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新主营帐里,这一回是真砸东西了。
不是先前那种冷着脸、把人看得腿软的沉默,而是实打实掀了桌。
砰的一声,酒盏、骨碗、地图和半截羊腿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地毡上滚成一片。帐中跪着的几名将领头都不敢抬,额头死死抵着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草原新主站在狼皮主座前,眼底像压着一整片暴风雪后的黑夜。
前线强攻,崩了牙。
夜狼游骑,被人反过来当狼打。
地道偷袭,整支精锐活活埋死在地底。
大宁那座要塞不像城,像一只缩起来就扎不动、碰一下还要掉一嘴血的刺猬。再拿人往上填,不是不行,可那是在替大宁磨刀。
他缓缓低头,看向案上重新摊开的军图,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条从后方一路蜿蜒北上的补给线上。
许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反而平了下来。
“城,先不硬咬了。”
帐中几名将领心头同时一跳。
草原新主抬手,指尖按在大宁粮道的中后段,往下轻轻一划。
“他们十万大军,靠的不是城,是粮。”
“城里有枪有炮,有墙有火,可人总要吃饭。”
“只要粮道断了,那座要塞不用打,自己就会烂。”
这话一出,帐中几人终于明白过来。
一名轻骑将领猛地抬头,眼里凶光一闪:“大王的意思,是绕开正面?”
“对。”草原新主淡淡道,“大宁如今最得意的,是把刀都摆在脸上。他们以为我们还会往那刀口上撞。”
“那就让他们看着城外,咱们从后面捅进去。”
他目光扫过下方几人。
“你亲自去。”
“带三万轻骑。”
“不求夺城,不求鏖战,只求一件事——把他们的粮车,全给我留在雪地里。”
那名轻骑将领重重叩首,声音发狠。
“末将领命!”
很快,草原联军后方一片低地中,三万精骑开始无声集结。
没有夸张的号角,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战旗招摇。所有人都换上了最轻的甲,去掉了不必要的辎重,战马只带最够用的草料和清水,弓、刀、短矛一应齐备。远远望去,像一整片压在雪原边缘的暗云。
而与此同时,大宁要塞之内,沈砚也正盯着沙盘。
前线强攻忽然减弱,敌营却并没有真正乱。沈砚从来不信草原新主会无缘无故喘气,尤其是在接连吃了亏之后。
他把代表敌军主力的木牌挪开,又把几条通往后方的粮线一根根重新摆直,最后目光停在了三处最容易被骑兵大范围迂回截断的雪原地带。
萧清棠站在他旁边,扫了一眼:“你觉得他们要断粮?”
“不是觉得。”沈砚拿起木杆,在那几处雪原之间点了点,“是一定会。”
“城不好打了,火器不好啃了,地底下也让咱们埋了。对面要还只知道往前撞,那草原新主早死在夺位路上了。”
他抬眼看向萧清棠。
“十万大军守在这儿,最大的命门从来不在墙上。”
“在后头。”
萧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要塞能守,是因为后方粮、药、火药、弹丸都还在源源不断往前送。若这条命脉真被截断,再强的城防也会一点点被饿瘪。
“所以我前些天让人改的,不只是驿道和接力转运。”沈砚唇角轻轻一勾,“还有粮车。”
几日之前,趁着敌军攻势稍缓,沈砚便已悄悄把后方运粮体系又往前推了一步。
原本分段接力的车队,最怕的是在中途被草原骑兵切成长蛇阵,一段一段吃掉。于是他干脆把最重要的中段运粮队重新编成模块化重车队。
粮车不再只是装粮的木车。
车轮加宽,轮毂加固,车身外侧包上厚木与铁皮,边缘加装可翻转护板,底部还预留了卡锁与衔接口。一旦遇袭,原本用来运粮的重车便能在极短时间内首尾相连,拼成临时战阵。
车厢内部,也不只是粮。
短管火枪、备用药箱、盾牌、长钩、甚至轻型野战炮的拆分部件,早就按比例混装进去。
平日它们是粮车。
一旦被围,它们就是会咬人的铁乌龟。
萧清棠想到这里,眸光微微一亮:“你早就在等他们来截粮。”
“后勤这玩意儿,最怕临时起意。”沈砚耸了耸肩,“他们惦记咱们的粮,我也惦记他们惦记咱们的粮。”
他说得轻松,可眼神却很冷。
“只要他们敢分大股轻骑出去,便一定会挑最值钱的一支车队下嘴。”
“而我,已经把嘴给他们摆好了。”
当天黄昏,北去的第三批重装运粮车队已离要塞二十余里。
这支车队规模不小,前后数百辆粮车,在雪原上排成数段,彼此间距却并不散乱。最外侧看上去和寻常军中辎重车并无太大差别,只有靠得近了才会发现,那些车轮更沉,车身更厚,护板边缘还隐约泛着铁色冷光。
押车的军士人数不算太多,披着厚裘和防雪斗篷,沉默地跟着车队前行。若有不明就里的人远远看上一眼,多半只会觉得这是支普通运粮队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车队正中的几辆大车里,押运校尉正低声传令。
“都记住了,若真见敌骑,不许先乱。”
“按沈大人定的号令走,先锁车,再立板,再起内火。”
几个老卒点头,眼里没有多少紧张,反倒有一点说不出的古怪兴奋。
因为他们都见过自家这批车怎么变脸。
雪原另一侧,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前,草原三万轻骑终于从大片起伏雪坡后方露了头。
最前头的斥候先看见了那支运粮车队,立刻策马回报。片刻之后,三万骑兵像铺开的乌云一样从风雪后方压了出来。
马蹄先是闷,随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轻骑兵不似重甲冲阵那般沉,却胜在快,胜在广。三万人一旦散开,几乎能把整片运粮雪道两侧同时罩住。
为首的草原将领看着前方那支仍在缓缓前行的车队,眼里终于露出一抹这几日少有的狠笑。
“大宁人也有今天。”
“城里龟着不出来,粮总得送。”
他猛地一挥手。
“合围!”
