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黑潮已经开始往北退了。
可城头上,没有一个真正懂兵的人,会把这时候当成能闭眼喘气的时候。
风里还带着血腥和硝烟的糊味,残破女墙边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许多将士靠着城砖坐着,手里却仍死死攥着刀枪,像是只要一松手,眼前这场从昨夜打到白日的噩梦就会重新扑回来。
沈砚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向北退去的联军。
不是整齐撤军。
是乱,是散,是一股股被火、饿和恐惧硬生生冲垮后的黑色泥流。马匹互相冲撞,破旗被踩进雪里,许多部众甚至已经不再听从统一号令,只顾着往北跑,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大宁城头再咬下一块肉。
这时,几名满身血污的老将已经快步上了高台。
为首那人一拱手,声音又哑又急:“沈大人!蛮子已经崩了!此时若不追,天赐良机便要白白放走!”
另一名老将也红着眼道:“不错!他们军心已散,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末将愿率骑兵先追,至少也要再斩他几万人,趁势把他们彻底赶出北境!”
“再迟,他们便要跑远了!”
“是啊,大人,如今士气正盛,若坐视他们退去,太可惜了!”
高台周围,不少刚从血战里缓过一口气的将领也都望了过来。
他们不是没道理。
打了一夜一天,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把对面打崩了,谁不想趁着这口气再狠狠干上一刀?
尤其城下那片尸山血海还没凉透,许多人眼睛里烧着的火都没散。此刻若放任敌军逃走,心里总像隔着一口气,怎么都不痛快。
可沈砚连眉头都没松一下。
他看着远方那片退潮般的黑云,反倒笑了笑。
“追?”
几个老将一怔。
沈砚抬手指了指北方,语气平静得有点发冷。
“你们看看,那是草原新主。”
“不是街口卖羊肉赔本赔急眼了的屠户。”
“这孙子连后营都烧成那样了,还能压着数十万联军疯扑咱们一夜一天。你们现在看他败得像条狗,就真觉得他只会夹着尾巴一路逃?”
为首老将咬牙道:“可如今不追,岂不是任他收拢残兵?”
“你怎么知道你追出去,他收拢的是残兵,不是刀子?”沈砚反问。
这一句话,直接把那老将问得一滞。
高台之上,萧清棠提剑站在一旁,左臂血迹已重新凝成暗色。她没有插话,只看着沈砚。
她知道,沈砚既然没第一时间让人开城追击,那便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旁人没看到的东西。
沈砚继续道:“草原人是退了,但退得太快,也太乱了。”
“乱到像在告诉我们,快来追,谁追谁发财。”
他扯了扯嘴角。
“这种便宜,通常都不是真便宜。”
另一名老将还是不甘心:“可若真让他们跑远……”
“跑远也得先看清他们怎么跑。”沈砚直接打断,转头喝道,“常福!”
“在!”
“后山高地,把修好的热气球给我重新升起来。”
“再挑眼最毒的那几个上去,沿敌军撤退线往北扫。”
“今天这场胜仗已经打出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热血上头。”
几名老将彼此对视,神色仍有不服。
“沈大人,战机稍纵即逝……”
沈砚瞥了他们一眼:“战机是给有脑子的人抓的,不是给热血冲头的人拿命填的。”
“你们若真闲得难受,就去城头给我数炮弹、抬伤员、清点还能喘气的人。等天眼回来再说追不追。”
他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可经过这一夜一天的血战,眼下要塞之中,谁也没资格真跟他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沈砚一次次压住局势、算准敌人的刀口,这城早就破了。
那几名老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下了话头。
高地之上,很快又忙了起来。
修补过的热气球被重新拖出,布囊经过缝补和加固,竹骨也换了新的。几名工匠一边调火,一边检查绳索,动作快得很。侦察兵背着望远镜和旗箱重新爬进吊篮,脸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被风雪吓出来的余悸,可眼神却比先前更稳。
如今整个要塞都明白,这玩意儿不只是花活。
它是真正的天眼。
升空的时候,高台边安静得很。
那些方才还嚷着要立刻追出去的老将,也都不说话了,仰着头看那只热气球一点点升入冷白天幕。
风比前几日小得多,正适合放高。
吊篮越升越高,渐渐超过了城头、烽燧、远处的缓坡与断沟,把更远的雪原与撤退中的敌军全纳入了视野。
地面上的旗语解读军士已经蹲在沙盘边等着,手边插满了空木牌。
最开始传回来的,都是很正常的撤军迹象。
“敌军主力散退!”
