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的血还没凉透,雍京城里的风声却并没有真的停下来。
午门斩首之后,满城都在传靖海王通敌卖国,传得最响的是怒,藏得最深的却是怕。怕的人,不只是那些曾替江南士族张过嘴的官员,也不只是府门紧闭、连灯都不敢多点一盏的大户。
还有一些人,怕得更实际。
他们怕银子还没转出去,账还没烧干净,人却已经先被按进诏狱里。
三公主府的书房里,灯火燃得很稳。
萧云昭坐在案后,一身青衣素净,手边没有琴,没有诗稿,只有摞得整整齐齐的几本账册和十余张极薄的纸笺。她低头翻看时,神色安静得像是在读一篇寻常策论,唯有指尖偶尔停顿一下,才显出她并不是在看什么风雅文章。
案前站着两名她府中的旧人,一个是清流书院出身的寒门士子,一个是常年替她往返各家书坊茶楼的掌柜。
“再说一遍。”
萧云昭没有抬头,声音也很平。
那掌柜立刻躬身:“回殿下,昨夜午门之后,城西的恒通号、丰源行、瑞和布庄三家都突然关了后库。明面上说是掌柜受惊染病,不便开门,可小人盯着看了半夜,里头至少有四辆蒙布的车出过后门,走的不是正街,是崇文坊后巷。”
另一名士子接话道:“清流书院这边也有人递了信。原本和江南士族往来最深的那几家,昨日还在互相递拜帖,今日却集体闭门谢客。更奇怪的是,有两个平日最讲究清名的老先生,突然派人把存在印言斋和昌文社的银票取了出来,转到了几间从不惹眼的小商号名下。”
萧云昭这才抬起眼。
她眼睛生得冷,偏偏眸光一转时,又总有一种像笑非笑的意味,叫人摸不透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怕被抄家,所以急着转银子。”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转得太急,也太整齐了。”
她把手里一页纸笺放下,指尖点了点上头几个名字。
“恒通号背后是陈家,丰源行挂的是赵家的远亲,瑞和布庄账上看着干净,实则一直替柳家收江南来的船货款子。”
“这三家平日互不往来,昨夜却一起动。”
“若只是怕午门那几颗脑袋,那他们该做的是藏,不是转。”
那掌柜愣了下:“殿下是说,他们不是单纯想保家产?”
萧云昭唇角轻轻一弯。
“家产要保,命也要保。”
“可他们现在这样,更像是在给某件还没发生的事提前腾路。”
书房里静了静。
她抬手抽出最底下那本薄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这里。”
账册上记的不是正经生意,而是几家茶楼、书坊、香铺和小商号之间极琐碎的银钱流转。数目都不大,乍一看像是日常拆借,可若把线连起来,便会发现钱并不是散着走的,而是一层层往同几个点汇。
其中两个点,在北城门附近。
还有一个,在西侧外郭河闸边。
那士子看了几眼,脸色微变:“这几个地方……都挨着城防要紧处。”
“对。”
萧云昭轻声道,“北门、西闸,外敌若真逼近京畿,这是最容易被人从里头做手脚的地方。”
她把账册合上,神色终于冷了一分。
“靖海王在东南敢做那么大的局,不会只指望海上的风和浪。”
“他若在京城里没留手,那才奇怪。”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公主府里极静,只有远处廊下宫灯一盏一盏排开,像一条沉默的线。
“三年了。”
“我在清流书院里养着这些先生、士子、掌柜、抄手,不是为了让他们只会写文章骂人。”
“既然这些人想趁乱伸手,那就让他们把手伸干净一些。”
她回过头,眸底那层清冷的光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去送帖子。”
“就说,朝堂方乱,士林人心浮动,我今夜在听雨轩设一场小茶会,请几位家主来谈一谈如何安定清议。”
那掌柜试探道:“他们会来吗?”
