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马,是带着雪冲进雍京的。
城门还没完全开透,北风夹着冰碴子从门洞里灌进来,守门军卒正缩着脖子跺脚,远处官道上忽然就炸起了一串急促得吓人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先破风而来,接着才看见人。
一骑快马,马身几乎全白了,不是毛色白,是一路霜雪糊上去的白。马上骑士披着沾满冰屑的驿卒红袄,背后插着数面小旗,旗尾都被风雪撕得乱颤。他整个人像是从北地死人堆里直接撞出来的,马还没停稳,便已嘶着嗓子继续大吼。
“北境大捷!”
“联军覆灭——敌王授首——草原称臣——”
这一声,像是有人抡圆了铜锣,照着整座雍京城门狠狠砸了下去。
城门口先是死一般的一静。
几个守门军卒张着嘴,连手里的长枪都忘了挪。卖热汤的小贩端着半勺滚汤,勺子悬在空中,热气呼呼往上冒,他人却像被雷劈住了。连城门边那两个正为了谁先卸货吵得面红耳赤的菜贩子,也齐齐僵在原地。
下一刻,炸了。
“你说什么?!”
“联军覆灭?!”
“敌王授首?是北蛮那个狗王死了?!”
那驿卒被一群人围得几乎下不了马,脸冻得发青,嘴唇都裂了,可他眼睛却亮得骇人。他一把从怀里扯出封着军印的捷报,高高举起,嗓子都喊破了。
“雁门关大捷!”
“沈尚书与二殿下大破联军,草原新主伏诛,拓跋旧庭奉降表称臣!”
“捷报入京——”
“我大宁胜了——!”
这一次,不必再有人解释,也不必再有人确认。
“胜了”两个字,已经足够把所有人的魂都从胸腔里震出来。
城门口瞬间爆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狂吼。
“胜了!”
“真的胜了!”
“北边打赢了!打赢了啊!”
有人当场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扔,跳起来就喊;有人激动得脸涨通红,一把抱住旁边根本不认识的人,又哭又笑;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听见“草原称臣”四个字时,整个人先是一晃,接着便扶着城墙,捂着脸嚎了出来。
“我儿子……我儿子死在边关那年,说总有一天要把蛮子打服……”
“打服了……真打服了……”
不过片刻,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门一路飞进了雍京的大街小巷。
东市最先乱起来。
还没到开市的时辰,店铺伙计正打着哈欠卸门板,便听见街上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捷报!捷报入京了!”
“联军没了!敌王死了!”
“沈大人打赢了!”
“二殿下打赢了!”
最开始,还有人探着脑袋问是不是又哪家说书先生提前编段子卖钱。结果转眼便有顺天府衙役、兵马司军卒和礼部传报的小吏一起奔过街口,边跑边高声重复军报内容。
这一下,谁还坐得住。
布庄掌柜刚把算盘拨了两颗,转手就把算盘往柜上一拍:“今儿不开市了!给我把鞭炮拿出来!”
酒楼里的胖厨子正抡勺炒菜,听见“草原称臣”四个字,激动得一铲子拍在锅沿上,油星乱飞,扯着嗓子喊:“掌柜的!把后厨那挂过年舍不得放的爆竹给我抬出来!”
一间脂粉铺的老板娘更绝,抱着门框便朝街上喊:“都别走!今儿买胭脂送头绳!大宁打赢了,老娘高兴!”
很快,整条街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炸。
爆竹声先是一家两家地响,随后像是互相不服气似的,一条街接一条街点了起来。红纸屑漫天乱飞,混着没化开的薄雪,把雍京的青石路铺得像过年。
可若说最先沸腾起来的,还不是做买卖的人。
是百姓。
是那些这些日子一直被北境军情压得睡不踏实、吃不安稳的普通人。
联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之后,雍京虽未乱,可人心一直悬着。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边患,是灭国之战。城中茶楼说书的调子都低了几分,平日最爱吹牛的酸秀才也没了卖弄诗文的心思,便是街边挑担卖馄饨的老汉,提起北边,也总要压低声音叹一句“难啊”。
可现在,那口压在雍京头上的黑云,轰的一下散了。
有人冲去城隍庙上香,有人在街口朝着北边连磕了三个头;有人把家里藏着舍不得喝的黄酒挖出来,站在门口逢人便倒一碗;一群半大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满街跟着大人喊“打赢了”,喊得脸都通红。
整个雍京,彻夜都没安静下来。
而在这场狂喜几乎把城池都掀起来的胜利里,被提起最多的名字,除了二殿下萧清棠,便是沈砚。
沈砚。
这个名字在今日之前,于雍京从来不缺名气。
只是那名气,大半都不算好听。
败家子,纨绔,沈家逆子,仗着祖荫招摇过市的混账东西……
这些年,谁提起沈砚,不带点看笑话的意思?
