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官道,四匹快马几乎是贴着地在飞。
马背上的人全是一身黑,披风早被风和血撕得不成样子,脸上也尽是尘灰,只有怀里那只长木匣,被死死抱着,像抱着一条比命还重的脊梁。
匣上双重火漆已经有些磨损,却仍能看出沈砚私印与萧清棠印记叠落其上,边角还裹了层防水油布。一路北上,他们已经跑死了十几匹马。
不是夸张,是真死。
有的马是自己跑断了气,口鼻全是白沫,前蹄一软便栽进泥里;有的是在驿道旁被硬生生换下时,腿还在打颤,刚被牵出两步就倒了;还有一匹,干脆是在渡口边中箭发狂,拖着人冲出去老远,最后连人带马一块摔进浅沟。
可匣子不能停。
东南送出来时,沈砚只说了一句:“路上若有人拦,先杀,再送。”
于是这四名死士,便真把这一路走成了刀路。
第一场截杀,在出江南地界后的第三夜。
彼时细雨刚停,驿道发滑,四人借着官驿换马,不过喘了几口气,前头林子里便忽然亮起两点很低的火光。不是灯,是箭头上的火油。
下一瞬,箭雨便来了。
十几支箭贴着夜色攒射,专取马头与咽喉。为首那名刀疤死士反应最快,一把按低马脖子,吼了声“散”,四骑瞬间分开。后头那名最年轻的死士仍慢了半拍,肩头当场中箭,整个人被带得一歪,差点连匣子都脱手。
林中随即扑出七八个蒙面人,刀不长,步子却狠,显然不是寻常盗匪,而是专门冲着木匣来的。
刀疤死士根本没废话,反手一刀便把最前那人劈翻在泥里,另两名同伴则死死护住木匣,一边换马,一边用短弩朝林中回压。雨后夜路泥泞,血一落下便很快化开,几人连追杀都没心思,只求杀出个口子。
最后冲出去时,四人变成了三个半能坐稳马的。
中箭那人被一刀剜去了肩上的烂肉,咬着布团,疼得满头是汗,嘴里却只剩一句:“匣子还在就行。”
第二场截杀,更狠。
离雍京已不到一日路程时,他们为避开明面驿路,改走了一段河桥旧道。天刚擦黑,桥上竟停着一辆翻倒的运柴车,车下横着个满脸是血的老汉,瞧着像是遭了路劫。
若是寻常赶路人,多半便过去扶人了。
可刀疤死士只看了一眼,便拔刀喝道:“退!”
几乎同时,那“老汉”猛地翻身而起,袖中短弩近乎贴脸射出。桥两侧也窜出十余人,桥下还有人想凿桥板,显然是想把人和匣子一起截死在这儿。
这一仗打得极短,也极险。
四名死士里,有一人当场被弩箭穿透小腹,仍用最后一口气扑进桥边,把正要砸桥板的刺客一起拖进了河里。另一个则抱着木匣翻滚下马,用自己后背生生替匣子挡了一刀,刀口从肩胛斜斜拉到腰侧,血把油布都浸透了。
可那群刺客还是没抢到。
因为他们低估了一件事——这四个送匣子的,不是信使,是死士。
死士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不是更会打。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把自己送回去。
他们只打算把匣子送到。
所以等雍京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四人里真正还能稳稳骑在马上的,只剩为首那一个。其余三人,一个肩伤见骨,一个腹部缠着染黑的布,一个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全靠绳子把自己绑在马背上。
守城禁军一开始还想喝止,刀疤死士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面东南钦差密符,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东南八百里军情!”
“请见四殿下!”
“拦者误国!”
那禁军校尉看见密符和那只染血木匣,脸色当场一变,再看四人满身血污与箭痕,哪还敢有半点耽搁,当即开道,一路直奔紫禁城。
——
西暖阁里,灯火还亮着。
萧明玥今夜没着宫装,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收得极利,坐在灯下批阅奏报。她本就肤色冷白,这身玄色压上去,越发衬得整个人沉静而锋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薄刀。
外头脚步声急促传来时,她手中的朱笔只顿了一下。
女官快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动。
“殿下,东南急使到了。”
“几人?”