“会。”萧云昭淡淡道,“他们现在最怕的是自己被单独盯上。越是这时候,越想抱团,也越想探一探我的口风。”
“我主动请,他们不会不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把消息悄悄送到宫里,给四妹一句话。”
“今夜听雨轩,茶凉之前,可收网。”
——
听雨轩在城东一处极安静的私园里。
园子不大,却胜在雅,回廊曲折,竹影压窗,临水一侧还专门引了活泉,夜里听着真有几分雨打青檐的味道。平日这里常有士林文会,最讲究风雅清谈,因此哪怕今夜主人是三公主,也没人觉得太突兀。
等几位受邀而来的世家家主踏进听雨轩时,见到的也是极风雅的一幕。
萧云昭坐在水阁中,面前一张小几,炉上煮水,茶香微起。她今日穿得极素,连簪子都只用了一根青玉簪,像极了京中那些最清贵的世家闺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不是谁都知道这位三公主在朝局里从来不是摆设,只看眼前,还真会以为这只是一场为安抚士林而设的深夜小叙。
“诸位来了。”
萧云昭抬眸一笑,“请坐。”
来的共有四人。
陈家、赵家、柳家,外加一个看似与江南无关、实则在北城商路上极有分量的冯家。
四人嘴上都客客气气,神情却各异。有人强装镇定,有人笑得发僵,也有人一坐下便先偷偷扫了一眼四周,显然心里不大踏实。
陈家家主先拱手道:“三殿下深夜相邀,老朽等实在受宠若惊。”
萧云昭亲自提壶,给几人一一斟茶。
“诸位都是京中有名望的人,我请你们来,自然是因为如今局面乱,朝堂要杀,士林要稳,总该有人说点有用的话。”
赵家家主接过茶盏,笑得有些勉强:“殿下说得极是。如今靖海王犯下大罪,京城人心浮动,我等自然愿尽力襄助朝廷。”
“襄助?”
萧云昭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词有意思。
她没立刻接茬,只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也以为诸位会襄助朝廷,所以今晚才想先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帮。”
“比如——”
她目光落到陈家家主脸上,语气依旧轻柔。
“陈家昨夜为何突然让恒通号后库起了四辆车,往北城门方向送了三万六千两现银和七箱轻便金器?”
一句话落下,陈家家主手里的茶盏当场一晃。
几滴热茶溅到手背上,他都像没觉出来。
水阁里,气氛几乎瞬间变了。
赵家家主脸上的笑也僵住了,柳家家主更是下意识抬头,眼里掠过一丝惊色。
萧云昭却像没看见他们脸色,只又翻开了手边那本薄册。
“赵家也不错。”
“丰源行关库半夜,拆了三笔银票,没走正账,转到了崇文坊一间叫和顺的小香铺名下。”
“那香铺表面卖香,实际后院藏着北城值守一名都头的小舅子。”
“怎么,赵家如今也开始做香料生意了?”
赵家家主喉头一紧,干笑道:“殿下误会,这……这不过是商行间寻常拆借……”
“寻常拆借?”
萧云昭抬起头,终于笑了。
她本就生得极好,清清冷冷地一笑,反倒更叫人不安。
“那柳家呢?”
“瑞和布庄昨夜拆了七笔账,其中两笔去西闸,一笔去北门,还一笔,送进了城西巡检司一个姓马的主簿家里。”
“你们三家挑的地方,倒是很有默契。”
“不是城门,就是河闸。”
“怎么,是觉得外头一旦乱起来,这些地方最该有人替你们开个方便?”
这一句话,已经不是试探了。
是刀。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刀尖按在了桌上。
冯家家主脸色最先变了。
他本就是几人中胆子最虚的那个,今晚来此,也不过是想跟着探口风。可现在眼见萧云昭把账目、时间、地点和收钱的人都说得一清二楚,他心里那点侥幸几乎当场碎了。
“殿下……”
他声音发颤,“我等……我等只是担心时局有变,提前做些周转,绝无……”
“绝无什么?”
萧云昭轻轻把茶盏放下。
瓷盏落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绝无里应外合之心?”
“绝无趁京畿生变时,替外头的人从北门和西闸挪一挪门栓,开一开水道的意思?”
“还是说,绝无替靖海王在京中留后手的胆子?”
到这一刻,几名家主脸色已经白得没法看了。
陈家家主还想咬牙撑着:“殿下,空口白牙——”
“空口白牙?”
