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地砖刚换过一批。
前些日子殿前见血太多,哪怕宫人们一遍遍冲洗,血腥气也像渗进了缝里,怎么都散不干净。如今新砖铺上,香炉又多添了几分龙涎香,可满朝文武走进殿中时,还是下意识收着呼吸。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皇太女摄政的诏书已经明发中外。
名分定了,刀兵也定了。
可这大宁终究不是一张诏书就能把所有人脑子都换掉的地方。前头血洗了五皇子、三皇子和武定侯,杀的是明面上的手。如今剩下这点最顽固、也最爱把“祖宗礼法”挂在嘴边的人,杀不得,至少不能像杀叛军那样当场砍了。
他们要闹,便只会在朝堂上闹。
而且闹得比谁都难看。
沈砚站在朝班前列,抬眼一扫,便看见今日多出来那几张格外“悲壮”的脸。
礼部左侍郎郑同甫,一身朝服熨得笔挺,眼圈却红得像刚哭过坟。
都察院老御史陈敬安,头发花白,手里还攥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疏,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两三个平日里专爱拿《礼记》《周官》压人的老臣,今日也全都绷着一张死人脸,站得比谁都直,活像下一刻便准备为大宁礼法捐躯。
常福站在殿角伺候,看见这阵势,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少爷。”
他趁着众臣还未齐拜,悄悄往沈砚那边挪了半步,小声嘀咕,“瞧他们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来给自己上大殡的。”
沈砚眼皮都没抬一下。
“差不多。”
“只不过埋的是他们那点发霉的脑子。”
钟声一响,殿中肃静。
萧明玥以摄政皇太女身份升座听政。
她今日穿的是杏黄朝服,冠饰端正,神情沉静。明明年纪还轻,坐在那张位置上时,却偏偏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稳。她没有故意摆什么冷脸,也没有学老皇帝咳一声压众臣,只是垂眸看向殿中,声音清而平。
“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郑同甫便第一个冲了出来。
“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奏疏,声音抖得极有技巧。
“皇太女摄政一事,臣万死不敢从命!”
来了。
沈砚心里啧了一声。
这帮人果然连热场都不需要,直接进戏肉。
郑同甫已经声情并茂地开始了。
“我大宁立国百余年,祖宗成法森严有序,自古天子为阳,内外有别,礼法有常!今以女子摄天下政,实乃古所未有,名分不正,纲常动摇!”
“臣并非不敬四殿下之才,只是社稷神器,岂容因一时局势而轻改祖宗之法?”
“若今日开此先例,后世如何效仿?史书又当如何书写?”
他说得痛心疾首,末了还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这一跪,一旁等着的人也全跟着动了。
陈敬安老御史拄着笏板出列,声音苍老却响亮。
“臣也请收回成命!”
“女子监国,牝鸡司晨,自古为乱象之始!今朝虽因非常之局而有非常之举,但非常不可为常!”
“臣宁撞死殿前,也不愿见大宁礼崩乐坏!”
这句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低低抽气。
撞柱。
这是要把最后那点不要脸全拿出来了。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守旧官员眼睛都亮了,立刻跟着起势。
“陈公忠直!”
“我等愿随陈公死谏!”
“请殿下莫逆天下礼法之心!”
一时间,太和殿里哭的哭,喊的喊,几个老臣活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悲壮。外头不知道的,真要以为萧明玥不是摄政,是刚把太庙给点了。
萧明玥坐在上首,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看着下方那群痛哭流涕的老臣,眼神很静。
静得让郑同甫一时间都有点心里发虚。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四公主发怒。
是她不怒。
不怒,说明她根本不在他们这些人设好的情绪局里。
可陈敬安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到最大。
他猛地起身,竟真朝着一旁朱柱踉跄冲去。
“老臣今日便以死明志——”
“拦下。”
萧明玥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殿前禁军动作极快,两步便把那老御史架住了。陈敬安挣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在大喊“放开老臣”“礼法不可辱”,场面一时闹得极其难看。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嘴都没张。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该由他来收这个局。
他若出手,这帮人立刻便会把话头引成“沈砚挟权逼压清流,妖言惑众”。
他们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就在殿中闹成一团、礼法党准备拿最后一波丢人现眼硬顶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三公主殿下到——”
这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突然切进了满殿哭喊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抬眼看去。
殿门之外,萧云昭一身素服,缓步而入。
她今日没有穿公主盛装,只着月白长衣,外罩浅灰披风,发间簪玉,清清冷冷,像是从雪里走进来的。可她每往前一步,殿中那些原本叫得最凶的守旧老臣,脸色便难看一分。
因为她不是别人。
她是三公主萧云昭。
更是如今士林清流公认的文首。
她若站在外头看戏,这帮人还能说一句“清流尚有公论”。
可她今日亲自踏进太和殿,意味便全变了。
萧云昭走到殿中,不疾不徐向上首行礼。
“臣见过皇太女殿下。”
萧明玥看着她,眸光微动。
“免礼。”
萧云昭起身,这才转过头,看向还被禁军架着、满脸激愤的陈敬安,也看向跪了一地的郑同甫等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
“诸位大人今日在争什么?”
