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南下第三日,江淮交界处的水色忽然变了。
前两日的内河,虽也有冬末未尽的寒意,却总归还算顺。河道宽,风也不急,前锋船只一路劈开晨雾,后头主船、炮船、工匠船与辎重船跟成一条长线,像一柄藏着火药与钢铁的刀,稳稳往东南递。
可到了这一带,河面先是慢了,接着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
前锋号角声一起,整支船队都跟着缓了下来。
甲板上原本各司其职的军士立刻抬头,前头的桨手和艄公也纷纷收力。船身在水中轻轻一顿,后头几艘官船紧跟着压慢,水波拍在船腹上的声音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沈砚正在主舱里看东南沿海旧港分布图,听见外头号角声变调,连图都没来得及卷,抬脚便出了舱。
一出甲板,迎面的河风便带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泥腥气扑了上来。
常福已经先一步扒在船舷边往前头看,回头时脸都皱成了苦瓜。
“少爷,前头堵死了。”
“怎么个堵法?”
“像有人故意把整条河拿屁股坐住了。”
沈砚走到船头,顺着前方望去,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江淮交界这道水闸,本就是南下要道中的咽喉。两岸收得不算太窄,可闸前水势回缓,正适合大船依次过闸。平日里往来漕船、商船、官船虽多,却绝不至于把航道堵成眼前这副鬼样子。
前头河面上,横七竖八地卡着数十艘破旧运粮船。
那些船没有一艘像是真正正常停泊的样子。有的斜着歪在主航道正中,船头扎进淤泥,船尾却仍浮着;有的干脆半沉不沉,舱里灌了水,只露出一截破木桅杆和船沿;还有几艘木排更过分,像是被人刻意拆散又重新捆过,装满沉沙袋和烂木头,死死横在水闸前最关键的那道口子上。
远远看去,就像有人用一堆快烂透的垃圾,硬生生把整条河塞住了。
而河岸上,已经站满了人。
粗略一眼,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这些人并不穿官服,衣着杂乱,有短打,有旧棉袄,也有挽着裤腿、脚上沾泥的汉子。可他们往岸边一站,那股子气却一点也不像临时凑起来的苦力。精壮,结实,手上不是提着钩索、铁钩,就是握着长篙、木杠,有几个腰后头甚至还鼓鼓囊囊,一看便藏了短刀棍棒。
最前头一个圆脸胖子,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藏青棉袍,外头还罩了件半新不旧的狐皮坎肩,站姿却一点也不像个商贾,倒像个在码头上踩惯了人的地头蛇。他一见大宁船队停下,立刻满脸堆笑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岸边朝河中拱手。
“哎哟!可是朝廷的大人们到了?”
声音洪亮得很,脸上笑得也热情,像是见了多年不见的亲戚。
沈砚眯了眯眼,没说话。
旁边负责前锋船的校尉已厉声喝问:“前方何人!为何堵塞官道水闸!”
那胖子连忙把腰又弯了两分,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小人不敢,不敢啊!”
“回军爷的话,小人姓姚,是这一带漕帮帮头,平日里也帮着地方疏浚河道、转运货船,算是吃口水上饭的。”
“至于这堵河……”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烂船烂木排,脸上顿时换出一副愁苦相。
“实在是天灾,天灾啊!”
常福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小声嘀咕:“好家伙,这胖子变脸比戏班子还快。”
姚帮头还在那儿长吁短叹。
“前日上游突发急水,闸口这边本就淤得深,几艘运粮旧船没撑住,直接撞了木排,又带着后头的沙船一起斜翻了。小人带弟兄们已经连着忙了两日两夜,这不是还没清开么?”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指了指河面上漂着的碎木和浑水。
“军爷您看,这淤泥都还翻着呢。不是咱们不肯让道,实在是过不去啊。”
萧清棠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前甲板,一身轻甲罩着暗红披风,站在风里,眉眼冷得像能直接把这片浑水冻住。
她看着前头那些船与木排,只一眼,手便按在了剑柄上。
“前日急水?”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桨手和军士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本宫一路南下,沿途水位平稳,江面无大涨无暴退,何来的急水冲闸?”
