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没有一下子停。
它只是从最疯的时候,慢慢退成了另一种更阴的狠。
海上的天还压得很低,乌云像一层被谁揉皱了的铁皮,边缘泛着灰白。浪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堵墙接一堵墙地拍下来,可海面仍旧乱,长浪裹着碎浪,风从斜侧一阵阵抽过来,打得桅杆、缆绳和旗角全在发响。
后方那些旧式战舰,此刻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
有的还在排水,有的还在重新整帆,甲板上到处都是湿得发黑的绳索和东倒西歪后又被扶正的炮架。可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不是后头。
是前面。
蒸汽明轮船仍旧顶在最前。
锅炉没有半点熄火的意思,粗壮烟管里黑烟一股股往外喷,两侧明轮不断拍击海水,船尾拖出的白浪像在海面上硬犁出一道长痕。主舰经过方才那场迎风顶浪的狂追,整条船都像被风暴和钢铁一起重新淬过了一遍,船首钢板上还挂着碎裂后没冲净的木屑和盐沫,远远看去,愈发像一头咬住猎物不撒口的凶兽。
沈砚立在指挥台前,衣袍半湿,发尾也被海风吹得贴在颈侧,却像根本没在意。他手里仍拿着望远镜,目光越过起伏海面,一直压向前方。
风暴替他做了一件事。
把距离,硬生生咬回来了。
而现在,他要看的是,这一口咬回来的距离,到底够不够把靖海王逼疯。
“前方船影更清了!”
了望台上,老水兵扯着嗓子大喊。
沈砚抬起望远镜。
前方海平线上,一大片黑压压的舰影正随着浪头时隐时现。风暴过去后,联军主力已经重新收了一部分散乱队形,但显然还没完全缓过那口气。几艘巨舰主桅还在摇,帆也只敢挂半,不敢吃满。更多的船则像一群被海浪按得心烦意乱的野兽,明明想快,偏偏又不敢真拿船去赌。
可就在这时,前方那支联军主力中,最大的那艘高丽旗舰船头,站着一个人。
靖海王。
他一夜未眠,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身上的王袍外头披了件防风大氅,可风浪太大,袍角和下摆仍旧被吹得翻卷不止。他原本扶着船栏,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口方向,脸上还勉强压着一层冷静。
因为在他原本的盘算里,这场风暴来得太及时。
大宁的追兵就算不被吹散,也该被远远甩在后头。旧式战船在这种海况下能保住不翻便算祖坟冒烟,至于那艘蒸汽怪船,就算再邪门,也不可能无视天威一路死咬。
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可下一刻,了望手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后、后方——”
“后方有烟!”
靖海王眉头一皱,猛地转身。
“慌什么?”
他这一句原本带着怒意,可等他真的顺着了望手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时,后半口气,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远处海平线后,一道黑烟正从灰白海雾里直直升起。
不是零散的船烟。
是那种粗重、稳定、像一根黑色铁柱般不断往上翻卷的烟。
紧接着,在海浪与雾层之间,一道低沉得叫人头皮发麻的轰鸣,隔着老远传了过来。
像雷。
又不像雷。
更像某种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钢铁怪物,正拖着海水和黑烟,一步一步碾过来。
再下一瞬,那艘船露出来了。
没有高耸大帆,却跑得比任何风帆战舰都更快。
船首钢黑,烟管喷烟,两侧明轮不断搅起白浪,在风暴刚退的乱海中,竟还维持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直线速度。
而它后头,隐约还能看见数十艘大宁战船咬着航迹,正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缠在后方海域。
距离,不到三十里。
靖海王的脸,在那一瞬,是真的白了。
不是震怒的白。
是那种所有旧经验、旧判断、旧侥幸,在一息之间全被打碎之后,不受控制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白。
“怎么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竟有些发涩。
风暴里。
那样的风暴里。
这艘怪船居然还在追。
而且不是勉强追上,是在风浪之后,把原本该被拉开的距离,硬生生又咬回到了眼皮子底下。
这一刻,靖海王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熟悉的那一套风帆航海经验,什么风向、浪向、减速、避风、借天威甩尾,在沈砚这艘怪船面前,根本就不成立。
对方不靠风。
对方靠锅炉,靠蒸汽,靠一堆他到现在都没真正弄明白原理的铁疙瘩。
这不是他原本理解里的海战了。
这是一种会让一切旧常识全变成笑话的新东西。
高丽旗舰上的几名将校也都看见了后方烟柱,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爷,大宁主舰追上来了!”
“他们还在加速!”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彻底咬上尾阵!”
靖海王扶着船栏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没有再说“怎么可能”。因为船已经摆在那里,烟也已经冒在那里,轰鸣声更不会是海鸟叫出来的。
不可能,已经变成了正在逼近的事实。
而留给他的路,也只剩最后一条。
抢时间。
抢在沈砚真正扑上来、抢在大宁舰队形成更完整的压迫之前,先一步冲进长江口。
只要进江。
只要把这场海上的追杀,硬生生扯进内河与江防之间。
他的兵力优势就还有得打,他的外敌联军也还有机会凭数量和冲势,强行撕开大宁江防。
只要江防一破,战火烧进内陆,沈砚就算追上,也得跟着被拖进另一张更大的乱局里。
想到这里,靖海王眼底最后那点惊白,迅速被另一种更狠的东西压了下去。
疯狂。
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传令全军!”
