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那口将断未断的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得整个京城都不敢喘得太实。
清流那边的风向已经被苏清漪和萧云昭先一步铺开,户部与国库也借着那场血色除夕彻底稳住了底盘。按理说,许多人眼里,这盘棋已是四公主一脉稳稳占了上风。
可沈砚比谁都清楚,纸上的稳,终究只是纸上的稳。
真到最后掀桌子的时候,决定谁死谁活的,从来不是谁文章写得好,也不是谁在茶楼里更得人心。
是刀。
更准确一点说,是谁手里那杆枪,最后听谁的。
西暖阁里老皇帝那番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三皇子萧承煜没大公主的城府,也没五皇子的忍劲,可他手里还沾着兵。武定侯一系在京营和京郊营里盘了这么多年,哪怕前头被兵部大火、金融战和太和殿血夜连着砍了几刀,也绝不可能就此把刀把子乖乖交出来。
所以,舆论可以慢慢稳,户部可以慢慢填,士林可以一点点转。
兵权,不行。
兵权这东西,晚一日掺沙子,后头就可能多死一批人。
于是沈砚从西暖阁出来的第二天,便直接去了京营。
——
京营西校场,天还没大亮,霜气压在地面上,一脚踩下去,靴底都带着白。
几名副将和中层校尉站在风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面前,是兵部大火之后由京营监察司重新调出来的轮值册、赏罚簿和几封墨迹未干的免职文书。
沈砚披着深色大氅,站在校场高台上,手里捏着一卷册子,脸上的神情比这天还冷。
“程烈死了,兵部那把火烧完了,真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下头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谁都听得出来,这位沈大人今天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是来砍人的。
沈砚抬手,把第一份文书扔到案上。
“京营右卫中郎将卢崇,兵部失火案后故意销毁换防副册,渎职在先,欺瞒在后,免。”
第二份。
“京营左哨校尉韩勉,私调兵卒出营,去向不明,后又拒不交代,停职待审。”
第三份。
“东营巡检曹禄,受贿收银,替外来杂役开道,差点把刀送进太和殿后廊,拿下。”
每念一份,下头人的脸便更难看一分。
这些名字,放在京营里不算最顶上的将领,可全是卡在要害处的中层。平日里看着不起眼,真到调兵、换防、传令、开道、领粮的时候,他们才是最值钱的钉子。
而这些钉子,大半都和三皇子、武定侯一系沾着线。
现在,沈砚连问都不怎么问,直接一把把往外拔。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留着短须的副将上前半步,抱拳时语气却发硬。
“沈大人。”
“卢将军等人纵有失察,也该交兵部与三法司合议再定。京营将官去留,素来有章程,不是您一句话便能尽数更换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认得。
武定侯旧部,姓魏。
“章程?”
沈砚笑了一下,“兵部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跟我讲章程?”
那副将脸色一沉:“那是另案。”
“对,我现在办的也是另案。”沈砚慢悠悠道,“太和殿刺驾、禁军换防、内廷开道、外人混宫,哪一件不是另案?”
他把手里那卷册子往案上一拍。
“老皇帝给我的是什么?”
“京营监察权。”
“监察两个字,你们是不是都当摆设了?”
高台下气氛一紧。
几个原本想跟着出声的人,顿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沈砚说得没错。
监察权这东西,平时看着像根软绳,可真拿着皇帝密旨来勒人的时候,尤其在五皇子刚废、老宁远伯刚抄、太和殿血还没彻底洗干净的时候,谁都不敢硬拿脑袋去顶。
沈砚懒得跟他们磨,直接抬手。
“拿人。”
后头禁军与京营监察司的人立刻动了。
那几个刚被点到名的中层将领还想挣,一旁萧清棠带回来的两名雁门关老兵已经先一步上前,按肩、卸刀、反剪手臂,动作熟得像在战场上拖死士。
其中一个校尉刚要骂出声,膝窝便挨了一脚,扑通一声跪进了霜地里。
“闭嘴。”
动手那老兵只说了两个字,眼神却凶得叫人发寒。
京营里这些将官平日最看不起外调来的“粗兵”,可真对上边关滚回来的老卒,才发现双方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你还在想着讲规矩、摆资历,人家已经把你按地上了。
不过一刻钟,校场上便拖走了六人。
剩下的人脸色都极差,却没一个敢再当场硬顶。
因为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沈砚不是来敲打。
