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水师大营里,海风一吹,满营都是烂木头、酒糟和旧甲发霉的味儿。
后码头那几箱准备运给海寇的军资还堆在地上,木箱盖子掀着,里头的箭簇、火药料和精铁刀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几个被打断了胆气的底层水兵跪在泥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安全区”“互不真打”“上头分金分银”的话全倒了出来。
营里原本还想装样子的几个军官,这会儿脸都白透了。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前头一艘艘长满海蛎子、烂得像病狗的战船,又回头看了眼后码头那几条专门跑私货的小快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不是不能打。
是压根没想打。
这支东南水师,从船到人,从军需到将校,烂成了一摊能和海寇分账的臭泥。
他把手里的账册一合,声音不高:“提督和营中将校呢?”
旁边录事哆哆嗦嗦道:“回、回太傅,已、已在请了……”
“请?”沈砚看了他一眼,“他们配我请?”
那录事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死在地上。
萧清棠冷声道:“擂鼓,聚将。”
“是!”
中军鼓声很快在营中炸开。
咚!咚!咚!
这一回,不再是水师平日里那种懒散敲两下做样子的号令,而是火器新军鼓手亲自上阵,鼓点又沉又狠,像拿铁锤直接往人心口上砸。整座大营原本还散着的残兵败卒,被这一通鼓声硬生生从各处赶了出来。
不过半个时辰,中军大帐外已经乌泱泱跪坐站满了一片。
人数不算多,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上下,和账册上那一万两千七百余员相比,寒碜得近乎可笑。可就是这三千不到的残兵,这会儿一个个神色惶惶,彼此对视,显然都已经闻见了不对劲的味道。
后码头的事瞒不住。
船厂血洗、督造局抄家更瞒不住。
如今太傅和二殿下直接在水师营里擂鼓聚将,谁都知道,今天要死人。
中军大帐内,水师提督终于来了。
此人姓薛,四十来岁,生得方面阔口,原本该有几分统军将领的威势,可惜身上那股酒色泡出来的浮肿气怎么也压不住。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中高层将领,有校尉,有把总,也有几个平日里在账册上领满军饷、在营里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将。
这些人昨夜显然没睡好,一个个脸色发青,脚步却还勉强端着官威。尤其薛提督,进帐之后还先理了理衣领,朝沈砚拱手。
“末将薛成海,参见太傅,参见二殿下。”
沈砚坐在帅案后头,没叫起,也没说话。
大帐里便静了下来。
薛成海眼皮微跳,随即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叹了口气道:“东南海防至此,末将有罪。只是这些年海寇船小而快,来去无踪,高丽战船又屡屡混杂其中,地方水师战船陈旧、军费不足,这才……这才屡战不利。”
说到这里,他还很会拿捏分寸地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末将不是不想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若早些重整海防、补足军费,也不至于叫海寇猖獗成今日之患。”
帐中几名将领一听,立刻跟着附和。
“提督大人说得是!”
“我等这些年也是死撑!”
“船老炮旧,兄弟们拿命在填,若真有北境那样的火器和饷银,谁会怕区区海匪!”
“末将等纵有过失,也绝非通敌,实在是力不能及!”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着全是苦衷。
常福站在帐后,听得牙都快咬碎了。
力不能及?
后码头那些送给海寇的军资,是海风自己吹过去的?
账册上那九千多空饷,是海蛎子吃了?
萧清棠眼神已冷到极处,只是还未开口。
沈砚终于笑了。
“说得不错。”
薛成海心里一松,还以为这位太傅到底不敢在临战时真把他们怎么样,连忙顺势道:“太傅明鉴便好。如今海寇压境,最忌阵前自乱。末将等虽有失职,可营中将校若此时大动,必伤军心。法不责众,朝廷也当以大局为重……”
“法不责众?”沈砚轻轻重复了一遍。
“正是。”薛成海挺了挺腰,像终于找回了几分底气,“营中牵连者众,若一概追究,三千水兵人心惶惶,恐生大变。末将愿领罪整军,将功折过,还请太傅——”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哗啦。
哗啦。
不是一队两队。
是四面八方同时压上来的动静。
紧接着,火枪机括齐齐拉动的声音,如同一层寒铁,在大帐外响成一片。
帐中所有将领脸色骤变。
薛成海猛地回头:“怎么回事?!”
