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风雪更紧了。
白日里被沈砚和萧清棠强行拧成一台绞肉机的边关要塞,到了夜里,反倒显出另一种森冷的秩序。山脊上新立起来的旗灯哨位一处接一处亮着,火光被风吹得摇晃,却始终没灭。内层寨墙上,火器新军按新划出来的区位轮值,枪口探出女墙,黑洞洞地对着外头那片被雪色和夜色吞没的山野。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外头黑。
黑得像一张伏在地上的兽皮,静悄悄地盖住了整片雪原。
帅帐内灯火未熄。
白日接管要塞之后,沈砚几乎没怎么歇着,一边盯着重划防区后的各处调动,一边让人把旧将留下来的哨探、辎重和外营分布又重新梳了一遍。萧清棠靠在帐中主位旁,银甲未解,只卸了披风,正低头看着一份外围暗哨的换值简册。
“这几处外哨,离辎重营还是太近了。”
她指尖在图上点了点,眉头微蹙,“若敌军真想夜里摸火,先割哨,再烧粮,比白日硬冲划算得多。”
沈砚把手里的炭笔一搁,笑了笑:“你这是被草原人打出经验来了。”
萧清棠抬眼看他:“边军若连这个都学不会,坟头草都长几轮了。”
沈砚正要接话,帐外忽然传来极急的脚步声。
“报——”
一名夜哨亲卫掀帐而入,半边肩甲上还沾着风雪,脸色明显发紧,“外围丙三区西侧哨位传回急讯,有暗哨失联!”
帐内空气一下就紧了。
萧清棠猛地起身:“哪一处?”
“西北坡外第三道木楼哨,还有下头两处伏雪暗哨,按时限未回旗灯号。”
沈砚眼神一沉,已经走到了舆图前。
这不是寻常风雪断讯。
白日里他才把信号链重新钉上去,今夜就有外哨失联,说明敌人来得极快,而且极准。
萧清棠直接道:“我带人出去。”
“先不急。”沈砚抬手按了一下图上西北坡位置,“失联的是西北坡,那里往下压,正好能摸到咱们新扎的辎重外营。”
亲卫额角冒汗,低声补了一句:“另外,外头巡线的老兵回报,在雪地里发现了不止一股轻骑蹄印,印子浅,像是……马蹄包了软皮。”
“马裹蹄。”
沈砚轻轻吐出三个字,唇角反倒扯了一下,“还真来了。”
萧清棠目光一厉:“夜狼游骑。”
草原新主最擅长的,不只是白日里用大军压阵,更是这种黑夜中钻骨缝的阴招。最精锐的一批游骑兵,轻装、短弓、火箭、弯刀,马裹蹄,人衔枚,不冲坚城,不撞大阵,专挑暗哨、辎重、粮草和军心下手。若守军一乱,后头主力再跟着压上来,便是最省力的劫营打法。
帐中几名被急召来的旧将此刻也已到齐,听见“夜狼游骑”四字,脸色全变了。
赵伯升第一个开口:“殿下,沈大人,夜狼最擅夜袭剪哨,这时候绝不能乱动!依末将看,当立刻闭营,收缩外哨,辎重营全部熄火藏形,诸军死守寨墙,严防敌军主力借夜摸上来!”
另一名老将也立刻附和:“不错!草原人最会使诈。若我军此时出营追击,正中了他们引蛇出洞的计。只要守住要塞,等天一亮,他们自然退去。”
“对,闭营最稳。”
“夜里视线不明,火器也难以尽展,万一追出去乱了阵脚……”
帐里一时间全是这种声音。
都是老规矩,都是老边军被夜袭之后最本能的反应。
收、缩、守。
把头缩进壳里,熬过这一夜再说。
萧清棠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有立刻发作,只偏头看向沈砚。
她知道,这帮旧将说的不是全无道理。夜里出营,本就是险事。可她更知道,若真按他们说的这么干,今夜多半能少犯错,却也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了草原人。
沈砚站在图前,安安静静听他们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不愧是老规矩。”
帐中顿时一静。
赵伯升硬着头皮道:“沈大人,夜狼游骑不是寻常袭扰,他们最怕的就是我军不稳。守,是最稳妥的法子。”
“稳妥?”沈砚转过身,看着他,“你所谓的稳妥,就是让他们剪了咱们的哨,摸到辎重营外头,想烧哪堆粮就烧哪堆粮,想射哪一片帐篷就射哪一片。然后咱们全军缩在墙后头,等天亮再看看自己少了多少车、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脸?”