“各部旗号分裂!”
“中后段仍在北逃!”
几名老将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像是恨不得立刻再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沈砚仍旧没动。
他只是盯着远方,又低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北地地势。
过了一阵,吊篮上的旗语忽然变了。
解旗的军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敌军撤退主线以西……发现大量骑兵停滞不动!”
“停滞?”
“不是散逃,是集结!”
这几句话一出来,高台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砚眼神一凝:“继续报。”
旗语再变。
“地形狭窄。”
“前方峡口。”
“谷中有伏。”
最后一组旗语打出来时,解旗军士的声音都绷紧了。
“重骑。”
“数量极多。”
“至少数万!”
一瞬间,高台之上鸦雀无声。
方才叫得最凶的那个老将,后背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峡谷。
数万重骑。
这不是普通断后队。
这是摆明了等着大宁追兵一头扎进去,然后在狭窄地形里狠狠干一口狠的。
若刚才他们真热血上头,领着骑兵和追击队顺着敌军溃线扑出去,现在多半已经往那处峡谷里钻了。
到时候,两侧伏兵一压,重骑一合,前线刚打出来的这场大胜,极有可能立刻变成乐极生悲的反咬。
高台上的几个老将脸都白了。
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涩道:“真……真有埋伏?”
沈砚看都没看他,抬头盯着天上那只热气球,缓缓道:“草原新主要是真一点后手都不留,那他也活不到今天。”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若能在撤退路上狠狠干掉咱们一支追兵,哪怕只是咬死咱们几千精锐,也足够把这场败势稍稍止住。”
“顺便还能把你们这种一看见敌军退就眼睛发红的人,坑个底朝天。”
最后这句话,说得那几个老将面红耳赤,却一个字都顶不出来。
萧清棠眼中杀意一闪:“他倒是还不死心。”
“那是自然。”沈砚冷笑,“落水狗最喜欢的,不就是等人伸手去打时,突然回头咬一口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北方沙盘上那道狭窄谷线。
“可惜,他这次咬错了。”
常福在旁边眼睛一亮:“少爷,咱们不钻峡谷?”
“废话。”沈砚道,“明知道里头有坑,还往里跳,那不叫将计就计,那叫投胎排队。”
他说着,木杆在沙盘上沿峡谷两侧高地一划。
“谷底不能走。”
“可两侧高坡,未必不能走。”
萧清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地形,眸光一点点亮起来:“伏兵藏在峡谷里,以为自己等的是咱们追兵。”
“可若咱们先上两侧高地……”
沈砚接上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那峡谷就不是给他们埋伏人的地方。”
“是给他们下葬的坑。”
高台边几名老将听到这里,呼吸都跟着一滞。
他们刚才还在为“差点中伏”后怕,结果沈砚转眼之间,已经不满足于躲开这个坑,而是准备顺手把坑利用起来,反过去埋敌人。
一个老将忍不住道:“可两侧高地积雪极深,炮车和火器怎么上去?”
“重炮上不去。”沈砚点头,“但谁说一定要重炮?”
他转头看向萧清棠。
“把所有轻型野战炮都给我挑出来。”
“火器新军里最能跑、最稳、最会在雪地机动的,也给我挑出来。”
“再把前些日子做的滑雪板全搬出来。”
常福一拍大腿:“对啊!咱们自己就有雪地腿!”
沈砚懒得理他,只继续下令。
“人走雪板。”
“炮拆轮减重,能拖就拖,不能拖就分件扛。”
“峡谷底下那群重骑不是喜欢躲着等人来么?”