姚帮头显然没想到船上还有这么个一开口便锋利得吓人的主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谦卑了。
“哎哟,这位贵人有所不知,江淮一线的水,最会闹脾气。表面上看着平,底下暗流和泥头可凶着呢。小人这点微末人手,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实在不敢在贵人面前卖弄。”
他说得滴水不漏。
不认错,不顶撞,不翻脸。
就是赔笑,就是叫苦,就是一口一个天灾意外,仿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偏偏撞上朝廷大军过闸。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恶心。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怕。
萧清棠眼神更冷了。
“那要清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姚帮头立刻把脸皱成了苦瓜。
“这个……这可真不好说。”
他回头看了看那一堆烂船烂木排,像是在算,又像是在演。
“若是老天爷赏脸,水位再稳些,泥不往里灌,弟兄们再拼拼命,少说也得十天。”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像是怕得罪人似的,声音都压低了些。
“若是再不巧些,半个月……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甲板上的火器军官脸色都变了。
半个月?
别说半个月,东南现在那局面,多拖三天都可能出大事。
他们这支船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带着火枪、轻炮、工匠和蒸汽试件去抢时间的。江南士族、水师烂账、海寇高丽、沿海失守县城……哪一样不是在抢时辰?
如今对方张口就是十天半月,跟拿刀子在军令上剐肉没什么两样。
常福先忍不住了,扶着船舷便骂:“你放的什么屁!前日堵的河,今日才来跟我们说半个月?你是清淤还是给你祖宗修陵?”
姚帮头脸上笑意半点不掉,冲着常福又是一个拱手。
“这位爷息怒,息怒。小人也是实话实说。”
“水上的活儿,本就不是说快便能快。况且这些船都是意外沉的,底下卡得乱,木排里又灌了沙,若强行乱动,别说清不开,说不准整道闸口都得跟着塌上一截。”
“到时候,那可就不是十天半月,是大伙儿都得在这儿过年了。”
他这话说得像提醒,实则已带了点软绵绵的威胁。
意思也很明白。
别乱来。
不然你们自己担。
沈砚站在船头,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听着挺有道理。”
姚帮头一见他说话,目光便闪了一下。
他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正主儿是谁。
大宁太傅,北境军神,刚从草原雪里杀出来没多久,如今又奉命南下。名头大得吓人,可姚帮头脸上的笑反而更稳了些。
因为他赌的,就是这种人反而不好动手。
这是内河,不是边关。
这是水闸,不是敌营。
岸上站着的,明面上都是“平头百姓”“码头帮工”“吃水上饭的苦哈哈”。你一个朝廷太傅,总不能为了赶路,直接在内河水道上拿刀砍平民、拿炮轰漕民吧?
法不责众。
闹到最后,朝廷也只能走地方官府那套疏浚、清障、查验、调船的路子。
而等那套路子走完,东南该烧的早就烧透了。
所以他不急。
甚至有点有恃无恐。
“太傅大人明鉴,小人真不是有意挡驾。”
“弟兄们也都在这儿耗着,船也沉了,买卖也断了,心里比谁都苦。”
“可这河道它就是这样,急不得,催也催不快啊。”
他边说边摊手,满脸无奈,活像这世上最老实本分的受害者。
沈砚看着他,又看了看前头那一片堵得严严实实的闸口,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不懂漕运?
