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夜,翻脸比人还快。
萧清棠率三艘快船脱离主编队之后,主力舰队便只剩下一件事——追。
蒸汽明轮船仍旧顶在最前,两侧明轮一下一下拍碎海面,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后方旧式战舰与余下快船咬着主舰航迹,尽可能稳住队形,借着夜色与逐渐转亮的天幕一路北压。
先前那场深海恶战刚过去不久,海面上还留着些不祥的痕迹。
偶尔有断木残帆顺浪漂来,被主舰钢首一撞,咔地碎开,又迅速被翻涌海水卷去。风里也还带着一股没散净的硝烟和焦木味,混在海腥里,叫人鼻腔发涩。
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些。
是天。
一开始,还只是远处海平线上压着一层很低很厚的乌云,像有人把一整块铅灰色的铁板扣在天边。后来那层铁板越来越宽,越来越沉,边缘翻着墨一样的暗色,朝着整条航线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了望台上的老水兵先看见了,嗓子里挤出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这云头……不对。”
顾七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也慢慢沉下去。
“娘的,是风暴云。”
常福本来还在船楼边抱着望远镜往前看,闻言抬头,先没看出什么,直到片刻后,一阵风忽然毫无征兆地横着拍过来,把他帽子都掀歪了半边。
“操。”
他一把按住头顶,“这风怎么跟抽人耳光似的?”
沈砚立在指挥台前,眯眼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黑的天色,没有接话。
海上的老话没错。
深海天气,真就是孩儿脸。
方才还能看见一点灰白天光,不过半炷香工夫,四面海面便彻底换了脸色。云压得更低,风也一阵比一阵急。最开始只是卷旗,后来就开始拍浪。海面像忽然被什么巨手从底下搅起来,原本还算平顺的长浪,渐渐变得急、短、乱,船身每往前走一步,都像踩进一层乱滚的石头里。
后方一艘旧式战舰先晃了起来。
那船本就靠风吃饭,满帆时走得还算稳,此刻风向突变,侧风一记接一记地抽过来,整张帆先是猛地一鼓,随后便被扯得猎猎乱响。船上水兵吼着收缆、压帆角,可还没来得及整利索,船身已经被一道斜浪拍得狠狠一歪。
“扶桅——!”
“左舷压住!”
“火药箱别滚!”
甲板上顿时乱成一片。
船上那些刚重铸起来没多久的水兵,打顺风仗、打火器仗时还一个个狼似的,此刻碰上真正在深海发疯的风暴,脸色难免发白。不是怂,是人站在这种天威底下,本能就会知道自己有多轻。
而这种乱,很快便从一艘船传到整支舰队。
风再起时,已经不是“呼”的声音。
而是嚎。
像整片海上的空气都被什么撕开了口子,发出长长的尖啸。乌云彻底压顶,光线陡然暗下去,海天之间几乎只剩黑、灰和翻白的浪尖。第一道真正成形的大浪涌过来时,常福站在主舰上,竟有一种前头突然竖起一堵墙的错觉。
不是夸张。
是真的像墙。
十几尺高的水墙在风里掀起来,顶端被吹散成惨白碎沫,轰地朝舰队拍下来。
后方几艘旧式战舰几乎同时响起惊呼。
“降帆!”
“快降帆!”
“不降就得翻!”
顾七舟也顾不上骂人了,扯着嗓子朝后方打旗语。
“稳船!”
“各舰别抢航线,先保不翻!”
可风暴一旦起势,就不是“稳”两个字能轻易按住的。
后方旧式战舰的阵型很快就被吹散了。
有的被横风硬生生推偏了航向,只能拼命修舵;有的降帆慢了半拍,整条船被浪头顶得几乎把半边船舷都压进海里;还有一艘快船被迎头拍来的巨浪灌了满甲板,火枪手和水兵一齐扑倒,药箱滚出去老远,若不是后头老兵一脚卡住,差点连人带箱一起冲进海里。
“绳子!”
“把人给我拴上!”
“炮位全锁死,不许让炮自己在船上跑!”
海上的喊声被风一扯,传到耳朵里都碎了。
主舰这边虽然也在晃,可远没到失控的地步。
蒸汽明轮船宽,重,吃水稳,钢木船首又像楔子一样往前顶,浪越大,反倒越显出它和后头风帆船的差别。可即便如此,船楼和甲板也已经开始被浪头不断拍中,白花花的海水一层层卷上来,顺着甲板泄口又冲下去。
常福抹了把脸上的水,冲沈砚喊:“少爷!这鬼天再顶下去,后头那些旧船得先散架!”
沈砚一把接住被风吹得乱抖的斗篷边,目光却没落在自家舰队上,而是望向前方更深的雨幕与浪墙之间。
“敌船呢?”
“看不清!”常福吼,“雾和雨一起来了!”
话音刚落,了望台上忽然有人在风里嘶声大喊。
“前方有大帆影!”