哪怕后来他诗会成名,策论惊朝,做出了火器,办成了新政,也总还有人嘴硬,总爱翻出他从前那一笔笔烂账,像是在说:再厉害又如何,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败家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这一战之后,没人还能这么说了。
北境灭国大战,联军覆灭,敌王授首,草原称臣。
这不是一首诗、一篇文章、一次朝堂辩论能比的。
这是实打实地把一个王朝从灭顶边缘扛了回来,再反手按着敌人脑袋写降表。
在这种泼天军功面前,过去那些所谓“败家子”的旧账,轻得连一张纸都算不上。
东市茶楼里,一个胡子拉碴的老书生拍着桌子,拍得茶盏乱跳,激动得脸都红了。
“什么败家子?”
“狗屁!”
“那是护国军神!”
旁边一群茶客平日里最爱抬杠,今天却没人反驳,反而一个比一个喊得更响。
“对!军神!”
“诗能安天下,雷火退蛮夷,不是军神是什么!”
“还得加一句,天下第一才子!”
“第一才子?你这话小了!那是诗仙下凡!”
又有人大笑着接道:“诗仙是诗仙,军神是军神,反正都是沈大人!”
整座茶楼顿时笑声震天。
类似的话,在这一日的雍京,几乎到处都在说。
城西的老卒酒肆里,几个缺了胳膊少了手指的老兵喝得满脸通红,一边抹泪一边骂。
“当年咱们守边关,被那帮蛮子撵得像狗一样,谁他娘想过有一天能听见草原称臣?”
“沈大人牛啊!”
“以前谁再敢提什么败家子,老子先把酒碗扣他脑门上!”
城南书院中,一群平日最爱拿规矩说事的老夫子,今天也难得没板着脸。有人捋着胡子感叹一句“此子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旁边立刻便有学生昂着脖子接口:“何止经天纬地,简直是挽天倾!”
甚至连那些曾经在沈砚名声最臭时,跟风骂过他的人,今天也一个个都像突然失了忆。
“哎呀,老夫早就看出沈大人非池中物。”
“是极是极,当初不过是年少轻狂,如今方见真龙。”
“什么轻狂,那叫藏锋!”
说得比谁都笃定,仿佛当年往死里骂他的不是自己。
而真正热闹到快要炸开的地方,是沈家。
从捷报正式入宫、又经朝廷确认之后,沈家门外的马车便没停过。
礼部的,兵部的,旧勋贵的,清流的,甚至连一些平日和沈廷山并不太对付的官员,也都一边咬着牙,一边叫人备礼上门。
没办法,不来不行。
人家儿子如今是什么人?
是护国大功臣,是老皇帝驾崩后这大宁最能打、最能谋、最能定国运的一把刀。
这种时候谁敢装看不见,那不是有骨气,那是嫌自己官帽戴得太稳。
于是,沈府门槛真被踩得快要薄了一层。
门房从辰时忙到天黑,嗓子都喊劈了。
“陈大人到——”
“李侯爷到——”
“户部右侍郎府贺——”
“翰林院学士贺——”
“武英殿大学士府送贺礼——”
礼单一张接一张地往里送,贺词一套比一套漂亮。什么“沈家虎子”“国朝柱石”“少年定北”“文武魁首”,平日里舍不得往外拿的好字眼,今天不要钱似的往沈家门头上砸。
沈家下人们人都麻了。
尤其是那些早年没少替自家少爷收拾烂摊子的老人,这会儿看着门外那一串串排着队等递拜帖的高官显贵,恍惚得像在做梦。
“真是少爷啊……”
“咱家少爷,成军神了?”
