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完全放亮,东南军港已是一片铁与火的颜色。
海雾被晨风撕开一层,又被港中密密麻麻的桅杆、烟管与战旗重新切得支离破碎。码头内外,号角短促,皮靴踏板,缆绳绷紧,水兵与火器新军来回奔走,把最后一批药箱、震天雷和备用铅弹送上各船。
昨夜彻夜不熄的船坞火光,此刻已经变成了整座军港真正的杀气。
最外侧,是一排排经过紧急加固的旧式战舰。
它们早已不是从前那副长满海蛎子、漏风漏水的烂模样。船舷外层新补了护板,吃水线处加了硬木与铁件,甲板上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如今一门门小型野战炮咬住了炮架,炮口朝外,黑洞洞地对着海面。炮位后头,震天雷箱整齐码放,短管火枪一束束靠在木栏边,连火绳、药包和备用通条都归置得分毫不乱。
再往内,是六艘由大型商船改成的火炮快船。
这些船体量不如主力大舰厚重,却胜在船身修长,转向更活。此刻它们一字排开,吃水线上的新补板在潮湿晨光里泛着冷色,侧舷开出的炮窗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甲板之上,火枪手、炮手和负责投掷震天雷的精锐水兵已经就位,人人身着新发的防潮皮甲,腰挎钢刀,背负火器,动作间再没有昔日旧水师那种散漫发虚的味道。
而在整支舰队正中,蛰伏着那艘真正让所有人看一眼便心口发紧的海上巨兽。
蒸汽明轮船。
它静静停在港水之中,低矮而宽阔,船首那层一块块铆死的钢板在雾气里压着沉黑的光。厚重冲角像一枚收着寒意的獠牙,正对着港口外侧。两侧巨大的明轮半浸水中,轮叶边缘带着油与水混成的冷亮。粗壮烟管高高竖起,此刻尚未全开,只从阀口边缘偶尔吐出一点淡白汽雾,像一头正压着呼吸、随时会醒来的钢铁凶兽。
港中战旗猎猎。
数千名火器新军与重铸后的水师官兵分列各船甲板与岸边高栈之上,黑压压一片。甲叶、刀锋、枪管、炮口,在海风与晨光里交错成一片森然冷色。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军旗拍风声、海浪拍船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整队口令声,压得整座军港像一张已经绷到极限的弓。
昨日之前,他们还在岸上守港、守营、守船坞,硬挡着海寇、高丽与王府私军的重压。
而今日,这支被血、银子、火器和军纪重新拧出来的水师,已经不再是守。
是要出海。
是要追。
是要把刀,从港口之内,送到大洋之上。
顾七舟立在一艘改装快船的船首,迎着海风,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后一遍查药箱!”
“炮位通条再验!”
“谁敢把震天雷湿了,老子先把他扔海里醒脑子!”
甲板上的水兵齐声应喝,动作比往常更快。
另一边,老张头披着那身满是油灰的短褂,居然也爬上了主舰甲板,亲自绕着锅炉舱和烟管口转。几个年轻工匠刚想扶他,便被他一嗓子骂了回去。
“扶什么扶!老子还没死!”
“阀口看住!”
“主蒸汽管再摸一遍,今儿谁敢给我掉链子,我把他和链子一起焊锅炉上!”
常福站在码头边,看着老张头那副恨不得把自己也铆进船里的架势,忍不住咧嘴。
“少爷,这老头现在看主舰的眼神,比看亲儿子都亲。”
沈砚没有立刻答话。
他正沿着栈桥,一步一步走向主舰。
今日他换了一身玄黑统帅常服,衣料并不华贵,裁剪却极利。外袍下摆被海风吹起时,没有文臣那种飘,而是带着一种利落得近乎冷硬的味道。腰间佩刀未出,眉眼间也无往日调笑轻松,只有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的沉静。
沿路所过,无论火器新军还是水兵,皆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太傅!”
“太傅!”