扯淡。
当年为了铺商路、推新税、控盐务,他连京畿几条旧河道的吃水深浅和转运效率都啃过。眼前这些破船和木排,看着乱,实则堵得极巧。不是随便沉的,是专挑主航道、闸前收窄处和两侧回流点卡进去的。木排上灌的沙袋,也不是为了“防漂”,而是为了压死位置,让小船推不开,大船挤不过。
再加上岸上这三四百号看着像苦力,实则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虚的汉子。
什么洪水淤堵,什么沉船意外。
这是绊子。
是江南士族递到他南下路上的第一颗软钉子。
不用流多少血,不用出多少兵,更不用正面跟朝廷火器硬碰。只要把最底层、最不好下刀的这些黑帮码头势力推出来,堵上几天河,便足够给东南那头争时间。
而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江南那边的网,比他预想中还密。
不只是士族、粮商、钱庄、水师、地方官。
连这种卡在基层河闸码头上的漕帮,都已经被拧进去了。
萧清棠显然也看明白了。
她手按剑柄,指节一点点绷紧,骨节处都泛了白。
“沈砚。”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
“这群东西,不像是真来清河的。”
“当然不像。”沈砚淡淡道。
“他们是来堵命的。”
姚帮头隔着河面,隐约听见了这句,脸上的笑意却仍没散,反倒更谦卑了些。
“太傅大人,小人知道朝廷军务紧,心里也替各位大人着急。”
“不如这样,小人立刻派弟兄们再加把劲儿,昼夜不停地清。您几位若不嫌弃,先在下游码头歇一歇,最多十来日,保准给您腾出一条道……”
“十来日?”
沈砚终于抬眼,正正看向他。
那一眼,冷得像这片江水底下刚翻上来的寒泥。
“你倒真敢开口。”
姚帮头赔着笑,弯腰弯得更低。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不敢欺上瞒下……”“你已经瞒了。”
沈砚声音很轻,却把他后面的话生生压住了。
他缓缓往前一步,站到船头最前沿,目光掠过闸口、沉船、木排,再掠过岸上那几百号人,最后重新落回姚帮头脸上。
“洪水是假的。”
“淤堵是演的。”
“船是故意沉的,木排是故意压的,人也是故意摆出来的。”
“你们这不是清河。”
“是替人拦军路。”
这几句话一落,河面上像连风都静了一下。
岸上那些原本还故意装作忙碌、扛着篙子来回走动的漕帮汉子,动作都微微僵了一瞬。
姚帮头脸上的笑,也终于第一次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便重新堆起笑容,甚至还带了点被冤枉的无奈。
“太傅大人,这话可就太重了。”
“小人们都是吃苦力饭的,哪有那个胆子拦朝廷军路?这不是要命么?”
“您若不信,大可请地方河道衙门、水闸官、漕务司的人来验。该怎么疏浚,咱们就怎么疏浚。”
“只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规矩总得一层层走,不是小人们想快就能快的。”
规矩。
又是规矩。
和京城那些拖军需的钱庄粮商一个味儿。
沈砚听完,反倒不怒了。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一片人为制造的拥堵,眼神越来越冷。
因为他很清楚,对方试的,就是他会不会被“规矩”这两个字拴住。
若他真去走地方河道官府那一套,今日递文,明日勘验,后日议疏浚,再后日调民船、调劳力、核赔沉船、查洪水,层层过下来,东南那边的局势怕是都该换了三轮脸。
而这,正是江南士族想要的。
先在钱粮上绊你一脚。
再在水路上横你一道。
一点点磨,一点点拖。
把你南下的锋芒磨钝,把你带来的火器和工匠都耗在路上。
甲板上,一众火器军官也都听明白了,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有人下意识看向沈砚,有人则已经偷偷握紧了腰刀和火枪带。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眼下这局面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对面不穿甲,不举旗,不明着反。
是一群“百姓”。
一群站在河岸上,满脸赔笑,说自己在替朝廷清淤的“百姓”。
于是这根绊子,才格外阴。
萧清棠的手已经彻底扣住剑柄。
她看着那片闸口,声音冷得不带一点热气。
“沈砚。”
“嗯。”
“我现在很想砍人。”
“我知道。”
“你最好快点想办法。”
“放心。”
沈砚盯着前方那片堵得严严实实的航道,唇角一点点压平,连最后那点笑意都没了。
“这帮人既然喜欢拿软刀子绊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很。
“那我就先看看,他们的骨头,到底有没有嘴这么软。”
江风自闸口扑面而来,冷得像结了冰。
而整支南下船队,也就在这道被人刻意做出来的咽喉堵口前,彻底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