“何止军神,外头都喊天下第一才子呢。”
“祖宗保佑,祖宗真是开眼了。”
沈府正厅里,沈廷山坐得很直。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色常服,没有刻意摆什么勋贵老臣的排场,可整个人却像比往日更沉了些。茶盏端在手里,一拨又一拨人进来道贺,什么话他都听着,什么礼也都让人收着,脸上神情却始终不算太大。
可若仔细看,便能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一直有些发白。
不是气的。
是压的。
压得太久了。
这些年,他身为沈家家主,身为大宁勋贵中的重臣,嘴上从不认输,脊梁也从不肯弯。可外人怎么骂沈砚,他不是听不见。
“逆子。”
“废物。”
“沈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早晚败尽家业,辱没门楣。”
那些话,他听得比谁都多。
他骂过,打过,也失望过,甚至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看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抬不起头的事,便是生了这么个混账儿子。
后来沈砚慢慢变了。
会作诗了,会办事了,会替沈家争脸了,会在朝堂上让一群老狐狸都吃瘪了。
可即便如此,过去那层“败家子”的脏名,也始终像团甩不掉的烂泥。别人表面恭维,背地里总还要加一句“不过从前到底……”
沈廷山从不屑去争辩。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洗白,不是靠嘴。
得靠天大的功。
而今天,这功,来了。
大到足够把过去所有的污泥都冲得干干净净。外头又是一阵震天的爆竹声,紧接着便是街上传来的喊声。
“沈大人万胜——!”
“护国军神——!”
“沈家出真龙了——!”
那声音隔着府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厅中正说着恭贺之辞的几位官员,脸上都带着笑。可这一刻,他们忽然发现,沈廷山一直压得极稳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不是失态。
是一口压了太多年的浊气,终于松开时,连骨头都跟着微微发颤。
他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诸位稍坐。”
说完,便起身往后堂走去。
没人敢拦,也没人会不识趣地跟。
沈廷山一路走得很快,直到进了沈家祠堂,脚步才慢了下来。
祠堂里很静。
外头满城欢呼、爆竹震天,这里却只听得见香火轻燃的细微声响。
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立着,烛火映在乌木牌位上,光影微微晃动。
沈廷山站在案前,许久都没说话。
然后,他缓缓抬手,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白烟袅袅而起。
他看着最前面的几块牌位,嗓子有点发哑。
“爹。”
“祖宗。”
“你们都看见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眼眶便忽然红了。
沈廷山这一辈子,几乎没在人前掉过泪。哪怕是战场上险死还生,哪怕是朝堂党争最凶时被人当面发难,他都能把腰杆挺得笔直。
可今天,对着祖宗牌位,他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水光,终究还是没能压住。
“那个混账东西……”
“真给沈家把脸挣回来了。”
他说着,竟低低笑了一声,可笑声里带着浓得压不住的哽意。
“不是一点半点。”
“是把这天,都给顶回来了。”
他抬起手,在案边按了按,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外头的人都在喊他军神。”
“当年那些说他败家、说他废物、说他辱没门楣的人,如今一个个排着队来贺。”
“我听着……痛快。”
“真痛快。”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沈廷山终于闭了闭眼。
一滴热泪,顺着他已经不再年轻的眼角,慢慢滑了下来。
不多。
只有一滴。
可那一滴,像把这些年他压着的怒、憋着的气、撑着的硬和藏着的骄傲,全都带出来了。
他站在祖宗牌位前,肩背依旧挺着,只是声音比方才更哑。
“我沈廷山这一生,打过仗,立过功,挨过骂,也没怕过谁。”
“可今天,我服我这个儿子。”
“服了。”
祠堂外头,爆竹声又炸起来了。
像是整座雍京都在替沈家、替沈砚、替这场北境大捷,狠狠干了一场迟来太久的庆贺。
而沈廷山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深深吐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像连胸口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也终于跟着落了地。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可雍京的灯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街头巷尾彻夜不歇,爆竹声、锣鼓声、喊声、笑声混成一片。酒楼全满了,茶馆全满了,连平时入夜最清冷的书坊门口都挤满了人,人人都在说北境,说二殿下,说沈砚。
“败家子?”
“呸!”
“那是军神!”
“是我大宁的军神!”
这一夜,沈砚两个字,真正被千万次喊进了雍京城的风里、酒里、火光里,也喊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过去那个满身骂名的“第一败家子”,终于彻底死在了旧日流言里。
而活下来的,是一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让北境百年外患低头写降表的名字。
军神之名,自此响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