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血还没擦干,敌军盾阵后的劣火便又一次亮了起来。
砰砰砰砰!
那声音杂乱、短促,像一群破铜烂铁在锅里同时炸开。可再烂的火器,只要距离够近,照样能杀人。前沿女墙后,一名火枪手刚探头瞄准,胸口便猛地炸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后仰倒。另一边,一个辅兵抱着药箱缩身疾跑,腿上中弹,惨叫着扑进雪里,药包散了一地。
敌军盾阵还在往前推。
龟甲般的大盾层层叠叠,重甲步兵缩在后头,像一堵会动的铁墙。盾缝之后,那批粗劣火绳枪兵正借着掩护一轮轮抬枪。他们的枪管粗细不一,火门做得歪七扭八,很多人开火时自己都被火星崩得满脸乌黑,可他们不在乎。
他们要的不是比大宁打得准。
是硬顶着甲和盾,把距离拉近,然后拿命跟大宁火器换命。
萧清棠眼底寒意逼人,望着又一名枪手被抬下去,声音冷得像冰:“再这么换下去,前沿枪位会被他们活活磨空。”
沈砚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高台边,眼睛始终盯着城下那片推进中的敌阵。火球还在抛上来,砸在城砖和木板后头,炸开浓烟与火油;劣质火器也还在乱响,虽然哑火和炸膛不断,可终究逼得城头前线没法像之前那样从容压射。
草原新主这一手,很脏。
但不蠢。
他已经知道,大宁真正可怕的不是单件火器,而是成体系的阵地火力。所以他不再想着彻底学会,而是直接拿粗劣模仿和人命,强行把距离拉进,硬拖着大宁一起掉进低水平换血里。
沈砚眯了眯眼,忽然道:“不对。”
萧清棠转头:“什么不对?”
“他们这些破火铳,威力有,但不稳,射程更短。”沈砚的目光钉在敌阵前沿,“你看他们每次露火,都是推到多近才敢打?”
萧清棠再次举起望远镜,扫了两眼,眸光一凝。
确实很近。
比大宁燧发枪的有效压制距离近得多。
那些草原枪手根本不敢在更远处浪费火药,他们得缩在重盾和重甲后头,一点点往前磨,磨到足够近,才有把握让铅弹真正伤到城头枪手。
沈砚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意。
“那就别等他们把距离磨出来。”
说完,他猛地转头,冲炮营喝道:“主炮位,停直轰!”
这一声下去,不少人都愣了。
炮营校尉更是瞪大眼:“停直轰?大人,敌军重盾还在前压——”
“我知道。”沈砚直接打断,抬手指向敌阵前方那片被连日踩踏、砸实、又被严寒冻得坚硬发亮的雪地,“不打人,打地。”
高台周围一静。
“打地?”
沈砚已经一步跨到炮位边,抓过炭笔,直接在一块木板上飞快画了几道线。
“他们人藏在盾后,甲厚,炮弹直砸进去,当然能杀,可杀得不够值。”
“可那片冻土不一样。”
他在木板上重重点了一下,“地硬,面平,弹一落上去,不一定扎进土里。”
“它会跳。”
几名炮营老卒先是一怔,随即眼神猛地变了。
跳弹。
前些日子粮道那一战,他们就见过轻炮实心弹在硬雪地上弹起来,专扫马腿。可那时是野战平地,这会儿若把主炮位也改成这么打——
沈砚眼底寒光一闪:“他们盾再厚,也护不住下三路。”
“重盾挡上,不挡下。”
“重甲护身,不护腿。”
“后面那批破火铳和火药包,藏得再死,只要前排一倒、一乱,一颗跳弹从底下掠过去,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炸了。”
话音一落,萧清棠眼中锋芒骤然亮起。
她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敌军现在最恶心的地方,不在于盾阵本身,而在于它像一层壳,把那些劣质火器护着一路往前送。
可若这层壳的根被砍断,后头那些抱着火药、挤在一起的劣火枪兵,便会立刻变成一堆活着的雷。
“照他说的打。”萧清棠毫不犹豫地下令,“主炮位降角,瞄准阵前三十步冻土!”
“所有轻炮配合,别打胸口,给我扫腿!”
炮营这下彻底动了。
炮手们飞快调整炮架角度,把原本略微抬高、直砸人群的炮口压低。木楔重塞,后架加固,炮身一点点下沉,最终对准的已不再是敌军胸口以上,而是那片被冻得发黑发亮的平滑硬地。
城下,草原盾阵仍在缓缓前推。
几名草原火绳枪兵刚打完一轮,正缩回盾后,手忙脚乱地重新装药。有人嘴里咬着火绳,有人把纸药包塞进枪膛,还有人怀里直接抱着备用火药角壶,缩在队列里像抱着个命根子。
他们不知道,城头上的大炮,已经不再看他们的脑袋。
沈砚望着距离,等敌阵再压近了一些,忽然抬手。
“放!”