郑同甫一噎,随即咬牙道:“三殿下既通诗书,当更知祖宗礼法不可轻改——”
“我问你们争什么。”
萧云昭直接打断了他。
她平日里说话不算凌厉,今日却像连那层平和的壳都省了。
“是在争天下,还是在争你们嘴里那点体面?”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郑同甫脸色一变。
“殿下此言何意?”
“何意?”
萧云昭淡淡看着他。
“那我便与你们说清楚。”
她向前半步,素色衣袖微动,声音却一字比一字清。
“去岁灾荒,流民遍野,户部空虚,地方贪墨横行,你们这些口口声声礼法不可废的人,在做什么?”
“是在吵仓储归谁管,还是在争折银票合不合祖制?”
“兵部大火,太和殿见血,皇城几乎被刺客掀翻,你们又在做什么?”
“是在守宫门,还是在写折子骂女子不可涉政?”
“东南钱路断裂,国库几乎见底,北境外患未平,三皇子伪诏调兵、武定侯兵临城下时——”
她目光一扫,落到陈敬安脸上。
“陈公,你那时是在西直门外挡枪,还是在家中翻《礼记》找牝鸡司晨四个字?”
满殿死寂。
陈敬安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老臣……老臣乃言官,自有——”
“自有死谏之职?”
萧云昭再次截断,语气仍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全是刀锋。
“国将不国之时,不见你死谏贪腐,不见你死谏兵乱,不见你死谏谋逆。”
“如今四殿下接住了国库,稳住了中枢,平了兵变,保住了社稷,你倒肯拿脑袋撞柱了。”
“你究竟是在保大宁,还是在保你心里那点只许男人坐位、不许女人掌权的陈腐颜面?”
这句话说完,连一旁的常福都差点没忍住吸口凉气。
狠。
真狠。
而且狠得极准。
因为她不跟这些人争什么“女人能不能当政”的表面题。
她直接掀了底。
你不是保礼法。
你是保你自己那点被时代踩到脚下的优越感。
郑同甫还想挣扎。
“礼法本就是立国之本,若礼崩——”
“礼法为国用。”
萧云昭看着他,终于把那句压在士林与书院里已传了许久的话,当着满朝文武说了出来。
“不可为国殉。”
“若礼法能救灾荒,便去救。”
“若礼法能平兵乱,便去平。”
“若礼法能让国库生银,让边军得粮,让皇城不见血,那我今日便陪你们一起拜礼法。”
她声音陡然一沉。
“可它没有。”
“真正让大宁不至分崩离析的,是四殿下,是沈砚,是那些真正在做事、在流血、在替天下扛局的人。”
“而你们这群人,事到如今还只会拎着祖宗牌位,挡在天下活路前头。”
“你们不是在护礼。”
“你们是在拿礼做盾,护你们自己的无能。”
最后一句,几乎像耳光,扇得那几名老臣脸色惨白。
陈敬安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三殿下……你也是女子,焉能不知这般先例一开——”
“我正因为是女子,才比你更知道。”
萧云昭直视着他。
“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不看你做成了什么,只看你是男是女。”
“也知道若按你们这套规矩走,四殿下这样的人要被挡在门外,而无数无能却只因生而为男的人却可堂皇入局。”
“这不叫礼法。”
“这叫荒唐。”
殿中无人敢接。
连原本跟着陈敬安一起哭喊的几个老臣,此刻也都神色发白,眼神发虚。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最擅长的那套引经据典,在萧云昭面前根本施展不开。
她比他们更懂典籍,更懂清议,更懂如何把道理一层层剥到最要命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她有资格这么说。
她是清流文首。
她一旦站到对面,他们这些人便再代表不了“清流公论”,只能代表一小撮抱残守缺的酸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内侍急步而来,呈上一份新刊。
常福一眼便认出来了。
印言斋的纸。
沈砚接过,随手展开,唇角微微一勾。
苏清漪出手了。
那篇文章题名极醒目。
《论定国之才,不系巾帼须眉》。
殿中不少人余光扫到那题目时,神色又是一变。
苏清漪这个名字,如今在京中士林和新派学子中分量已极重。印言斋更是文脉风向所在。她这篇文章一发,等于宫外士林已经同步起势。
