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外的火光,终于烧到了最乱的时候。
林子里原本还只是零零碎碎的叫骂与厮打,到了这一刻,却像一锅滚油里被泼进了整坛烈酒,轰地一下全炸开了。刀兵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哭嚎声层层叠叠,从林地边缘一路往后滚。火把在夜风里乱晃,忽明忽暗,照得那一片叛军阵地像是自己先烂成了一张被撕碎的网。
高台之上,萧清棠目光如刀。
她看着林子里四处乱窜、互相砍杀的叛军,眼中寒芒一点点压实,下一瞬,直接拔出了天子剑。
锵!
剑音清冽,压过了营前一切杂响。
“时候到了。”
她只说了四个字。
沈砚站在火盆映照的高台边,望着那片已彻底失去章法的叛军乱阵,唇角微微一压。
“开营门。”
“打出去。”
这句话一落,常福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激灵,随即扯着嗓子便往下吼:“开营门——!”
“吊桥放下!”
“火器营前列,随二殿下出击!”
“重编水兵精锐,能跑能砍的,全给老子跟上!”
刹那间,整座水师大营像是从死守中猛地翻过了身。
沉重营门轰然震响。
咯吱——
木闩拔开,铁链转动,巨大的吊桥伴着刺耳摩擦声一寸寸放下,重重砸进营前那片被鲜血泡黑的泥地里。前沿木栅被迅速拉开一道豁口,早已在营门后憋足了杀意的火器新军与重编水兵,像被突然松开的狼群,目光一下全亮了。
萧清棠已经翻身上马。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白日里便一直压在营内,此刻被她一勒缰绳,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短促而暴躁的嘶鸣。火光映在她银甲之上,整个人像一道从寒铁里拔出来的锋线,冷得刺眼。
她没有回头看人,只把天子剑往前一压。
“随我破阵!”
“杀——!”
第一声应和,是火器新军。
第二声,是重编水兵。
第三声,整座营门前像炸开了一片怒潮。
萧清棠一骑当先,率先踏过吊桥,银甲与黑马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冷光。她身后,火器新军精锐以小队楔形紧跟冲出,短枪、火枪、钢刀在火光下寒芒连成一片;再后头,则是那些白日里守了整整一天、早被王府叛军逼出满腔恶火的重编水兵,一个个提着刀盾、短枪、火铳,眼珠子都杀红了。
这是反冲锋。
不是去守。
是去收命。
营外那些还在林地边缘互相砍杀、推搡、争骂的叛军,根本没想到大宁这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开门杀出来。许多人还在朝着督战队和王府死忠扑,后背便先听见了大宁军队骤然爆起的喊杀声。
“营门开了!”
“朝廷军杀出来了!”
“快退!快退——”
可这时候才想退,已经晚了。
萧清棠带着最前那一波精锐,根本没有去碰那些已在崩溃边缘乱窜的外围散兵,而是像一把精准到极点的长枪,直直扎向叛军中阵最乱、火把最密、王府死忠和前敌统领所在的位置。
她看得极准。
整片叛军营地已经乱了,只有那里,还有一小片被亲兵和督战队硬撑出来的核心圈子。只要把那一点打碎,今夜这场仗便算真正收口。
“右边压住!”
“左队跟我切中!”
“见王府甲者,先杀!”
萧清棠声音冰冷,战马速度却越来越快。迎面一名叛军都统刚从混乱里回过神,举刀想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萧清棠已然纵马掠过。
剑光一闪。
那人头颅冲天而起,身子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僵了半瞬,才扑通砸进泥里。
后方火器新军趁势撞上,短枪齐出,把旁边几个还想聚起阵形的叛军捅得当场翻倒。重编水兵更是像饿疯了的狼,专挑那些白日里拿刀逼他们送死的督战队和王府亲兵下手,见着一个便围上去乱刀剁翻。
“狗娘养的!白天不是砍得挺威风吗!”
“让你逼老子弟兄送死!”
“剁了他!”