轰!!!
十门大炮几乎同时轰鸣,城墙都像跟着一震。
这一次,炮弹没有高高掠起砸入人群,而是以更低、更平、更凶的姿态,狠狠轰在敌阵前方的冻土地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砰!砰!
实心铁弹撞地的一瞬,雪皮、冻土与冰屑炸开老高。可它们并未陷进去,而是像被大地狠狠托了一把,带着恐怖的余势猛地弹起。
不是高高飞起。
是贴着地,低低地,像死神横着抡开的长镰。
第一颗跳弹几乎是擦着雪面掠出去的。
最前排重盾兵只看见地上猛地炸开一团白灰,下一瞬,一道黑影便已经扫到了膝下。
咔嚓!
不是盾裂。
是腿断。
那名草原重甲兵下半身像被无形巨斧横劈了一刀,膝盖以下当场扭折,整个人还保持着举盾姿势,上身却猛地向前栽去。后头另一人更惨,跳弹从盾沿下方直接钻进两腿之间,甲片、血肉和骨渣一起炸飞,人当场像布袋一样摔倒。
第二颗跳弹则更狠,先扫断两匹用来拖小型抛石架的马腿,战马狂嘶倒地,后头正缩在盾缝里装火药的枪手躲都来不及,直接被掀翻一片。一个草原火绳枪兵胸口没事,腿却让铁弹刮没了半边,整个人仰天惨嚎,手里的火绳和药包也一并飞了出去。
第三颗、第四颗……
整片敌阵前沿,像被十把贴地挥动的钢镰同时割开。
重盾能挡正面火枪,挡不住从下头横扫而过的跳弹。
厚甲能护胸背,护不住膝胫和马腿。
更要命的是,敌军这次为了把劣质火器送近,全都挤得比之前更紧。前排一倒,后排根本来不及分开;一人腿断,整列便乱;战马和抛石车一翻,后头抱着火药的枪手便全暴露出来。
“再放!”
轰!轰!轰!
第二轮炮火接踵而至。
跳弹在冻土上一次次弹起、再落下、再撕过去,轨迹诡异,杀伤却狠到了极点。草原盾阵原本像一堵严严实实的墙,此刻却从下半截开始成片崩塌。无数重盾兵举着盾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腿便已经没了知觉;更多人被前头倒下的同伴绊住,刚想转身,下一颗跳弹便已从脚踝处掠过,带走一片血和惨叫。
城头之上,大宁将士都看呆了。
“打……打腿?”
“这哪是打腿,这是割麦子!”
一名火器营校尉先愣,随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睛都红了:“对准他们火绳枪那层后头,补射!”
火枪阵立刻跟上。
砰砰砰!
那些因为前排腿断、盾倒而露出来的草原枪手,顿时又吃了一轮密集铅弹。有人怀里的药包被打穿,火药四散;有人火绳还咬在嘴里,刚一后仰,手中火枪便失控跌落。
而这,才是沈砚真正等的。
“盯死他们带火的手!”他厉声喝道。
下方敌阵已经彻底乱了。
跳弹撕烂了下三路,盾阵开始倾倒,后头那些本就粗劣不稳的火绳枪兵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跌倒时,手中燃着的火绳直接甩进了脚边散落的药包;有人中弹后本能攥紧火枪,枪口歪斜,火门里的火星反而灼到了旁边同伴怀里的火药角壶。
下一瞬——
轰!
敌阵中部,先炸了一处。
爆炸不大,却足够要命。那名抱着药壶的草原枪手当场被自己怀里的火药炸得胸口开花,旁边两人也被火星和碎铁崩得满脸是血。可真正可怕的是,这一炸,把更多火绳和火药全搅在了一起。
“炸了!”
城头上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第一颗火星终于掉进了干草堆。
轰!轰轰!