下一刻,营帐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门外,不知何时已立满了火器新军。
黑甲,火枪,短刀,盾阵。
前后左右,层层叠叠,把整个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大帐之外的三千残兵也已被火器新军分割开来,几十门上好药、防好潮的短管火枪和轻炮斜斜卡住要道,谁敢乱动,立刻便会被打成筛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成海的脸,瞬间白了。
他这才明白,沈砚根本不是在这里听他诉苦。
是先把刀磨好,再等他说完遗言。
沈砚抬了抬手。
常福立刻抱着一摞账本和供词走上前,啪的一声,全砸在帅案上。
木板震响,纸页散开。
“来。”沈砚语气平静,“薛提督,继续说。”
“说说你后码头那些军资,是怎么力不能及地送去海上的。”
“再说说你账上那九千多空饷,是怎么不足军费还吃得这么饱的。”
“还有这几位。”
他手指一点,点向薛成海身后几名将领。
“谁划的安全线,谁定的追到哪儿为止,谁收海寇的金条,谁拿军中的刀坯、火药和药材去换绸缎、珠货和女人,供词都在这儿。”
“你们要不要自己翻翻?”
帐中十几名将领,脸色齐齐灰了。
有两个甚至腿都开始打摆子。
薛成海瞳孔猛缩,嘴唇动了动,额头上冷汗当场就下来了。可他到底是混了多年的人,知道此时一旦认了,便是死路一条。
于是他猛地咬牙,竟朝帐外那群残兵嘶声吼了起来。
“弟兄们!”
“都听着!”
“朝廷要拿我们祭旗了!”
这一嗓子吼得极狠,连嗓子都劈了。
“海寇还在外头,太傅却先杀自家将领!这是逼你们去死!”
“今日他们敢杀本督,明日就敢拿你们填海!”
“营中兄弟,谁愿束手待毙——”
他话还没喊完,一道寒光已自侧旁暴起。
萧清棠根本没给他煽动第二句的机会。
天子剑出鞘时,帐中像陡然起了一道冷电。
她一步踏前,甲叶轻震,剑光已横斩而过。
太快了。
快到薛成海甚至还保持着张口怒吼的姿势,眼里的狠劲都未散尽。
下一瞬。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柱,猛地喷溅出来,狠狠泼在中军帅案和那一摞罪证账本上。滚烫的血珠四散飞开,有几滴甚至直接落进了旁边将领的眼里。
薛成海的无头尸身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那颗头滚出去老远,撞在帐中桌脚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煽动哗变时的狰狞。
整个中军大帐,死寂一瞬。
帐外那三千残兵,更像是被这一幕硬生生按住了喉咙。
谁也没想到,二公主竟真敢在阵前、在中军帐里、在全营面前,一剑斩了提督。
萧清棠提剑立在血泊里,剑锋垂血,目光冷得近乎无情。
“再有鼓噪军心、煽动哗变者。”
“同此下场。”
她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刀,直接钉进了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帐中那十几名将领,终于彻底崩了。
有人腿一软当场跪下,有人张嘴想喊冤,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还有一个副将转身就想往外扑。
可他才动半步,门口火器新军的枪口已顶上来,黑洞洞地对准了他脑门。
沈砚坐在帅案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按名单。”
“拖出去。”
“斩。”
“是!”
火器新军轰然应命。
不过顷刻,十几名涉案将领便被一一按住,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瞬间乱成一团。
“太傅饶命!”
“末将冤枉!”
“都是薛成海指使!”
“殿下!殿下开恩!”