“很多!”
沈砚立刻接过望远镜。
镜片外全是被风吹歪的雨丝和乱海,可在一道雷光般骤然亮起的天色间隙里,他还是看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头远处,那支联军主力也没能躲过去。
大船的影子在狂浪之间一明一暗,有的船桅斜得厉害,有的主帆已半收,更多的则像是一片片黑色的壳子,被迫在风暴中降帆减速,以免整船被风撕翻、被浪掀断。
他们也在躲。
也在扛。
而且扛得并不轻松。
靖海王原本想借风帆和先发时差,把大宁主力甩在后头。可这场风暴一起,他的如意算盘也一样要被天砸一记闷棍。
常福看见前头敌影时,先是一喜,随后又急了。
“他们也慢了!”
“可咱们后头也快被吹散了啊!”
这话没错。
风暴不是只打敌人。
它谁都打。
旧式帆船在这种天里,先天就矮一头。若继续按全舰队速度追,主力舰队很可能不得不一并降速保队形,眼睁睁看着这场本能追上的距离,又被风浪和时辰一起吃掉。
顾七舟也上来了,脸被风刮得发红,张口便是海腥味。
“太傅,得收一口!”
“主舰能顶,后头那些船不行!”
“再快,他们先翻给咱们看!”
周围几名老水兵和新军统制也都绷着脸。
谁都知道这话不是怂。
是实情。
可沈砚没有立刻下令降速,也没有下令全舰一起避风整队。
他只是看着前方风暴中的联军船影,又回头扫了一眼后方被吹得七零八落、却还在拼命咬住主舰航迹的旧式战舰。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旗手。”
“在!”
“传后队。”
“旧式战舰全部降帆减速,优先稳船,保阵不翻。”
顾七舟一愣。
这命令前半句没问题,可后半句他还没等到,沈砚已经转过头,看向锅炉舱方向,眼神亮得发冷。
“主舰不减。”
“锅炉,全功率。”
这一句出来,周围几人同时一震。
常福眼珠子都瞪大了:“少爷,你要单船往前冲?”
“不是单船。”沈砚道,“是领前。”
“后队稳住,别在风暴里自己先散架。主舰跟我继续追。”
顾七舟头皮都麻了一下。
“这可是迎风逆浪!”
“前头那浪头再高一点,连人带船都能拍进海里!”
沈砚转头看他,语气不重。
“所以才让后头别跟。”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同样在降帆减速的敌军船影。
“风暴替咱们干了一件好事。”
“它把那帮狗东西也按慢了。”
“现在谁能在这场风里多往前顶一步,谁就能把原本追不上的那一口距离,生生抢回来。”
萧清棠一直没开口,这时却忽然上前半步,问得极直白。
“你有几成把握?”
沈砚看着前方那一道道立起来的巨浪,笑了笑。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们现在一定以为,咱们也得像他们一样,先把头低下来。”
他手中令旗一抖,声音猛地压沉。
“可惜,风帆得低头,锅炉不用。”
话音落下,他直接下令。
“老张头!”
下层甲板上立刻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回应。
“老子在!”
“主锅炉全开!”
“明轮组给我咬死浪头,船首对正,不许偏!”
“今天这场风,不是拿来避的。”
“是拿来追人的!”
短短几句,像把整艘主舰的血都拧热了。
老张头站在锅炉舱口,先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点炸了。
“听见没有!”
“全开!”
“给老子把火门掀到最大!”
“煤别省了!谁他娘敢在这时候抠一铲子,老子回头把他脑袋当煤球烧!”
锅炉舱里顿时一片狂吼。
铁铲翻飞,煤块成筐往里倒。鼓风机疯了一样送风,火门后头的光一下从红变成了近乎发白的橙。锅炉铁腹剧烈轰鸣,蒸汽压力一截一截往上顶,管壁发热,气缸连杆开始以比先前更凶的节奏往复。
整条主舰的震动,陡然重了一个层级。
站在甲板上的人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脚下这条钢铁巨兽不是在晃。
是在蓄力。
下一刻,沈砚令旗猛然挥下。
“顶风!”
“冲过去!”
轰——!
两侧明轮像被同时抽了一鞭子,猛地全速拍进海里。
大片白浪炸起,主舰船首狠狠一沉,随后钢铁包覆的冲角便像一柄钉进海里的巨楔,照着迎面而来的浪墙直直撞了上去。
前方那道十几尺高的巨浪,本来像要把整条船都吞进去。
可蒸汽明轮船没有退。
也没有像风帆船那样被迫斜着让开。
它就是顶。
钢首先入浪,整条船随之抬起,浪头在船首前炸成漫天白沫,随后又被巨大的明轮推力硬生生撕开。船身剧烈上扬、再砸下,甲板上的人被震得膝骨发麻,护栏都在响,可主舰竟真从那堵水墙里穿了出来。
“过了!”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还没等这口气完全出来,第二道浪又到了。
更高。
更斜。
风也更狠。
主舰右舷被一股侧风和碎浪同时拍中,整条船猛地往左一偏。甲板上几个年轻水兵差点被直接甩出去,幸好提前绑了缆绳,硬生生又被拽了回来。
顾七舟刚骂了半句“抓稳”,沈砚已经吼出下一道令。
“右轮压半!”
