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住了海风,水师大营深处那排临时改出来的地牢,像一截埋在潮土里的黑肠子。
石墙渗着水,地面潮得发黏,火把插在铁环里,火焰被湿气压得发青。白日里港口炮战的硝烟味早散了,可这里头却混着霉、锈、血和海腥,闻久了,连喉咙里都像长了刺。
被拔出来的那几名暗桩,已经被分开锁进了最里头几间。
沈砚原本还想着先文审一轮,慢慢拆线,可他才站到地牢口,便看见萧清棠已经披了轻甲,提着剑,坐在最深处那间刑房外的木椅上。
她没换常服。
银甲冷硬,肩上还沾着白日海风里的细盐,天子剑横在膝前,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眼照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模样不像来审人的。
像来斩人的。
常福站在后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少爷,二殿下这架势……我瞧着比北境抓蛮子探子那会儿还吓人。”
沈砚看了眼刑房里摆开的东西,嘴角轻轻一抽。
不是衙门里那套惊堂木和供词纸。
是边军用的玩意儿。
铁钩,细锥,盐水,夹棍,烧红的短匕,还有一只装着细沙的皮袋。
很显然,萧清棠对“撬嘴”这件事,一直不靠嘴。
她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沈砚一眼。
“来得正好。”
“问出来了?”沈砚问。
“还没有。”萧清棠语气平静,“不过快了。”
她说完,站起身,提剑走进刑房。
里头绑着的是那个李小校。
白日里在中军帐中还想嘴硬,方才被分开押进来时,脸色就已经不太对了。可此刻看见萧清棠提剑进门,他那点强撑出来的硬气,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层。
“殿、殿下……”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清棠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今晚你们原本该把什么送出去,送到哪儿,谁来接,暗号是什么。”
李小校嘴唇发白,喉结滚了滚,竟还想扛。
“末、末将不知道……”
萧清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动手。”
两名边军出身的亲卫立刻上前,一人按肩,一人按腕。
下一刻,刑房里陡然响起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常福在门口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却没拦。
这些人不是普通细作,是靖海王埋在水师里多年的死线。白日里若不是岸防炮阵先把敌舰打退,今日港口死多少人都不好说。对这种人讲斯文,便是拿自己人的命开玩笑。
而萧清棠最不缺的,就是对这种人的狠。
她不骂,也不逼问,更不废话。
一句不知道,便上一样。
一句记不清,便加一层。
刑房里火光乱晃,惨叫声一阵接一阵地撞在潮湿石壁上,又被压回来,听着格外瘆人。
不到半个时辰,最先崩的不是李小校。
是隔壁那个周杂役。
那人原本也想装死,可听着旁边一声比一声惨,等轮到自己时,连刑具都没上全,人就先瘫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扑在地上拼命磕头。
“我说!我说!”
“别上刑!别上刑!”
“今晚子时!听潮阁!在城西临水那间二层茶楼!”
“暗号是‘潮平月白’,回话是‘鱼入深湾’!”
“送的是岸防火炮数量、炮位高低和射界盲区!”
“还有东崖和西崖换炮装填的大概间隔!”
常福一听,脸当场就黑了。
“狗东西,连咱们炮位换装填的节奏都想卖!”
沈砚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传话。
这是要把今日港口这一仗中暴露出来的岸防火力细节,连夜送给海上那头。若真让这消息出了营,下一次敌军再来,便不是试探,而是直冲着他们的薄处咬了。
萧清棠提着剑转身,看都没看周杂役一眼,只冷冷问:“谁来接头?”
周杂役抖得像筛子。
“是、是王府的人……”
“只知道是单线联络的管事,平时不露真名,外头都叫他陶先生。”
“他每次只见一个人,拿了消息就走,从不在同一处停太久……”
“还有别的吗?”
“有、有暗记!”
“楼下靠窗第三桌,茶盏边若摆半块桂花糕,就是能见。若没有,就立刻散!”
萧清棠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这人是真崩了,才把剑收回鞘中。
旁边另一间刑房里,李小校那边也差不多了。
被拖出来时,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滩泥,脸色灰白,嗓子都喊哑了。可供出来的东西,和周杂役吐的基本对上。
时间,地点,暗号,接头方式,分毫不差。
沈砚听完,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常福,去叫韩六河。”
“让六合商盟在东南这边最能打、最能藏的好手都给我调过来,换便衣,分成三层,先把听潮阁四周围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叫暗卫先进去踩点,楼上楼下、后厨、水边、隔壁巷口,凡是能跑人的地方,全给我占住。”
常福立刻应声:“是!”
沈砚又回头看了萧清棠一眼。
“你去不去?”
“废话。”
萧清棠把手上的血迹随意擦在一旁湿布上,眸光发冷,“王府的人既然敢来,我便看看,他今晚怎么死。”
——
听潮阁在城西。
白日是个看水喝茶的雅地方,到了夜里,倒也不算太热闹,只剩些爱听小曲、谈生意的客人零零散散坐着。
可今夜,茶楼四周的暗处却比平日多了许多“闲人”。
有蹲在巷口卖烧饼的,有靠在墙边打瞌睡的,有挑着担子慢悠悠路过的,也有穿着寻常短打、坐在对街酒铺里低头喝闷酒的。
这些人看着都不起眼。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眼神都太稳,脚下位置也太讲究。
六合商盟的好手,全铺开了。
韩六河亲自带人守在听潮阁后巷,平日里总笑得像个和气财神的胖脸,此刻却绷得很紧。他一见沈砚和萧清棠从暗处过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少爷,里外都布好了。”
“楼里头呢?”