赵伯升脸色一僵:“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砚直接打断,语气不重,却一句比一句扎人,“你们这些年对草原夜骑的办法,说穿了就一个字——忍。”
“他来摸,你忍。”
“他来烧,你忍。”
“他来剪你耳朵上的肉,你还得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大声了把他吓着。”
几名旧将脸上火辣辣的,却没人敢立刻顶回去。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点在西北坡和辎重营之间。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火器白天厉害,夜里便成了睁眼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说话。
可帐里那几张脸上,分明都写着这个意思。
夜里看不清,敌骑又轻又快,一味追出去,确实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跑。
沈砚看着他们,忽然笑得更冷。
“可若我们自己都认了这一点,草原新主凭什么不来试?”
“他今夜派夜狼游骑过来,不是因为他真觉得几百骑就能吃掉我们十万大军。”
“他是在探。”
“探我们是不是还和从前的大宁边军一样,到了夜里就只会闭营缩头;探咱们新军和火器是不是离了白日就没牙;探这座要塞刚接管第一夜,是不是最容易被他伸手摸穿。”
萧清棠眼底冷光一闪。
她听懂了。
若今晚只守,那不只是丢一两处暗哨、几车粮草的问题。
是等于亲口告诉草原新主——对,你猜得没错,大宁的火器一到夜里就瞎,咱们也不敢出来。
这口气一旦让对面探实了,后头这种夜袭、剪哨、烧营、扰军心的活,会一夜接一夜地来。
到时候真正被拖死的,不是这一晚。
是整条防线的神经。
帐中沉默片刻,赵伯升还是咬牙道:“可夜狼游骑最狡猾,若我军主动出击,万一正好撞上敌军主力后手……”
“所以才更不能按你们那套死守。”沈砚看着他,语气终于冷下来,“你们这些旧规矩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只想着别犯错,从不想着怎么让对面犯错。”
“闭营死守,看似稳,实际是把整个夜里的节奏都送给敌人。”
“他们想在哪动手,就在哪动手。想什么时候退,就什么时候退。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缩着等。”
“这仗若这么打,迟早被人活活放血放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常福站在后头,听得心里直发热。
这味儿对了。
少爷每次一这么说话,就代表对面要倒霉。
萧清棠这时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不守?”
“守要守,但不是闭着眼守。”沈砚抬手,把西北坡、外围暗哨和辎重营周边几处位置一连串圈了起来,“今夜这批夜狼,既然是草原新主送来的试刀石,那咱们若不把他砸碎了送回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萧清棠唇角微微一勾。
“你想怎么做?”
沈砚没有立刻说透,只转头对帐内众将道:“从现在起,闭营死守这条废令,谁再提一句,我先把他挂到寨墙上给夜狼当靶子。”
几名旧将脸色一变,再没人敢吭声。
沈砚继续下令:“外围明哨不撤,暗处信号照旧,但辎重营和粮草堆周边所有火种立即重布。看着像平常,实际上位置全部给我换掉。粮车外营留空一半,易燃草料单独移位,装成还没来得及收整的样子。”
“火器一营、二营不许乱动,按原阵隐伏。”
“挑视力最好的老兵、商盟暗卫和短枪手出来,先别惊动全军。”
他说到这里,眼底那点冷意里终于浮出一丝锋芒。
“草原人既然觉得夜里是他们的地盘,那今夜就让他们知道,大宁也不是只会在墙后头数火箭。”
帐中诸将听到这里,虽还不知道沈砚到底要怎么反制,可已都听明白了一件事。
今夜,不会只是守。
而且,沈砚压根没打算让这批摸上门的夜狼游骑安安稳稳退回去。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沈砚抬眼看向帐外那片被风雪吞没的黑夜,笑了笑。
“他们敢来,便至少值八成。”
“剩下两成——”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图。
“看咱们回礼送得够不够狠。”
帐外,夜风卷着雪沫子掠过营盘。
更远处的黑暗里,草原新主派出的夜狼游骑正一点点咬向要塞外围,像一群贴着雪地潜行的影子狼。
而要塞之内,原本想靠闭营缩头熬过一夜的旧规矩,已经被沈砚一脚踢翻。
这一夜,边关不会只挨打。
大宁也准备给这群送上门的狼,回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