这一冲,不只是军势。
更是积了一整天的血债,一口气全还了回去。
叛军本就已因阵前倒戈彻底乱了套,如今再被大宁军队从正面猛地插进来,简直像一锅烂粥里又捅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外圈的人想跑,里头的人想挡,王府死忠还想拼命重整,结果三股人撞在一起,谁都站不稳。
而萧清棠,不管这些。
她只有一个目标。
前敌统领。
那人还在。
就在中阵偏后,一杆已经被火星燎出破口的帅旗之下。他身边还剩数十名最死忠的亲兵,正围着他边战边退,试图强行拉出一道防线,把还肯听命的人重新往一块聚。
他也看见了萧清棠。
更看见了她那匹黑马是如何一路撞碎乱军、朝自己笔直杀来的。
一瞬间,这位白日里还在嘶吼着让乡勇送死、夜里又亲手拔刀斩了都统的前敌统领,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拦住她!”
“给老子拦住她!”
他嘶声大吼。
旁边亲兵立刻扑上来,刀盾齐举,想用人墙把萧清棠硬卡在外头。
可他们挡得住火器新军,挡不住萧清棠。
她策马突进,眼见前头两面大盾交错压来,竟连半点减速都没有。战马猛地一侧,她整个人顺势从马背上借力拔起,银甲在火光里猛地一翻,天子剑带着尖锐破空声,自上而下悍然劈落。
这一剑,根本不是寻常斩人。
是破阵。
挡在最前头那名亲兵连盾带刀一并举起,想硬吃这一击。可天子剑落下的瞬间,只听一声刺耳裂响——
咔!
刀断。
盾裂。
剑锋去势不减,顺着那亲兵额头直剖而下,鲜血与白浆当场炸开,把后头几人淋了满脸。
萧清棠落地不停,反手又是一剑,第二名亲兵喉口直接被切开,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撞倒了同伴。她一步踏进缺口,像一道真正闯进人群里的银色雷光,连出三剑,硬生生把那道人墙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器新军和重编水兵立刻从她劈开的口子里灌了进去。
“跟上!”
“围死他们!”
“别让那统领跑了!”
前敌统领脸色彻底白了。
他到现在都还不肯认命,见亲兵挡不住,竟亲自提刀冲前两步,想借着最后一点血勇稳住场面。
“萧清棠!”
他嘶吼一声,双手握刀,借着甲厚力沉,迎面便劈。
这一刀,比白日斩那名都统时更狠,也更绝。
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能在这一刀里把萧清棠逼退,今夜便全完了。
刀锋破风,火光映在刃上,带出一抹凶厉血色。
萧清棠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里,没有半分波动。
下一瞬,她手中天子剑猛地一震,正面迎上。
铛——!
一声巨响,火星迸溅。
前敌统领只觉得双臂像被铁锤当头砸中,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都被震得向后一仰。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刀至少能把萧清棠逼停,可真正撞上那柄天子剑时,他才明白什么叫恐怖。
那不是一个女人的力道。
那像是一整座边关风雪和尸山血海,都压在了剑上。
他刀势刚散,萧清棠的第二剑便已到了。
不是横抹,也不是点刺。
而是最直接、最霸道的一记劈斩。
天子剑自上而下,带着尖锐破空之音,直直斩向他的中门。
前敌统领瞳孔骤缩,仓皇之间只能本能地再次双手举刀格挡。
可这一挡,和没挡已经没太大区别。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断裂声骤然炸开。
咔嚓!
他手中长刀,竟被天子剑当中斩断。
断刃刚飞,剑锋已顺着他双臂与胸甲中线一斩而下。
那一瞬,时间像都慢了一息。
鲜血先是从他胸前甲缝里细细渗出。
下一瞬,整个人连刀带甲,自肩至腹,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劈开。
血猛地炸开,泼上半空,又落下来,淋在他身后那面正被火把燎着边的帅旗上。原本还勉强立着的帅旗被血一泼,再被夜风一卷,竟显得格外凄厉。
前敌统领的半截身子晃了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便轰然倒地。
四周,瞬间死寂了一瞬。
不管是王府死忠,还是那些还在乱战中的乡勇,都像被这一幕狠狠砸懵了。
主将死了。
而且是被当阵一剑劈成了两半。
那点原本还靠着亲兵和死忠强撑起来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几乎在这一刻当场崩塌。
“统领死了——!”