是来清洗。
而且是借着兵部大火后续追责和太和殿血夜这两把刀,明目张胆地清洗。
——
这一日之后,京营里几处最要害的位置,开始陆续换人。
右卫管巡防的,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中营管粮秣点验的,撤。
偏西夹道与宫外联络节点上原本那些最滑的旧油子,也一并调离。
明面上,沈砚给的理由都很正。
兵部大火牵连失察。
太和殿刺驾案波及换防。
内廷与京营联防节点需重整。
桩桩件件,名义都站得住。
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什么叫重整。
这叫把三皇子和武定侯埋在京营里的那只手,先剁下一层。
而剁完还不够。
还得塞进去自己的人。
这才是沈砚真正要做的事。
京营北侧大营,原本负责内外粮械交接和夜间轮值调派的几处要口,最先迎来了一批生面孔。
生面孔不是文官,也不是禁军小吏。
是萧清棠从雁门关带回来的老兵。
这些人年纪不一,有的脸上带疤,有的手背关节比旁人粗一圈,有的走路时肩背微偏,明显还留着旧伤。穿上京营制式军服之后,他们看着和寻常京营士卒并无太大区别。
可只要站在一处,那股子从边关风雪和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味,就和京城这些养在军营里的老爷兵完全不一样。
他们不爱废话,不爱寒暄,也不爱在营里拉帮结派。
接手位置的第一天,先查人。
第二天,查粮。
第三天,查夜间轮值和口令。
有个原本仗着资历最爱在夜里偷懒的旧军头,看见一个新来的老兵不过三十多岁,便阴阳怪气地拿腔。
“边关回来的,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结果话刚说完,那老兵抬眼看了他一下。
“雁门关城头上,老子一夜砍过十七个蛮子。”
“你若不服,今晚校场空地上试试。”
那旧军头脸都绿了,嘴上还想撑两句,可真被旁边人一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谁都知道,萧清棠带回来这批人,不是来当摆设的。
他们是真见过血。
而且是真敢下手。
除了这些老兵,沈砚还把一批原本在后勤保障、转运、军械登记与边关随军调度里冒出头的忠诚军官,一股脑塞进了京营。
这帮人不一定最会打,可有一个共同点。
不站武定侯。
也不吃三皇子那一套。
他们更多是跟着沈砚与萧清棠在边关、在后勤线、在火器列装和粮械调配上实打实做过事的人。
有的甚至连军功都不算多,可在账、粮、械、调度这类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旧军头糊弄的地方,偏偏最顶用。
京营这东西,表面看谁握刀谁说了算。
实则真正让一支军队动起来的,不只是刀。
还有粮、哨、钥、册、令、营门、口信和夜里哪一炷香谁该站哪处。
沈砚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最不显眼、却最能决定最后一刀落在哪的地方,全掺上自己的沙子。
兵权掺沙子。
听着不像什么大招。
可真等你想发动兵变、想抽调人手、想趁夜开门的时候,才会发现每一个环节里,都多了个不听话的人。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
京营一动,兵部那边立刻炸了锅。
不出两日,联名奏本便雪片一样飞进了宫里。
“京营祖制,不可轻动!”
“边军老卒骤入京营,破坏轮调旧例,恐生军中猜忌!”
“沈砚挟监察之权,擅自更换军中中层,安插私人,长此以往,京营岂非成其私军?”
“兵部大火之责尚未彻底厘清,如今却借题发挥、大肆清洗,分明是公器私用!”
措辞一个比一个重。
有几个老军头甚至拍着胸口在兵部议事房里骂出声,说沈砚这是“败坏军制”“辱没祖宗成法”“一个文臣竟敢把手伸进兵权里来,简直无法无天”。
这话传进京城,许多还没完全看透局的人,也跟着生出几分犹疑。
毕竟,钱路归钱路。
士林归士林。
可兵权这东西,终究太敏感。
尤其沈砚本就是靠诗名、策论和后勤火器一路起势的。如今他明目张胆往京营里塞自己的人,落在许多人眼里,确实有点太快,也太狠。
于是,朝会上很快便炸开了。
这日太和殿上,兵部尚书都还没来得及把正常事务奏完,底下几名老将便先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
“京营乃京师根本,祖制森严,换防、调将、轮值皆有定规!”
“沈大人借监察之名,连日罢免中层军将,又将雁门关带回来的边军老卒和亲信军官强插进京营要害位置。如此行径,已非整肃,而是乱军!”
“臣请陛下明断,收其手中滥权,令兵部会同京营重议此事!”
紧跟着,又一名旧军头出列,声色俱厉。
“边军是边军,京营是京营!”
“雁门关那一套血路厮杀的粗法,怎可直接搬进京师腹心?”