“四人。”
女官喉头滚了滚,“都带伤。说……说是沈大人亲手封的铁证。”
萧明玥抬起头。
那一瞬,西暖阁里原本温静的灯火,像是都冷了一分。
“带进来。”
片刻后,四名黑衣死士被禁军半扶半架地送到暖阁外。最前那人一进门便跪,怀里木匣却仍抱得死紧,像要把骨头也一起嵌进去。
“东南钦差沈大人、二殿下急送……请殿下亲启。”
话说完,他双手将木匣高高捧起,额头重重磕地。
血顺着他手腕往下滴,落在暖阁金砖上,刺眼得很。
萧明玥起身,亲自走下案前台阶,将木匣接了过来。匣子入手极沉。
火漆未碎,双印仍在。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指稳稳按住匣沿,随即接过内侍递来的短刃,直接劈开封泥。
咔。
匣盖掀开。
最上头,是数封油布包着的供状与密信。
再往下,是账册、往来书信,以及几页边角熏黑的图卷副抄。
萧明玥先拿起最上面那封供词。
那是高丽大将的亲笔供词,字迹生硬,却每一笔都写得极清楚:靖海王如何暗通海路,如何交割军资,如何许诺海岛驻泊,如何配合外敌侵扰沿海。
她看完第一页时,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再翻第二封,是海寇头目的供状。
里头内容更脏,也更直白,连王府如何利用海乱扩张私军、如何故意放空某几处巡防、如何拿东南百姓的命去喂局,都写得赤裸裸。
暖阁中无人出声。
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萧明玥又抽出那几封真正要命的书信。
信尾处,一方私印红得刺目。
靖海王。
再往下,是军需截留账目。
每一笔火铳、生铁、药材、粮草、船料去向,都记得密密麻麻。数字冷冰冰的,可每一行后面都像拖着血。
萧明玥看到一半,忽然把账册合上。
不是因为看不下去。
而是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当场下旨把整座靖海王府的人头先砍一遍。
女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伺候四殿下多年,知道这位主子越怒时,往往越静。可此刻这份静,已经不是平日的沉稳,而像是寒冬湖面结了整整一层冰。
过了片刻,萧明玥重新打开最后那几页图卷副抄。
那上面虽不是完整原图,却已足够看出一条避开东南正面防区、直指长江水道的航线。
她目光停在那条线尽头,眸底寒意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好。”
只一个字。
却让满暖阁的人都心头一凛。
“好一个靖海王。”
“好一个通敌卖国。”
“好一个……想借外敌之手,把大宁天都掀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反而平了。
可就是这种平,最叫人发寒。
刀疤死士还跪在下头,听到这里,才像终于把最后那根绷着的弦松开,整个人一晃,险些直接栽倒。
萧明玥抬手。
“先送他们去太医院。”
“用最好的药。”
“活着把匣子送到天听之前,谁也不许死。”
“是!”
禁军立刻上前,把四名死士带了下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
因为萧明玥已经从愤怒里,先一步嗅到了别的东西。
她把那几封信重新铺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忽然问了一句。
“这匣子送进宫的消息,除了你们与宫门禁军,还有谁知道?”
女官一怔,连忙回道:“依规矩,只通报了值守内侍、御前禁卫统领,以及……请旨入暖阁的两名内廷司礼。”
萧明玥眸光未动。
“刚才我让人去传东宫卫率,脚步声比平日晚了三息。”
女官脸色微变。
三息。
在寻常人耳里,短得几乎不算时间。
可在宫中这种地方,尤其是在西暖阁这种时时有人盯着动静的地方,三息,已经够说明很多问题。
萧明玥抬眸,看向窗外漆黑宫巷。
“再去问。”
“方才那三息,卡在了哪一道门,谁值守,谁交牌,谁迟疑了。”
“是!”
女官快步退下。
萧明玥却没有停。
她转身又看向案上一封信,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另一名心腹内侍:“今夜京畿外城和内城,可有异动?”
那内侍原本只当她是随口一问,略想了想,才低声道:“若说异动……方才内廷外线刚报,深夜里江南会馆那边有三驾马车先后出门,走的不是正街,是北侧小巷。”
“另外,崇文坊与安庆坊间,有两座平日与江南士族往来极深的府邸,也在三更前后悄悄换了门房。”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后背一凉。
因为这些消息,若单看,未必算什么。
可偏偏赶在东南铁证刚刚入宫的时候,一切就都不寻常了。
萧明玥手指缓缓扣住桌沿。
“继续说。”
“京畿巡防那边原定今夜要调一队外值禁军进北侧宫门轮值,可小半刻前,名册递上来时,有一列人名被临时换了。”
内侍声音越来越低,“换得不多,只两人,但……都是从前和江南系官员有旧的人。”
暖阁里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萧明玥终于彻底抬起了头。
她原本以为,这只木匣送进来,最先掀起的会是朝堂风浪。
可现在看来,风浪根本不止在朝堂。
它已经先一步吹进了宫门,吹进了禁卫轮值,吹进了京畿坊市那些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门第深院。
靖海王的手,果然不只扎在海疆。他在东南放火,在海上埋刀,在京城也早就藏了针。
东南的兵变和长江那条血线尚未真正卷到雍京,京中某些人便已经开始闻风而动了。
不是巧合。
是呼应。
是有人在等着这场乱,等着外头一刀捅进来时,里头也能有人顺手撬开一扇门。
萧明玥沉默了很久。
她越沉默,暖阁中的人越不敢出声。
直到最后,她才缓缓把那封盖着靖海王私印的卖国书信重新折起,压在掌下。
“内廷侍卫轮值,从此刻起,不得有半分擅动。”
“西暖阁今夜起封,所有进出名册重验。”
“再让外头的人盯紧那几座府邸。”
“谁的马车今夜出过门,去了哪儿,见了谁,回来时车轮上沾了什么泥,我都要知道。”
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已像刀锋一层层推出了鞘。
“还有——”
萧明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宫城与更远处的京畿夜色上,眸底寒意深得惊人。
“从现在起,这座城里任何一点不该有的迟滞,都给孤当成刀来看。”
窗外夜风轻卷,宫墙深处一片沉黑。
千里之外,东南的战火才刚刚把皮掀开。
而此刻的雍京,在这只染血木匣抵达西暖阁之后,也终于显出了那层一直潜在水下的暗流。
它还没有真正翻到明面上来。
可萧明玥已经听见了水下那一点很轻、却足够危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