“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韩六河道,“按供词,伪装成暗桩的伙计坐在楼下第三桌,桂花糕也摆了。”
“二楼雅间和后窗都守着,河边小船也让人盯死了。”
沈砚点头,目光落向那座临水茶楼。
楼中灯火温黄,窗纸上映着零零散散的人影,看着再寻常不过。
可越寻常,越说明对方老练。
子时将近,夜风把水面吹出一层层碎纹。
楼下第三桌,伪装成暗桩的商盟伙计低着头,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茶盏边,正压着半块桂花糕。
片刻后,门口进来一个中年文士。
青衫,布履,外头披一件普通鹤氅,手里还拿着把旧折扇。怎么看都像个穷酸教书先生,连脚步都不快不慢,毫不扎眼。
可他一进门,先看了眼茶盏边那半块桂花糕,又像无意般说了一句:“今夜潮平。”
商盟伙计低着头回道:“正宜鱼入深湾。”
对上了。
那文士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松意,随即便往第三桌走来。
可也就在他将坐未坐的那一瞬,他目光忽然扫过靠窗那桌一个捏茶盏的客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这人脸色陡变,袖中手腕猛地一翻,竟是直取自己嘴边!
“动手!”
沈砚一声低喝。
几乎同时,茶楼里外的暗卫与商盟高手一起扑了出来。
那文士反应极快,袖中藏着的竟是一枚毒囊,显然是想一口咬碎自尽。可他快,暗卫更快,一道黑影几乎贴着桌面掠过去,五指如钩,先一步扣住他下巴,咔的一声生生卸了下来!
那毒囊还没入口,便被一巴掌打飞出去,滚进茶水里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沫。
周围客人顿时尖叫四散。
桌椅翻倒,茶盏乱碎。
那文士却还不死心,下巴脱了便想翻窗,身子刚腾起半截,后腰已挨了韩六河一记狠踹,整个人撞翻了桌子,狼狈滚在地上。另一名暗卫顺势扑上,膝盖死死顶住他后背,反手将双臂拧到身后。
“想死?”韩六河啐了一口,“爷还没点头呢。”
不过转眼,人便被彻底按住。
沈砚走进楼中,看着地上那张因下巴脱臼而扭曲变形的脸,淡淡道:“这位陶先生,反应倒快。”
那人眼里全是惊怒和狠意,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声。
萧清棠看了一眼地上那枚毒囊,眸光发寒。
“王府养的人,倒真都一个德行。”
“越是这样,越说明抓对了。”沈砚抬手,“搜。”
暗卫很快把人从上到下搜了个干净。
袖袋、靴底、腰封、发髻、鞋帮,全没放过。最后从他贴身里衣夹层中,摸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
册子纸质很怪,摸上去微微发硬,翻开之后,里头却几乎是空的。
常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愣了。
“这什么玩意儿?白纸账本?”
沈砚接过去翻了两页,鼻尖轻轻一动,眼神却亮了一下。
“不是白纸。”
“是盐水隐写。”
他前世在一些简易保密手段里见过这种路数。用特殊配比的盐水、米浆或药汁写字,晾干后肉眼极难分辨,若无经验,只会当成无字纸。
韩六河立刻道:“少爷,楼里有炭盆。”
“拿来。”
很快,炭盆被搬到楼中空处。
沈砚翻开那本薄册,小心捏着纸页边角,在火上缓缓烤过。起初纸面仍旧空白,可不过片刻,淡淡的褐色痕迹便一点点浮了出来。
先是一行。
再是一页。
然后整本册子,像被火逼出了真面目。
常福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有字!”
沈砚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这不是普通记事簿。上头记的,是一笔笔极碎却极要命的内容。
某月某日,海上回报港口换防。
某月某日,送出火器营人数大概。
某月某日,某条暗船从王府私港出,转往外海。
还有几处看着像代号的人名与船名,对应的是情报、货物、银数与接头方式。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像一团乱麻。
可连在一起,便已经足够说明——王府与海上那头,不是偶尔通个风。
是一直在来往。
而且绝不只是为了递消息。
韩六河也凑近看了两眼,脸色慢慢变了。
“少爷,这里头……像还记着货路。”
沈砚点了点头。
有几页上,除了情报交接外,还写着一些看似寻常的盐、绸、药材、生铁、木料数目。可正因为看似寻常,反而更不寻常。
这是账。
而且不是单纯通敌的账。
是更大一张走私网的边角。
王府、士族、海寇、高丽、水师内鬼、督造物料……许多原本还分散着的线头,在这本小册子上,已经开始隐隐往一处拧。
萧清棠看着那一页页被火逼出来的字,眼底杀意更沉。
“这东西,够他喝一壶了。”
“现在还不够一壶。”沈砚把册子合上,神色却很冷,“但已经够在他头顶先悬一把刀。”
地上那位陶先生还被按着,脱了臼的下巴让他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可看到那本册子落入沈砚手里,他眼里的狠色第一次真正裂开了。
那不是普通被抓后的惊怒。
是心口某块最不能见光的东西,真的被掀开时,才会有的慌。
沈砚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急什么。”
“这才刚开始。”
夜风从临水窗边吹进来,茶楼里一地狼藉,茶香、炭火和方才毒囊化开的苦味混在一起。
可对沈砚而言,今夜最大的收获,不是抓住这个联络管事。
而是顺着这几根暗桩,终于摸到了王府情报网的一节真骨头。
一旦骨头露了出来,后头那整张皮,便迟早能一起剥下来。
他把册子收进袖中,转身下令。
“人带回去,嘴给我接上。”
“别让他死。”
“还有这茶楼今夜所有来往名册、包厢账、后门船只,也一起抄了。”
“是!”
暗卫与六合商盟的人立刻应下。
楼外夜色正浓,水面却在风里泛着一层发冷的光。
而靖海王铺在东南这张用了许久的情报网,也终于被沈砚顺着一根最细的线,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