不知是谁先凄厉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像压垮最后一根梁的锤子,瞬间把叛军残部彻底砸散。
几个还想拼命的王府亲兵转头就跑,却刚转身便被火器新军短枪捅翻。更多人则直接把刀一扔,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降了!”
“别杀我!我降!”
“是王府逼我的!”
“我不打了!不打了!”
一时间,整片叛军营地像被抽走了脊梁。
前头还在和督战队互砍的乡勇,一见中阵帅旗倒了、前敌统领成了两半尸体,最后那口硬气也没了。有的把刀往地上一丢,抱头跪下;有的还想往林子深处跑,却被外围包上来的重编水兵和火器新军逼了回来。
“跪下!”
“丢兵器!”
“谁再跑,打死!”
火器新军枪口压着,人一片片跪下。
那些白日里还披甲持刀、仗着人数狂压营盘的乡勇与私兵,如今满脸血泥,眼神发空,跪在火光、尸体和血泊之间,像一片刚被割倒的庄稼。
萧清棠立在那面泼血的帅旗前,天子剑上鲜血一滴滴落进脚下泥地。她周围躺着的是王府死忠的尸体,跪着的是彻底失魂的降卒,后头则是大宁军队仍在持续向前压的喊杀声。
这一刻,她整个人几乎就是这片战场最锋利的答案。
常福提着刀一路冲过来,看到地上那统领的尸体,先是倒抽一口凉气,随后咧嘴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殿下,这一剑可真替兄弟们出够气了。”
萧清棠没有接话,只抬手一甩,剑上血珠飞落。
另一边,沈砚也已带人赶到中阵,看着眼前这片已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叛军残部,神色终于缓了一线。
白日的死守,夜里的攻心,再到这一波反冲锋斩将。
水师大营这场最要命的正面危机,到这里,总算被连根按死了。
韩六河快步上前,低声禀道:“少爷,外围几处还在零星跑散,但大股都跪了,王府死忠也没剩多少还站着的。”
沈砚点头:“能捆的全捆,先缴械,再分区看押。”
“若有装降的……”
他扫了一眼那片跪满地的降卒,声音平平。
“当场打死。”
“是。”
军令一出,大宁新军立刻铺开。
火器新军压着枪线往前推,重编水兵则专门负责踹翻残敌、踢开兵刃、把人一队队赶到一处。营外林地里还想趁乱遁走的,也被外围哨兵和追出的精锐堵了回来。
有些人跪得太急,头都磕破了;有些人则抱着脑袋浑身发抖,连自己刀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更远处,还能听见零星追杀和喊降的动静,可那已经不再是战。
是收尾。
营前火盆依旧燃着。
把这场从白日打到夜里的攻营血战,照得一丝狼狈都藏不住。
沈砚抬头看了眼那面还在燃边、又被鲜血浸透的帅旗,再看向满地尸体和成片跪倒的叛军,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日一夜,靖海王拿三万私军来啃水师大营。
啃到最后,营没破,炮没夺,人没拿到。
反倒把自己压出来的这口兵气,彻底送进了坟里。
萧清棠翻身上马,银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还在喘气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有负隅顽抗者,斩。”
最后那点还想硬撑的人,终于也垮了。
兵器一件件被丢在地上。
膝盖一片片砸进血泥里。
这场耗了一整日、打到天昏地暗的血腥攻营战,最终还是以大宁新军这一刀反冲、阵前斩将,彻底收了尾。
而营外那片曾被叛军视作突破口的土地,此刻只剩尸体、降卒和一地再也捡不起来的王府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