草原盾阵后方接连爆开数团火光。
那些本就做工粗劣、稳定性差到吓人的仿造火绳枪,在混乱推挤、跌倒碰撞和火绳乱甩中,终于开始成片出问题。有的枪膛直接炸裂,连枪带手一并崩碎;有的火药包被同伴身上溅出的火星点着,当场在密集队列里炸开;更有几辆载着抛石火球的小车被跳弹扫翻后,带火油布滚进了后头火器兵中间,瞬间引出一条火线。
敌阵,炸了。
不是大宁炮火直接炸开的整齐火浪。
而是敌人自己,从里面炸开的连环祸。
重盾倒了一片,断腿的人在地上翻滚惨嚎,后排火枪兵被自己人的劣质火器和火药接连引爆,火球车也开始着火。浓烟、火焰、碎木、断肢、炸裂的枪管和惨叫混在一起,整片前排阵营顿时乱成了炼狱。
有人想往后逃,后头还在往前压;有人想扑灭身上的火,脚下却踩着断腿和火药;更多人干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没明白,只在一连串跳弹、炸膛和火包殉爆里,被掀成了碎片。
“他们自己炸了!”
“哈哈哈哈,这帮狗东西的破火器先咬死自己了!”
城头上的士气瞬间被重新点爆。
刚才还因敌军劣火近射而憋着一口气的新军,此刻看着城下那片连环起火、互相踩踏的敌阵,只觉得胸口那口闷火一下烧成了痛快。
萧清棠眼底寒光大盛,长剑一扬。
“火枪阵,压乱点打!”
“炮营继续扫下盘,不许给他们重新整队的机会!”
军令一下,城头火力再度连成一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炮继续低角轰击,跳弹一轮轮在冻土地面上掠出新的血线;火枪阵则专盯那些炸乱后想重新拉盾、想拖同伴后撤、想把火器兵往后拉开的敌军补枪。
这一回,草原人是真的撑不住了。
正面火器危机,本该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条新路。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沈砚连这条路都能在眨眼间改成死路。
你想靠近?
那我就专门打你靠近时最脆的地方。
你想拿劣火换命?
那我就先把你下盘撕开,再让你那堆破火药在自己人堆里一起开花。
重盾、重甲、劣枪、火球,全在这一轮轮跳弹和连环殉爆里失去了意义。
草原前排像一堵正在自行塌陷、燃烧的墙,崩得越来越快。有人扔掉盾转身就跑,有人腿断了爬都爬不出去,只能在火里惨叫。后方督战的将领拼命吹号、挥刀,想把阵脚重新拉住,可火一旦从自己阵里烧起来,任何军令都很难再压得住。
沈砚站在高台之上,望着那片被跳弹割裂、被劣火自爆点燃的敌阵,神色终于重新冷静下来。
危机,过去了。
而且不是险险顶住。
是正面碾碎。
草原新主想用模仿和消耗把双方拉回同一层次,结果却被他用一手更狠的炮兵物理,直接把这点可怜的“平衡”打成了笑话。
这就是时代差。
不是你抄两杆破枪、堆一层重盾,便真能碰瓷成功的。
真正会杀人的,从来不只是器械本身。
还有脑子。
城下,敌军攻势终于开始崩退。
前排在火与炸膛里彻底失控,后排也不敢再往上送。草原将领纵然再狠,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重盾阵和火器队在自己阵里一层层炸开。那种崩溃,比单纯被炮轰死更伤军心,因为每个人都看得见——他们不是被大宁一刀砍死的。
是被自己那堆劣火与混乱,活活炸死、烧死、踩死的。
“退了!”
城头上,有人狠狠一拳砸在女墙上,声音都在发颤。
“狗东西又退了!”
“跳弹……原来还能这么打!”
“沈大人这脑子,真不是人长的吧!”
常福在后头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随即又硬生生忍住,只咧着嘴朝下方看了一眼。
“少爷,这回那帮蛮子大概真得管这玩意儿叫死神了。”
沈砚没回头,只淡淡道:“记着让炮营把落点再记细一点。”
“这种地、这种角、这种距离,以后都得写进操典里。”
常福一愣,随后心里直呼好家伙。
别人刚打完一场痛快仗,先顾着喘气。自家少爷倒好,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把“跳弹的死神”变成以后专门收人命的常规招数了。
萧清棠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锋芒与笑意同时一闪。
“你这人,果然最适合当别人的噩梦。”
沈砚终于偏头,冲她笑了笑。
“彼此彼此。”
“你负责提剑把人砍翻。”
“我负责让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城外,敌军还在狼狈后撤。
浓烟、火焰和乱成一锅的惨叫声顺着风雪一路卷开。跳弹留下的血沟、炸膛崩开的残枪、燃起来的火球车和成片倒伏的重盾,把刚才还看似棘手的新型火力危机,彻底打成了一场自相残杀的荒唐灾难。
大宁城头上的枪声,也在这一刻重新变得从容而笃定。
主动权,又回来了。
而且回得极狠。
谁都看得出来,草原人这回想学火器、想用烂火拖平差距的算盘,算是被沈砚用几发贴地跳起的铁弹,连桌子都一并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