萧清棠连头都没偏。
帐外空地很快便列起了一排木桩。
三千残兵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喝血吃肉的将领,被按跪在地,一个接一个斩首。
刀光起,血线飞。
人头滚落在泥里,官帽摔进血中。
从副将到把总,从校尉到营中管后码头私运的亲信,十几个人,一个不留。
有个平日最凶的把总,昨天还在鞭打水兵克扣月饷,今日脑袋便滚到了自己兵卒脚边。那几个曾挨过他鞭子的小兵,吓得脸白如纸,却连一口气都不敢喘大。
这种杀法,近乎暴虐。
也近乎无解。
因为它不是偷偷拿人。
不是夜里下狱。
是当着全营的面,把这群毒瘤连根砍断。
一时间,整个水师营里,只剩刀落声、尸身倒地声和压抑到极点的粗重呼吸。
等最后一颗头颅滚进血泊,中军帐前已是一片刺目的红。
海风吹过,血腥味压过了酒糟和霉烂味。
剩下那三千残兵,一个个脸色煞白,腿都像钉在了地上。先前薛成海想鼓噪出的那一点乱意,连影子都没了。
谁还敢乱?
提督都当场被二公主一剑枭首了。
再乱,就是自己把脖子递过去。
沈砚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帐外。
他脚下踩过血水,站到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火器新军在他两侧列成铁壁,枪口下压,冷冷俯视着整座营盘。
沈砚看着那群被吓到失魂落魄的水兵,声音很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看清了?”
没人敢答。
“也该看清。”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发白的脸。
“这些人,不是替你们挡海寇的将领。”
“是吃你们饷、卖你们命、拿朝廷军资去喂海寇的畜生。”
“他们划安全线,不许真打;他们吃空饷,吞军粮;他们拿水师的箭、刀、火药和药材去换金银绸货,换女人,换自己的富贵。”
“东南海防烂成今日,不是你们天生废。”
“是上头这帮东西,先把你们骨头抽空了。”
底下的残兵中,终于有人眼神动了动。
是恨。
也是怕。
沈砚继续道:“从今日起——”
“东南旧水师建制,废了。”
这一句落下,人群里顿时一片低低骚动。
不是哗变。
是震惊。
废了?
整支旧水师,直接废了?
沈砚却不等他们消化,语气更冷了几分。
“原有提督、副将、把总、亲兵营、后码头私栈、旧旗旧号,全部褫夺。”
“所有基层士卒,当场打散重编。”
“按哨、按队、按船重新登记,由火器新军接管营防、粮秣、军械与操练。”
“凡愿留下听令守海者,按新军军纪管。”
“凡心怀二意、想替海寇递消息、替死人喊冤、替旧将卖命者——”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一排还没凉透的尸体。
“先照照他们的脑袋。”
风一吹,血味更重。
三千残兵里终于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便跪倒了一片。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被彻底震住了。
沈砚要的,也从来不是他们立刻感恩戴德。
这种烂透了的营,先要的不是心服。
是服从。
火器新军几名统制立刻上前,按早已备好的册子开始点名、分列、收兵刃、重编队。旧水师那帮还侥幸想抱团的人,一看周围全是火枪和血泊,也彻底没了胆气。
有人老老实实交刀,有人抖着手报名字,也有人眼眶发红,却终究一句反话都不敢说。
常福在一旁看得热血直冲脑门。
这才叫治军。
烂到根里的东西,靠说是说不回来的。
只能先砍,再立。
萧清棠收剑入鞘,剑身归鞘那一声轻响,像给方才那场血淋淋的立威落了个尾音。
她看着被重新分列、缴械、打散的残兵,眸色仍冷。
“从现在起,营门、军港、后码头、粮仓,全换岗。”
“旧水师任何人,不许再单独靠近船、仓和信哨。”
“违令者,斩。”
“是!”
火器新军轰然领命。
中军大帐前,血尚未干。
可这支腐朽到能与海寇分赃的旧水师,也就在这片血泊里,被硬生生砍断了旧骨头。
残忍,暴烈,毫不留情。
却也彻底。
沈砚望着被打散重编的人群,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东南残余的这点海上力量,终于真正落到了自己和萧清棠手里。
代价是一场当众杀将。
可这种时候,不杀,便永远接不住这摊烂局。
海风卷过营盘,吹动大宁军旗,也吹动地上未干的血。
旧水师死了。
剩下的这口气,才有机会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