下一刻,三万精骑如狼群扑食般,迅速向那支运粮车队两翼与后路兜去。
他们没有立刻乱箭齐发,而是先切线,先断头尾,打的就是一口把粮车分割吞掉的主意。
雪原之上,黑压压的骑影迅速铺开,压迫感几乎在数个呼吸间便成了形。运粮车队外围的押运军士自然也看见了。
可让草原人意外的是——
这支车队没有乱。
没有惊呼,没有丢车,没有人像寻常辎重兵那样慌忙催马乱跑。相反,最前头那辆领车上,旗号猛地一变,一声沉喝顿时传开。
“合车!”
“锁阵!”
那声音一落,整支运粮车队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还沿线推进的重车开始迅速转向,前队横移,后队回收,中段数列同时内扣。车轴之间原本预留的卡口和铁链立刻被人抛出、扣死,车与车首尾咬合,轮与轮彼此交错。
咔!咔!咔!
一连串铁锁扣死的声音在雪地里响成一片。
外侧那些原本贴着车厢放下的包铁护板,也被押车军士猛地翻起、插定,转眼便在粮车外围竖起了一圈厚木包铁的矮墙。
仅仅片刻功夫,原本看似笨重而松散的粮道长车,竟在风雪中的荒野上硬生生缩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
从外望去,像一只突然蜷起来的钢铁巨兽。
草原轻骑前锋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看见的会是四散奔逃的押粮兵,或是仓皇想要突围的长车队。谁曾想,对面非但没跑,反而当着他们的面,把粮车变成了营寨。
为首那草原将领脸上的狠笑顿时一僵,随即眼神更厉。
“装神弄鬼!”
“不过一群护粮的废物,还真敢停下来等死!”
他猛地拔刀,遥指车阵。
“围死它!”
“先断外圈,再射里面的人!”
三万轻骑立刻散成一张巨网,将那座刚刚成形的重装车阵团团围住。马蹄卷着雪沫,骑兵在外围来回奔走,弓已上手,刀光在昏沉天色里一闪一闪。
而车阵之内,押运军士依旧没有半点慌色。
因为就在车阵完成闭合的同时,内部早已开始了另一套动作。
一块块遮粮木板被迅速掀开。
藏在车厢深处的短管火枪被一支支取出,药箱、弹袋、长钩和盾牌依次分发。几辆看似装满粮袋的重车侧板放下后,里头露出的根本不是粮,而是拆装好的轻型野战炮部件。
炮架、炮管、轮座,被军士们飞快接起,直接卡进车阵内预留好的射口位置。
转眼之间,车阵内部那一圈原本像普通运粮空间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火器阵地。
黑洞洞的短管火枪口,从车缝与护板射孔中一排排探出。
两门、四门、六门轻型野战炮,也在圆阵内部完成了架设,炮口微微下压,静静对着外头不断奔走收缩的草原轻骑。
押阵校尉单膝跪在车阵中央,抬手摸了摸炮口温度,又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咧嘴笑了一下。
“来得好。”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已经各就各位的士卒,低声喝道:
“稳住。”
“等他们自己撞近了再说。”
车阵之外,三万草原精骑已经彻底合围,乌云般的骑影把雪地围得密不透风。
车阵之内,火器、轻炮、押粮军士,全都安静得像绷紧的弦。
荒野上的后勤保卫战,到这一刻,才真正张开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