萧云昭打断了他,顺手从册中抽出几张薄纸,轻轻推到桌上。
“北城门值守都头收银的暗契。”
“西闸夜巡换岗的私约。”
“还有你们三家昨夜转账的拆票底单。”
“要不要我再把和顺香铺的掌柜、那位马主簿,以及替你们送账的账房先生一起请进来,当面替诸位补几句?”
这下,别说陈家家主,连柳家家主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眼里惊怒交加:“三殿下今夜不是请茶,是设局!”
萧云昭看着他,神色竟仍旧平静。
“是局。”
“可惜,诸位还是来了。”
“而且一来,就把自己坐实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
是靴底掠地、衣角擦墙、以及兵刃出鞘时被极力压低的细响。
几名家主脸色骤然大变。
赵家家主猛地回头,就见水阁外原本昏淡的竹影之间,不知何时已多出数十道黑影。
他们来得无声无息,像从夜里直接生出来的一样。
下一瞬,门被推开。
皇家暗卫鱼贯而入。
黑衣、短刃、弩机,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最前头那名统领模样的人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亮出皇命腰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奉监国殿下令。”
“锁拿通敌内奸,擅动者,格杀。”
“拿下!”
水阁之内,顿时乱了。
冯家家主最先腿软,扑通一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陈家家主还想往后退,刚一动,便被两名暗卫直接按住肩膀,脸朝下砸在桌案边上,茶盏碎了一地。赵家家主更狠,居然袖中藏着一柄短刃,想借乱往窗边扑,可人还没转过去,窗外一支短弩已经钉穿了他手腕。
“啊——!”
惨叫声刚起,旁边暗卫便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反拧双臂,膝盖死死压在背上。
柳家家主最绝,竟还想冲着萧云昭扑过去,像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萧云昭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她只是往后微微一靠,眼睫都没抬。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她身后掠出,刀光一闪,那柳家家主膝弯处便爆开一团血,整个人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砖上,疼得当场惨嚎。
不过短短数息,四人便一个不落,全被按倒。
水阁里茶香未散,地上却已滚满碎瓷、血迹和狼狈不堪的世家家主。
萧云昭这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几人面前,裙角扫过地上的茶水与瓷片,声音仍旧清清淡淡。
“我请诸位来喝茶,本是想给你们留几分体面。”
“可惜,诸位自己不要。”
她停在陈家家主跟前,垂眸看着他惨白的脸。
“朝堂风暴刚起,你们不想着自清,反倒急着转银、通门、联络城防暗线。”
“你们是觉得,京城若乱,你们还能继续做墙头草,谁赢便替谁开门?”
陈家家主嘴唇发抖,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殿下饶命!”
“我等是一时糊涂!是一时糊涂啊!”
“饶命?”
萧云昭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勾了勾。
“昨夜你们往北门和西闸送钱的时候,可没见糊涂。”
“若真等到外敌兵临城下,门从里头开了,河闸也从里头松了,你们猜,死的是谁?”
她声音不重。
可水阁中几人听着,却比方才暗卫冲进来时还要心凉。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三公主今夜请的不是茶。
是断头茶。
萧云昭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对那名暗卫统领淡淡吩咐。
“这些人,连同他们在京中的商号、账房、家奴、收钱的城防暗线,一并拿了。”
“今夜之内,我要他们所有名单。”
“是。”
“若有人反抗——”
她顿了顿,眸光清冷,语气却没有丝毫犹豫。
“别弄出太大动静。”
“杀干净。”
暗卫统领低头领命。
很快,几名家主便被堵嘴、反绑、拖了出去。有人还想挣扎,鞋都掉了一只,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痕。外头竹影摇晃,黑影来去无声,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此刻才终于开始真正收口。
萧云昭站在水阁门前,听着夜色里极远处传来的几声压抑惨叫,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她身后的茶炉还在微微沸着,白汽袅袅升起,衬得这场不见硝烟的局,越发像一场风雅小会。
可她知道,从今夜开始,京城里属于靖海王、江南士族和那些摇摆门第的最后几条暗线,算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们想借外敌压城时从里头开门。
她便先一步,把他们在城里的手,一根根剁下来。
夜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几片竹叶。
萧云昭抬眼望向宫城方向,眸光冷静而清明。
外头的刀还在来路上。
可至少今夜,雍京城里这点最脏的暗火,已经被她先踩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