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将近,雍京城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泼满了红。
礼部的人在街上量道宽,工部的人在看彩楼怎么搭得更稳,沈府和公主府的门槛被来来往往送礼、递帖、问规制的人踩得发亮。连最会凑热闹的说书先生都暂时放下了北境冰谷斩狼那一段,开始摇头晃脑地讲“军神迎娶武神,乃大宁百年未有之盛事”。
整座京城都忙得热火朝天。
偏偏有一个地方,安静得像把所有热闹都隔在了门外。
印言斋。
三天。
整整三天,苏清漪没有见客。
印言斋前头的掌柜被问得口干舌燥,来一个文人便要赔一个笑脸,说一句“我家姑娘闭门修文,不便见人”。起初还有人不信,只当是第一才女故意摆架子,可到了第二日、第三日,连最爱上门求文的几位清流名士都被挡了回去,众人才渐渐品出几分不对。
“苏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大文章?”
“难不成是给沈太傅的大婚贺词?”
“贺词值得闭门三日?”
“你若是大宁第一才女,你给天下第一才子写东西,闭门三月都不奇怪。”
外头猜什么的都有。
楼上书房里,却安静得只剩笔锋落纸的细响。
苏清漪坐在长案前,窗边竹帘半卷,冬日的冷白天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本就清艳的面容映得越发分明。她穿了一身最简单的月白长裙,外头只披着一件薄薄狐裘,长发松松挽着,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已有些凌乱。
案上废纸一摞摞堆着,墨池都换了两回。
她低着头,提笔却极稳。
写的是赋。
题目早已定下——《天下第一才子赋》。
她写得很慢。
比当初替沈砚润色《平北定远檄》还慢。
因为这篇赋,不能写战功。
不能写太庙献俘,不能写草原降表,不能写他如何权倾朝野、如何一言压群臣。那些东西如今满天下都在写,谁都写得出来,唯独她不想写。
她想写的,是另一个沈砚。
是诗会上那个懒洋洋倚着栏杆,分明一身纨绔气,却偏偏一开口便惊落满座杯盏的少年。
是初春柳色里嬉笑怒骂、嘴上没一句正经,眼底却藏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孤锋。
是风雪夜里披着大氅,一人一灯,独立帐前看图纸、看军报、看天下局势的背影。
是那个才子。
不是太傅,不是军神,不是权臣。
只是才子。
苏清漪停了笔,看着纸上那一句“眉间风月能惊世,袖底文章可照人”,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天下第一才子……”
她低低念了一遍,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比旁人更早看见沈砚惊才绝艳的那一面,也比旁人更明白,这样一个人被推到今日这个位置,身上到底压了多少不属于诗酒风流的东西。
如今他要成婚了。
满京城都在替他高兴。
她也高兴。
可高兴之外,到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是亲手把自己最珍视的一卷书,妥妥帖帖装进锦匣,再笑着送去别人家中。
她知道那是喜事。
可送出去的时候,掌心总还是会空一下。
第三日傍晚,印言斋大门终于开了。
消息一出,半条街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苏清漪亲自将一卷新刻好的文稿交给掌柜,只淡淡说了一句:“发吧。”
掌柜双手接过,低头一看题目,心里便是一震。
不到半个时辰,《天下第一才子赋》便已从印言斋流了出去。
然后,像火。
先烧进书坊,烧进茶楼,烧进学馆,烧进满城文人的心里。
这篇赋不写军功,不写权势,不写火炮蒸汽,不写朝堂诛心。
它只写才子。
写他“谈笑落惊雷,挥毫开日月”;写他“诗酒曾轻王谢眼,文章欲压古今人”;写他“世人只见青云上,不见灯寒照卷身”;写他明明站在天下最热闹处,偏偏字里行间,总有一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清。
文章华美到了极处,却又没有半点堆砌之感。
一经传出,整座雍京的文人都疯了。
“此赋一出,天下写才子的文章都该烧了!”
“苏姑娘真是……真是把沈太傅写活了!”
“什么太傅,赋里写的就是才子!风流绝代,文章无双!”
“洛阳纸贵,不过如此!”
