪着请敌军入城,夸一句识时务?”
那几个官员已经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像伏在刀口底下。
萧明玥盯着他们,眼里没有半分犹疑。
“拖下去。”
“廷杖五十。”
“就在午门外打。”
一句话,满殿彻底死了声。
周侍郎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殿下!臣是礼部侍郎!臣……”
“打。”
萧明玥连多一眼都没给他。
禁军当即入殿,甲叶摩擦声一起,那几名刚刚还试图拿“万全之策”自保的官员,立刻被按住双臂拖了出去。
有人哭喊,有人求饶,也有人直到被拖出殿门还在喊“臣是为社稷计”。
萧明玥站在御阶之下,听着那些声音远去,转过身,重新看向满朝文武。
“还有谁觉得,京城该先退?”
无人敢应。
偌大太和殿,静得只剩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袍角轻动。
萧明玥缓缓走回御座。
“都给孤听清楚。”
“长江口在打,京城便不能乱。”
“前线不曾退一步,中枢便没有半分退的资格。”
“自今日起,再有妄言动摇军心、乱议弃京者,以惑众乱国论处。”
她坐定之后,眸光沉沉压下。
“退朝之后,三省六部立即依先前布置运转。兵部核兵,户部备粮,工部修城防,巡城司与禁军加紧各门巡检。”
“谁若再敢在这时候打自己的算盘,孤亲手摘他的乌纱。”
这一次,满殿臣子再无人敢存半分侥幸,齐齐跪伏。
“臣等遵旨!”
朝会散时,太和殿外的风更冷了。
可方才那股因“迁都”二字而几乎要炸开的慌乱,却被萧明玥一刀劈了回去。没人再敢明着乱说,至少在今天,京城这口气,被她硬生生按住了。
——
退朝之后,萧明玥没有回西暖阁。
她只带了最少的几名心腹内侍,自侧道出宫,直上京城外郭最高的一处城楼。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城外风大,远处京畿外围营垒、哨塔、拒马和新近调动的兵线,隐隐可见。城楼之上,萧长宁已在等她。
她今日没穿朝服,仍是一身利落重甲,外罩暗红披风,手边立着那杆赤色长枪。风从城垛外卷上来,吹得她发尾微乱,却压不住那股子凌厉。
见萧明玥上来,她没有行繁礼,只微微颔首。
“朝上乱了?”
萧明玥走到城垛边,望着远处沉沉天色:“乱了一下,已经按住了。”
萧长宁嗤了一声:“这帮文官,敌人还没进城,自己先想换地方写折子。”
“怕死是人性。”萧明玥道,“但拿怕死当国策,便该打。”
萧长宁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打得好。”
两人并肩立在城楼上,片刻没有说话。
风过城垛,远处京畿地势尽收眼底。
萧明玥先开了口:“朝堂能稳一时,外围未必。”
萧长宁点头:“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个。”
她抬手指向城外几处庄园、河道与官道交接之地。
“这几日我把北营防线往前推时,沿线斥候回了不少细碎消息。”
“表面看都是流民、商队、失散脚夫、逃难车马。”
“可数量太齐,也太巧。”
“有几处庄园平日连炊烟都懒得起,这两天夜里却总有人影进出。还有两支所谓南下避乱的商队,车上盖的是布,轮痕却压得过重,像是藏了兵器。”
萧明玥眸光微沉。
“我也是这么想的。”
“靖海王既敢沿江直逼雍京,就绝不可能只赌海上一刀。”
“江南士族在京畿周边,必然藏着手。”
“等的就是联军入江、京城人心一乱的时候,从里往外应。”
萧长宁转头看她:“所以你来,不只是跟我看风景。”
萧明玥淡淡道:“你这里,需要一把更顺手的刀。”
萧长宁笑了一下:“刀我有。”
“缺的是,他们还不肯把脑袋伸出来。”
姐妹二人目光在风中轻轻一碰。
很多话,不必说得太透。
她们都明白,眼下最麻烦的,不是明面上的敌。
是那些躲在京畿周边、披着流民商旅皮、等着长江口一乱便顺势扑上来的暗兵。
这些人若不提前揪出来,等到真正内外呼应那一刻,再想清就晚了。
萧明玥望着城外,缓缓道:“既然他们想藏,就逼他们出来。”
萧长宁眼神一亮,却并不意外。
“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抬手在城垛积灰上用指尖划了几道。
“一味死守,他们会继续装。”
“可若我这边故意露出一块破绽,让他们觉得京畿外围真有薄处可捅,他们反而会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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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玥低头看着她在灰上划出的营线与几个粮草、转运位置,片刻后道:“你想拿什么做饵?”
萧长宁没立刻答,只看向西北角一处地势略低、却恰好连着几条运道的位置。
“人心最爱占便宜。”
“叛军也一样。”
“只要给他们一个看上去足够值、又像是守得不够严的目标,他们自己会扑上来。”
她说得不快,眼里却全是定局般的冷静。
“到时候,我在外围收口。”
“你在城中继续稳住朝堂和各部,别让京城先乱。”
萧明玥望着那几道线,沉思片刻,最终点头。
“可以。”
“但要快。”
“海上消息一天比一天近,等不起太久。”
萧长宁握住长枪,枪尾在地上轻轻一顿。
“我知道。”
“既然要引,那就这两日内让他们自己露形。”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披风一角。
城楼之上,没有第三个人敢靠得太近。几个心腹内侍和亲卫都远远守着,只看见两位公主在风中低声商议,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可谁都能看出来,今日这一场会面,不是寻常姐妹闲谈。
是真正的定策。
萧明玥抬起头,望向城外愈发昏沉的天色。
“京城我来压。”
“百官、六部、禁军、舆论,我都不会让他们先乱一步。”
萧长宁接得同样干脆。
“外围交给我。”
“他们若真敢在京畿藏兵,我就逼他们提早露头。”
“露头一个,我砍一个。”
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她一贯的锋利。
萧明玥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朝堂上温了半分,却依旧冷静。
“别只顾着砍。”
“要抓线。”
“我要知道这批人背后到底牵到谁,城里还有哪些门在等着他们开。”
萧长宁挑眉:“放心,我不是只会提枪往前冲。”
萧明玥淡淡道:“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让萧长宁顿了一下。
她随即嗤笑:“难得,今日你还会说句像样的人话。”
萧明玥没接她这句,只重新看向城外。
远处营垒与道路像一张正在夜色里慢慢收紧的网。
海上的刀已经逼近长江口。
京畿周边那些还潜在暗处的内患,也到了该自己撞上来的时候。
良久,萧明玥才开口。
“长宁。”
“嗯?”
“别让他们真摸到京城门下。”
萧长宁手中长枪斜斜一抬,枪锋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线。
“有我在,他们摸不到。”
城楼上的风越吹越大。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姐妹二人已将该说的话都说尽。
一个留在中枢,压住满朝与京城。
一个立于外围,准备故意露出破绽,把那些潜藏在京畿周边的暗兵从阴影里一把拽出来。
这不是退。
是主动给猎物开一道看似能钻的缝,再等它们自己往里扎。
萧明玥转身下城楼时,没有再回头。
萧长宁则仍立在风里,望着城外沉沉夜色,眼里一点点聚起锋芒。
京城这边,该按住的乱已按住。
接下来,便轮到那些自以为藏得够深的人,自己出来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