声音不高,却一排排传开。
沈砚一路上并未停步,只偶尔点头,目光扫过每一艘船、每一门炮、每一张甲板上的脸。那些脸里,有新军老兵,有旧水师中重新挑出来的骨干,也有昨夜刚从血战和抄家清算里见过大场面的年轻水兵。
恐惧还在,但已不占上风。
更多的是绷着的一口气。
一口被昨日港口血战、王府攻营、夜里反冲和今晨誓出海追敌,彻底拧成了钢丝的气。
沈砚终于踏上主舰栈桥,顺着甲板一路向上,走上了那座高耸于船腹之上的指挥台。
海风陡然更大。
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军港与列阵舰队尽收眼底。
旧舰、快船、主舰,层层铺开。岸上炮位还未撤尽,与港中战船彼此呼应。甲板上列阵的士卒黑压压一片,刀光与枪管在晨雾中闪烁,战旗遮空,煞气冲天。
萧清棠已先一步登上了另一侧高台。
她今日依旧披着银甲,肩背笔挺,黑发高束,面容在清晨海风里显得愈发冷白。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像一杆已经挑上阵前的枪。顾七舟、韩六河、老张头、火器营统制、重编水师各营头目,全都已在各自位置待命。
整个港口,像只等沈砚一句话。
常福本以为自家少爷今日多少得来一篇惊天动地的檄文,怎么也得把大宁、海疆、外敌、江山社稷全抖一遍。可沈砚站上高台后,却只抬手。
下一瞬,一名亲兵捧着一面染血旧旗上前。
那旗布暗沉破损,边角被火燎过,旗面上高丽水师的图纹却仍辨得出来。
这是海战时缴获的高丽战旗。
港中诸军目光瞬间全聚了过去。
沈砚接过那面旗,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扬手一掷。
呼——
染血战旗在风里翻卷半圈,随即越过船舷,重重落入港中海水。
海面一荡,那旗浮了两下,便被水浪拖着往下沉。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跟着紧了一瞬。
沈砚站在指挥台最高处,俯视整支舰队,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算极高,却像压着铁,借着港中静到极致的空气,一句一句砸进所有人耳中。
“敌人以为,大宁的腹地,可以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他们以为,海上放一把火,岸上埋几条狗,王旗裹一层皮,就能叫我大宁自己先乱。”
海风掠过,战旗猎猎作响。
沈砚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数千张脸,声音骤然更沉。
“他们错了。”
“今日,我们不再守着港口等他们来。”
“今日,我们出海。”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他一字一句,像是把刀往前送。
“大宁的炮火,不仅能守住港口。”
“更能追进大洋,把他们的脊梁,在海上生生撞断!”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军港像被人点燃了火药。
先是近处甲板上一排火器新军红着眼怒吼。
“撞断他们!”
紧接着,改装快船、旧式战舰、岸边列阵水兵,全都跟着炸开。
“撞断他们——!”
“撞断他们——!”
数千人齐声怒喝,声音在港口、船身、炮位与晨雾之间来回撞击,震得海面都像跟着发颤。
那些旧水兵里,有人曾在海寇刀下丢过同袍,有人曾眼睁睁看着上官卖船卖饷,有人昨夜还在营外血泥里滚过一遭。如今这股吼声从胸腔里一齐炸出来,不再是单纯壮胆。
是把这些日子积下的火、恨、屈辱和新生,一口气全喷出去。
就在这片怒吼还未完全落下时,萧清棠动了。
她缓缓拔出天子剑。
锵——
剑音清冽,压着海风直起。
下一瞬,她一步踏前,剑锋直指长江口方向。
那一指,像把整支舰队的杀意都钉死在了海上。
萧清棠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下暗流。
“今日出海,不问旧账,不算私怨。”
“只诛国贼,只灭外敌。”
“凡敢拦大宁舰队者——”
她手中剑锋微扬,寒光一闪。
“杀!”
这一声,比方才更狠。
整支舰队像被她这一剑彻底挑穿了血气。
“杀——!”
“杀——!”
“杀——!”
一声接一声,最后连岸边火器营、吊脚栈桥上的工匠、后方船坞里尚未来得及退开的学徒都跟着吼了起来。
港中战意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点。
顾七舟拔刀拍栏,眼睛通红。
老张头站在锅炉舱口,扯着破锣嗓子跟着骂:“杀他娘的!”
常福更是喊得差点把自己嗓子喊劈。
“叫他们知道咱们东南的船不是摆着看的!”
就连那些刚重编不久的旧水兵,此刻也全都红着眼,手中火铳和钢刀举得笔直,胸膛起伏剧烈,像只要一声令下,便能立刻扑出去咬人。
沈砚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片几乎沸腾起来的舰队,没有再多说一句。
有些时候,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他们都知道要去做什么。
也都知道,今日这一步迈出去,东南平乱便不再是尽头。
真正的追猎,才刚要开始。
海风越来越烈,港中战旗如林。
那艘蒸汽明轮船静静伏在舰队正中,烟管边缘已开始吐出更重的白汽,两侧明轮下的水流也在轻轻翻滚。六艘火炮快船如刀列侧,外圈旧式战舰炮口齐齐朝海,甲板上士卒列阵如铁。
整支新旧混合的武装舰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拧成了一股杀气。
一股足以从东南港口一直卷向深海的杀气。
沈砚抬眼,望向海雾深处。
片刻后,他只淡淡落下一句。
“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