印言斋门口很快又排起了长龙。
纸张一摞摞往外抬,仍旧不够卖。有人当场站在门口高声诵读,读到“嬉笑人间藏霜雪,一身落拓寄乾坤”时,四周竟安静得只能听见吸气声。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砚正在被礼部的人拉着核最后的大婚流程。
常福一路小跑进来,脸都兴奋红了。
“少爷!苏姑娘那边出文章了!”
沈砚原本正被一串“迎亲时先跨哪只脚”折腾得头大,闻言总算来了精神。
“什么文章?”
“《天下第一才子赋》。”
常福把刚买回来的那份纸张双手递过去,嘴里还止不住地感叹,“外头都卖疯了,说苏姑娘这回不是写赋,是直接拿一篇文章把京城文坛给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接过文稿,低头看了第一行,神情便慢慢静了下来。
屋里原本还叽叽喳喳的礼部官员见状,也一个个识趣地闭了嘴。
他看得很快。
可越往后,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便越淡。
别人读这篇赋,读的是华采,是风流,是苏清漪那笔下近乎登仙的才子之姿。
可他读到的,却是另一层东西。
她一句都没提他如今的权与势。
一句都没提北境那场泼天大胜。
她只是固执地写那个最初的沈砚,像是要在满天下都把他推成军神与权臣的时候,偏偏替他把“才子”这两个字重新留住。
这不是贺礼。
是心意。
也是落寞。
沈砚合上文稿,沉默片刻,直接站起身。
“少爷?”常福一愣。
“备车。”
“去哪儿?”
“印言斋。”
——
夜色落下时,印言斋前头的热闹还没散尽。
可后院很安静。
掌柜一见沈砚亲自来了,先是一惊,随即便极懂事地把人往里领,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只在书房外轻轻停下。
“姑娘在里头。”
沈砚点了点头,抬手推门。
屋里灯火不盛,只点了一盏长灯。
苏清漪坐在窗边,手边放着摊开的几页废稿和那篇已经刊出的赋文。她像是早知道他会来,听见门响,也没有太意外,只是缓缓抬眸看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长裙,未施浓妆,脸色被灯火映得有些柔白。眼尾微红,却不是哭过后的狼狈,反而把那份才女的清艳衬得更深了几分。
她先看见的,是沈砚身上的红。
大婚在即,沈府这几日上下都带着喜色,他身上的袍子也换成了更偏吉庆的深红,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更俊朗,也更像一个即将去做新郎的人。
苏清漪目光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
只是那笑里,到底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酸。
“沈大人如今美人在怀,竟还有空来印言斋?”
她语气半嗔半怨,轻轻的,像玩笑。
可沈砚一听,便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若不来,才是真该挨骂。”
“你如今权重朝野,谁敢骂你?”
“你敢。”
苏清漪抬眼看他,轻轻哼了一声。
“我倒是想骂。”
“可沈大人如今怕是早忘了,是谁在后头替你挡那些刀笔、推那些文章、替你把满城文人的嘴一张张堵上。”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安静了。
像是本不想说得这么直,可到底还是没忍住。
书房里只剩灯火轻晃。
沈砚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俏皮话去接,也没有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位天下第一才女故作平静地坐在那里,眼尾微红,唇角还要撑着一点若无其事的弧度。
他忽然便明白了。
这三日闭门,不只是为了写赋。
也是为了把心里那点说不得的情绪,一点点压进字里,再体体面面地送出来。
沈砚缓缓走过去,停在她身前。
苏清漪还想维持那点体面,抬眸看他:“怎么,沈大人不说两句好听的哄我?”