“左轮补推!”
“船首回正!”
老张头在锅炉舱里听见令声,几乎是吼着把话再砸回去。
“回正!”
“给老子咬住它!”
明轮转速微调,主舰在狂风大浪里硬生生把偏出去的头又扳了回来。钢铁船首一次次撞上浪头,一次次又从水墙里钻出,像个明知前头是山,偏要拿脑袋把山撞碎的疯子。
后方那些旧式战舰上的水兵,全都看傻了。
他们自己正在风暴里拼命降帆、稳船、躲浪,眼睁睁看着那艘蒸汽主舰不仅没退,反而黑烟滚滚、汽笛嘶鸣,迎着风暴越冲越前。
有人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还是船吗……”
旁边老兵死死攥着缆绳,眼都没眨。
“那是太傅的脾气。”
“谁都别想劝。”
不只是他们看傻了。
前方联军主力,也看见了。
风暴一起,他们本就降了帆,减了速,以免大船在这种天里被吹断桅、拍裂舷。靖海王大概也同样以为,大宁的追兵再凶,碰上这种海天发疯的时候,也只能老老实实先低头保船。
可他们没想到,风暴里,那艘喷着黑烟的怪船居然还在追。
而且追得更狠。
每一道浪,都是天帮着他们拦人。
可这艘船,偏偏把浪也当成了可以撞碎的东西。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浑身都已被浪打湿,发梢贴在额角,玄色衣袍也沉得往下坠。可他连眼都没多眨一下,只盯着前方那些在风暴中被迫减速、忽近忽远的联军大船影子。
距离,真的在缩。
风暴对风帆舰队的削弱,比他想得还要重。
它们越大,越不敢拿满帆去赌;越想稳,就越得低头;越低头,就越慢。
可蒸汽主舰不一样。
它也会被浪拍,也会被风抽,也会让人站都站不太稳。
但它的推进,不在帆上。
在锅炉里。
在明轮里。
在这套被这个时代视作怪物、却在此刻比任何老海战经验都更可靠的钢铁骨架里。
又一道巨浪迎面压下。
这一次,浪头上甚至带着风暴卷起的黑水,像要把整条船连人带烟一并吞进去。甲板上不少人本能闭了下眼,可下一瞬,钢首已然先撞了进去。
轰!
整艘主舰像被整片海正面砸了一拳。
船身猛地抬高,几乎高到让人觉得下一瞬就要失去平衡。然后,明轮在怒浪中爆出更恐怖的推力,把这头钢铁巨兽硬生生从浪头里送了出去。
白水碎裂,黑烟直上。
主舰又一次冲了出来。
顾七舟死死抓着船栏,胸腔里那口气越提越高,最后干脆变成了狂笑。
“追上去了!”
“真他娘追上去了!”
常福眼睛都快被海水糊睁不开了,还不忘扯着嗓子吼。
“少爷!前头那几艘狗船比刚才清楚一大截!”
沈砚抬头望去。
风暴还在。
浪也依旧像山。
可在这片山与风之间,联军主力的轮廓,确实比方才近了许多。原本只是远处模模糊糊一团黑影,如今已经能隐约辨出前排几艘大舰的桅杆和船楼线条。
靖海王想借风暴甩开他们。
结果风暴却反过来,替蒸汽主舰把这个差距生生咬了回来。
主舰后方,那些暂时只能稳船自保的旧式战舰虽然被拉开了一些距离,可一艘艘还在咬牙跟,没有散,也没有翻。
而主舰自己,则像一颗钉子,一边顶着自然伟力往前撞,一边把敌人的美梦一点点撞碎。
萧清棠抹去脸上一道水痕,望着前方风暴中的联军船影,声音不大,却带着锋利得刺人的冷意。
“这下,他们该知道什么叫阴沟里也能翻船了。”
沈砚没有笑,只轻轻握紧了被雨和海水打湿的令旗。
“还不够。”
“再近一点。”
他看着前方,眼神沉得像压城的乌云。
“我要让靖海王在这场风里,亲眼看见我们咬上他的尾巴。”
风暴仍在怒号。
可那艘代表工业时代的蒸汽巨舰,也仍在怒号。
黑烟、白浪、钢首、明轮、锅炉与人意,硬是在这片发疯的大海上,凿开了一条谁都没料到的追击之路。
而靖海王原以为最能替他争时辰的这一场天威,此刻正被沈砚反过来踩在脚下,一寸一寸地碾碎成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