“那就让他们继续等。”
“等到抬头的时候,头顶全是炮。”
军令一下,要塞里刚因为守住城池而稍稍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守。
是反过去收割。
火器营、炮营和刚缓过来的几支精锐立刻被抽了出来。所有轻型野战炮都被重新检视一遍,炮轮、架座、拖杆能减的都减,能拆的都拆。滑雪板成捆成捆地从后头工匠棚里搬出来,白色雪披也重新发放。
一名炮营老卒摸着刚拆下来的轻炮架,咧嘴笑了:“昨晚还在城头拿命顶,今儿就轮到咱们去给蛮子送雷了。”
旁边火器营校尉往肩上一扛短枪,吐了口血沫子:“最好送得他们下辈子都记得北境雪大。”
萧清棠亲自督阵,选出来的全是还能打、还能跑、而且没被昨夜那场血战彻底榨干的精锐。数量不多,贵在利索。
“重伤的留下。”她目光扫过众人,“腿脚拖泥带水的也留下。”
“这回不是比谁喊得响,是比谁爬得快、站得稳、打得准。”
沈砚则已经和几名侦察兵趴在沙盘边,顺着热气球不断传回的旗语修正峡谷地形。
那处谷地果然狭长,入口窄,里面却容得下大股骑兵潜伏。草原新主显然也是动了脑子,伏在谷里的大多是联军里还能拿得出手的精锐重骑,只等大宁追兵顺着敌军溃线追来,便能借地形合围碾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怎么算,也算不到大宁如今有“天眼”。
更算不到,大宁还真能把火器和轻炮,靠着滑雪板和雪地机动,运上峡谷两侧的高坡。
热气球上的旗语一条条落下来。
“敌伏兵未动。”
“仍藏谷中。”
“谷口留少量诱兵。”
“主力皆伏两段阴坡之下。”
沈砚看完,笑了。
“好。”
“躲得越实,死得越整齐。”
准备工作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数十门轻型野战炮和数千火器精锐便已重新整备完毕。炮手们把炮拆分成最适合雪地搬运的样子,炮管裹布,轮架减重,几个人一组配合滑雪板和拖索,虽不轻松,却比在泥地里推车快了不知多少。
白色披风一披,远远看去,整支机动火器队像一片正在雪原上悄悄流动的白浪。
临出发前,方才那几名主张盲目追击的老将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脸上再没有半点争功的急切,反倒带着几分惭愧。
为首那人朝沈砚深深一拱手。
“方才末将急躁,险些误了大事。”
“沈大人见笑。”
沈砚一边扣紧手上的皮护腕,一边淡淡道:“知道急躁就好。”
“打顺风仗最容易把脑子打没了。”
“咱们现在赢,是因为咱们还会算。要是真学着对面那样只剩一腔疯劲儿,离死也就不远了。”
那老将脸上发热,却还是重重点头:“受教了。”
沈砚没再多说,只翻身上了一块加固过的雪板,抬头看向北方。
天很白,地也很白。
敌军溃退的痕迹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道凌乱的线,像是故意给追兵留出来的血路。更远处,那道藏着数万重骑的峡谷仍沉默地伏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可现在,这张嘴里等来的,不会是猎物。
是炮。
“出发。”
一声令下,机动火器队同时动了。
人踩滑雪板,炮沿拖索走,两千余精锐火器新军与炮营、侦察兵、护卫队分成数股,借着雪地高低起伏,迅速向峡谷两翼高地扑去。
萧清棠带一翼,沈砚亲自带一翼。
两路齐进,像两把同时抬起的刀。
风卷着细雪从耳边掠过,脚下雪板飞快擦过雪面。越往前,地势越陡,可也正因此,谷底的视线越难看到他们的机动。前头探路的老边军和暗卫不时回头打手势,带着后方火器队一段段绕坡上行。
有几处坡太陡,炮几乎得靠人抬;有人脚下一滑,立刻被旁边同袍伸手拉住;有人背着火药包和短枪,喘得胸口发疼,却连抱怨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路爬上去,等会儿往下打的,就不是硬仗。
是屠杀。
半路上,沈砚抬头看了一眼仍在高空盘旋的热气球。
旗语很快又传了下来。
“谷中伏兵未觉。”
“仍按伏击阵形待敌。”
“重骑群集于中段与谷口内侧。”
沈砚眯了眯眼,脚下没有停,只低声道:“继续爬。”
“别吵醒他们。”
旁边炮营校尉咧了咧嘴。
“放心,等会儿真吵醒的时候,保证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侧高地越来越近。
谷底的轮廓,也终于在高处渐渐露了出来。
白雪覆盖的狭窄谷线之中,果然藏着大片大片黑压压的骑兵与战马。许多人马都缩在阴坡和转角后头,只露出一点点黑甲与旗影,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等大宁追兵钻进去,再一口咬死。
他们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头顶上,已经有一排排轻炮和火枪,在雪色掩护下无声展开。
沈砚在一处高岩后停下,缓缓俯身,看向谷底。
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找死还挑了个这么好的坑。”
“那就成全他们。”
他抬手,示意后方所有炮位和火枪阵继续压低,不许提前露影。
峡谷里,草原重骑仍在安安静静地等。
等一支本该追来送死的大宁追兵。
而峡谷两侧,属于他们的天,已经悄悄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