“你这回,不适合哄。”
她微微一怔。
下一刻,沈砚俯身,伸手将她轻轻拥进了怀里。
动作不重,却稳得很。
苏清漪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沈砚会这样直接。她原本还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笑着插科打诨,把这一夜糊弄过去,像把所有说不开的情绪,都轻轻绕过去。
可他没有。
他的怀抱带着一点外头夜风的凉意,也带着他身上极淡的酒香和墨香。
苏清漪的指尖微微蜷起,停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推开。
“苏清漪。”
他低声叫她。
“嗯……”
“这篇赋,我很喜欢。”
“我不是来谢你的文章。”
“我是来告诉你——我看懂了。”
这五个字一落下,苏清漪眼底那层原本死死压着的水光,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他不来。
是他来了,却只把这篇赋当作一份寻常贺礼。
可他说,他看懂了。
沈砚抱着她,声音很低,也很认真。
“你替我写过文章,替我挡过士林的刀笔,替我在最乱的时候,把名声和人心一点点往回拽。”
“这些,我从来没忘。”
“以后也不会忘。”
苏清漪闭了闭眼,原本只是微红的眼眶,终于一点点更红了。
她想说自己并不是在计较名分,也不是在同谁争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带着鼻音的轻嗔。
“你这人……”
“总算没白长一颗脑子。”
沈砚笑了一下,手臂却没有松开。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糊弄你。”
“我是来给你一个准话。”
苏清漪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竹帘,灯影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像把整座京城的大婚喧闹都隔在了外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低头,看着她微红的眼尾与微微发颤的睫毛,缓声道:“等天下格局真正定下来。”
“等该打的仗都打完,该立的规矩都立稳。”
“这天下第一才子身边的位置——”
他顿了顿,唇角带起一点很轻的笑。
“永远给你留一席。”
“你若愿意,便继续替我研墨,替我看文章,替我骂那些不中用的书生。”
“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东西,也总得先让你看。”
苏清漪原本强撑着的那点体面,终于在这一句里溃了。
她抬手抓住他衣襟,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打湿了那片深红衣料。
“谁稀罕给你研墨……”
她嗓音发哑,带着哭后的轻颤,偏还要嘴硬。
“天下第一才子,了不起么?”
“了不起。”沈砚回答得极快,“但再了不起,也得有人替我压着那点臭脾气。”
苏清漪听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越发止不住。
她靠在他怀里,终于没有再去分辨什么名分、什么先后、什么该不该。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给她的,从来就不是一纸婚书那样能落在礼册上的东西。
而是一种谁都替代不了的深情羁绊。
是知己,是并肩,是他繁华权势与天下风云之外,永远替她留着的一方位置。
这位置不写在宗牒里,也不落在礼部档册中。
可偏偏,比许多写出来的东西还要重。
许久之后,苏清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眼睫还湿着,却终究还是从他怀里退开了一点,抬眸看着他,声音轻了许多。
“那你以后若敢让我这席位空着……”
“你就把《天下第一才子赋》改成《天下第一负心赋》?”
苏清漪一怔,随即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笑。
“你还真有脸说。”
“我脸一向不错。”
“无耻。”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书房里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松了。
夜色仍深,灯火微暖。
苏清漪抬手把眼尾的泪痕轻轻拭去,神情里那点压了三日的落寞,也终于慢慢散了。
她仍会酸,仍会怨,仍会在看见他一身红袍时心口发闷。
可她也释然了。
因为这世上总有些情意,不能用一场婚礼、一纸名分去简单衡量。
而她在沈砚生命里的位置,从来就不是靠那些东西才站住的。
窗外更鼓敲过。
沈砚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篇《天下第一才子赋》,拿起来,重新展开。
“这文章,我要带走。”
苏清漪轻轻挑眉:“做什么?”
“收着。”
“免得以后哪天我真老了,别人只记得我是个权臣,不记得我还做过才子。”
苏清漪望着他,唇角轻轻弯起。
“放心。”
“只要我还在,便不会让人忘。”
沈砚也笑了。
两人相对而立,灯火落在彼此眼中,都比来时更亮了一些。
这份贺礼,到此才算真正送到。
不是送给大婚的新郎。
是送给那个仍被她好好记着、也被他亲口认下的——天下第一才子。
而在这篇绝世辞赋之后,苏清漪心里的那点酸涩与落寞,也终于在这一抱、这一诺之间,有了安放之处。
京城的大婚喧闹仍在继续。
可印言斋这一夜,终究是安静而温柔的。
直到沈砚将那篇赋文收入袖中,转身要走时,苏清漪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沈砚。”
他回头。
苏清漪站在灯下,眼尾仍带一点薄红,眉眼却已恢复了往日那种才女的清艳与傲气。
她看着他,轻声道:“大婚那日,记得穿得好看些。”
沈砚笑了。
“怎么?”
“我写了天下第一才子赋。”
苏清漪唇角轻轻一扬。
“你总不能让我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