萧云昭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看着郑同甫等人,淡淡道:“诸位今日若还要继续哭、继续撞柱,也请先听听宫外的人在说什么。”
“天下如今问的是,谁能保国,谁能安民。”
“不是谁更会把四个字喊得声泪俱下。”
陈敬安脸色灰败,眼里的火已经散了大半。
他不是没想过三公主会站出来。
可他没想过,她会站得这么彻底。
这不只是公主替公主说话。
这是清流,亲手把他们这些旧礼法死硬派,从“公论”里踢出去了。
郑同甫还想再说,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真接不上了。
因为萧云昭已经把话说死。
你若继续讲礼,她就问你礼能不能救国。
你若讲祖宗,她就问你祖宗若知今日国势危局,是要一个能扛事的人,还是要一群只会磕头的废物。
你若讲女子不可掌权,她便直接问你,难道让无能男子把大宁折腾散了,才算合礼?
这根本没法辩。
至少在四公主刚刚力挽狂澜、沈砚刚平叛定乱、三皇子和武定侯尸骨未寒的时候,没法辩。
殿中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萧明玥缓缓开口。
“陈卿还要撞柱么?”
陈敬安身子一颤。
方才还喊着要以血明志的老御史,此刻却像突然老了十岁。他看着上首的萧明玥,又看了看殿中神色平静却立如高山的萧云昭,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敢撞了。
因为他若现在再撞,不是忠直。
是笑话。
萧明玥眸色清淡,声音也不重。
“既不撞,便退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高呼“礼不可辱”,也没有人再准备往柱子上冲。
郑同甫等人跪在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伏地叩首。
“臣……失仪。”
这一声出来,便意味着他们最后这一波反扑,已经彻底垮了。
不是靠禁军刀压下去的。
是被萧云昭亲口驳垮的。
清流文首一旦站到摄政这边,这些人便再也披不上“士林公论”的皮,只能算一撮抱着旧礼法不肯松手的残党。
朝班之中,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此刻心里也都明白了。
女子摄政这件事,在名分上靠的是老皇帝的遗诏。
在兵权上靠的是沈砚与萧清棠。
而在思想与舆论上,从今日起,也彻底有了萧云昭和印言斋这一脉为其背书。
三条线,全齐了。
旧礼法这堵最后还想硬撑的墙,到这里算是被彻底掏空了。
沈砚站在一旁,偏头看了眼萧云昭。
她仍是一身素服,站姿很稳,眉目清冷,像方才那番把一群老臣剖得体无完肤的话,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最叫人心惊。
因为这意味着,她不是一时激愤。
她是真站过来了。
而且站得比谁都稳。
殿外,风穿过长廊,吹动内侍新送进来的那份印言斋刊纸。苏清漪的文章已在宫外铺开,士林与书院里的那股风,会比朝堂里这些老臣败得更快。
朝堂内外,一明一暗,两道声势同时压上。
这局,彻底结束了。
萧明玥看向殿中群臣,缓缓道:“礼法之论,今日已明。”
“往后谁再借此阻国政、误国事,孤便不再只当他是迂腐。”
这句话,轻描淡写。
却比方才任何驳斥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今日之后,再拿“女子摄政”做文章,便不是清议。
是找死。
满朝文武齐齐俯身。
“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郑同甫等人也只能随之叩首,声音发涩。
“臣……遵旨。”
太和殿中,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哭喊,没有撞柱,也没有再高举什么祖宗礼法。
只剩下一地被驳得灰头土脸的旧臣,和一座已经被重新划定了方向的朝堂。
沈砚低头时,正好看见那份印言斋刊纸上最后一行字。
“天下将倾之时,能扶厦者为贤;社稷欲裂之际,能定国者为尊。”
他唇角微微一扬。
苏清漪写得好。
萧云昭也说得更好。
从今日起,女子执政这件事,在大宁最难啃的那层思想壳上,终于被真正砸开了。
而这一开,便再没有什么像样的阻力可挡在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