“放弃辎重!”
这四个字一出,旁边几名高丽将校都愣了一下。
“王爷?”
“粮车、备用水桶、修船木料、慢船、拖船,统统不要了!”靖海王厉声道,“能扔的全扔!不能扔的就砍缆断拖!”
“全速冲向长江口!”
“谁敢掉队,谁敢拖慢船速,斩!”
这一道军令,几乎就是拿刀砍自己后路。
可也正是这种时候,才最见一个人到底疯没疯透。
高丽将校们彼此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咬牙领命。
因为他们也明白,后头那艘怪船既然已经追到这个份上,继续背着一堆辎重慢慢走,便等于站着等死。
很快,联军主力那边便乱了起来。
不是崩乱。
是那种被迫割肉求生的忙乱。
一条条拖在大船后头、原本装着粮食和淡水的小型辎重船,被直接砍断缆索,顺着海流打横漂开;甲板上原本堆放的部分备用木料、修船件和笨重辎箱,也被水兵们连拖带踹地推下海去。海面上很快多出一片片乱漂的木桶、箱笼和碎料,像一群被主人当场抛弃的破烂家当。
有几艘原本就慢的船更惨。
为了不拖全队速度,它们几乎被直接放弃在后列,只能在风浪未平的海上自己挣命。
联军主力开始全力提速。
帆角重新调整,能吃风的船位全都拼命压满,船队朝着长江口方向拉出一条更长也更狠的线。那意思很明白——
不管后头大宁怎么追,他们都不回头了。
直接冲门。
顾七舟在主舰这边用望远镜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咬牙。
“这老狗真舍得。”
常福也看明白了:“他是要把所有能扔的都扔了,先拿江口开路。”
萧清棠目光一沉:“只要冲进长江口,他便能把海战变成江防大战。”
“对。”沈砚缓缓放下望远镜,“而且他赌的,就是江防那边来不及把口子彻底锁死。”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长江口不是普通海面。
那是国门。
一旦真让联军凭着数量和疯劲硬冲进去,后头就不再只是海上追击的事了,而是战火被直接拖向内陆、拖向腹地、拖向雍京门户。
到那时,整个战局的压力都会翻着倍往上顶。
沈砚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转身下令。
“传全舰!”
“继续加速!”
“不要去捞海上那些辎重,不要管掉队小船,目标只盯联军主力!”
“我不管他们扔了多少东西。”
“我只要他们在长江口之前,先被我们咬出血来。”
旗手立刻挥旗,号角低沉回应。
蒸汽明轮船锅炉的火门再次被推大,烟管里的黑烟更浓了一层。两侧明轮疯了一样拍击海水,把刚刚被风暴拖慢一点的节奏又重新顶了起来。
后方还能咬上的各船也全都拼了命。
这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航行。
是速度与时间之间,真正意义上的赛跑。
海上的风暴还没散干净,天色也依旧阴着,可双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前方联军主力抛辎重、弃慢船、全力抢江口。
后方大宁舰队则顶着未平的乱海,死死把距离一点点往回吃。
一个在逃。
一个在追。
而这追与逃之间,夹着的不是几艘船,也不是几批粮。
是整个大宁的江防命门。
海平线尽头,终于开始显出另一种颜色。
不再只是海天相接的灰蓝,而是更浅、更实,也更沉的一线轮廓。
那是岸。
是长江口外海与陆地逐渐靠近后,在天幕下浮出来的海岸影。
最先看到的人,是了望台上的老水兵。
他盯了半晌,忽然扯着嗓子大喊。
“前方见岸!”
“长江口快到了——!”
这一声像一根针,把整支舰队心里那口本就绷着的气,一下扎到了最紧。
顾七舟骂了一句,眼神却更亮了。
“真到门口了。”
常福下意识攥紧了船栏,连指节都泛白。
“他娘的,这下可不是海上玩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眼神沉得像压着整片铅云。
长江口。
终于逼近了。
而这也意味着,属于港口、外海、深海断后战的那一段,已经快到尽头。
前面等着他们的,不会是更轻松的海面。
只会是更硬的国门。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传令炮营。”
“所有火炮,重新校位。”
“实心弹先上膛,震天雷与火油弹分列备用。”
“火枪药包双倍备在甲板近位。”
“从现在起——”
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岸线,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这不是追击了。”
“这是国门前的大考。”
“都给我把手里的家伙准备好。”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整支大宁舰队的气息再度变了。
炮手开始重新装填、校角,火枪手把一捆捆药包搬到最顺手的位置,震天雷箱被推近炮位与舷侧。甲板上所有杂物能清的全清,所有妨碍接下来的东西都被踹进海里。
蒸汽明轮船继续领前。
联军主力则仍在前头拼命冲刺。
双方之间的海面上,漂满了联军自己扔下的辎重木桶与碎箱,被浪卷着乱滚。大宁舰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从这些漂浮杂物之间硬穿过去。
远处海岸线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潮水声似乎也开始和海浪的声音掺在了一起。
长江口,真的近了。
而此刻,不管是靖海王,还是沈砚,都已经没有退,也没有缓的余地。
前者想把战火烧进内陆。
后者要把这把火,掐死在国门之外。
风仍在吹,浪仍在翻。
但真正决定接下来胜负的,不再是风暴。
而是谁,能比谁更快一步,把自己的刀,先送进对方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