“若人人都如沈砚这般,今日撤一个,明日换一个,把军中位置当自家门房调度,大宁军制还有何规矩可言?”三皇子萧承煜站在皇子班列里,脸色沉得像锅底,却并未一上来便说话。
他这几日正忙着另一摊更见不得光的事,如今见兵部旧人自己跳出来,自然乐得先借势把火拱大。
等到殿中议论声渐起,他才冷冷出列。
“父皇,儿臣以为,兵部诸将虽言辞激烈,却并非全无道理。”
“京营不同于边军,关乎京城与皇城根本。若任由一人借监察之名大肆安插私人,今日是中层,明日便可能是整营。”
“儿臣并非替谁说情,只是以国本论之,此例不可轻开。”
这话说得不算最狠。
可分量却一下子上来了。
因为皇子亲自下场,意义本就不同。
朝中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官员,也开始跟着低声附和。
“是啊,军中终究得讲旧制。”
“监察归监察,可不能越过军制去排兵布将。”
“沈大人近来权柄太重,若连京营人事都尽握于手,怕是……”
后半句没明说。
可谁都听得懂。
怕是功高震主。
怕是文臣染兵。
怕是往后这京营,到底姓萧还是姓沈,都不好说。
太和殿里,声浪一层压一层。
萧明玥坐在一侧,神情极静,指尖却已经压住了袖口。
她知道,这一刀迟早会来。
沈砚若不往京营里掺沙子,三皇子那边便会真拿刀。可一旦掺了,这帮旧军头和守旧官员也绝不会坐着认。
这是绕不过去的坎。
只是她也知道,现在不能由她先替沈砚出头。
因为她一出头,反倒更像公主与臣子联手染指兵权。
所以她只是坐着,看着。
看那个坐在功臣班前列、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的人,准备怎么接这一轮围攻。
沈砚今日难得没剥橘子。
他只是站在朝班中,听着兵部几名旧军头和三皇子一系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把“祖制”“军制”“私用监察权”“安插私人”这些大帽子一顶一顶往自己头上扣。
他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笑。
像在听一群人拿着木刀木枪,冲自己嚷嚷什么叫天塌了。
终于,等殿中的声音吵到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出列。
“都说完了?”
一句话,不高。
却把殿中那些还在接连附和的声音硬生生截住了半截。
兵部一名老将冷笑:“沈大人莫非还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砚拱了拱手,语气极平,“只是诸位骂得这么热闹,臣若不回一句,倒显得不尊重。”
这句话差点把几名老臣呛住。
太和殿里紧绷的气氛,都险些被这句不着调的话割开一道口子。
可兵部那边的人根本笑不出来。
沈砚却像没看见他们的脸色,继续道:“第一,程烈是京营副将,兵部火案、太和殿刺驾案都和他脱不开干系,后头那批中层军将有的销档、有的收银、有的给杂役开道。”
“这些人不动,难道留着过年?”
“第二,京营是京师根本,这话没错。正因为它是根本,所以才更不能让根里长蛀虫。”
“第三——”
他看向三皇子,唇角一扯。
“说臣安插私人,臣认一半。”
满殿顿时一静。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认得这么干脆。
连萧承煜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厉:“你认了便好!”
“殿下别急。”沈砚摆了摆手,像在劝他先把火气压压,“臣认,是因为臣确实把自己信得过的人塞进去了。”
“可臣塞进去的,不是家仆,不是门客,也不是商盟账房。”
“是雁门关活着从死人堆里滚回来的老兵,是边关后勤与军械线上做过实事的军官。”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京城乱了,先死的是谁,后死的是谁。”
“臣把他们放进京营要害,不是为了私。”
“是为了防有人真把兵变两个字,写进皇城门里。”
最后一句出口时,他的目光已经不是看兵部那些旧军头了。
而是直直看向萧承煜。
没有点名。
却比点名更狠。
萧承煜脸色骤沉,袖中手指猛地收紧。
几名兵部老将也被这话噎得一时接不上。
因为他们骂沈砚染指兵权,骂得再响,也绕不开一个事实。
太和殿的血,才刚干。
京营确实出过问题。
有人确实在换防、在宫门、在内廷开道上动过手。
在这种时候,你说一点都不能动京营,听起来反倒像是护着谁的刀把子。
可即便如此,旧军头们仍旧不服。
一个年纪最长的兵部宿将上前一步,声音发硬。
“防兵变,也不是你沈砚一个文臣说了算。”
“京营调将换防,自有兵部和军中旧例。你如此粗暴掺人,今日他们听你的,明日京营还认不认朝廷军令?”
这句话,终于把他们真正的心思说出来了。
他们怕的,不只是沈砚换人。他们怕的是京营开始不再只认旧军头那一套。
怕有人抢刀把子。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玩笑。
是一种很淡、也很冷的笑。
“认不认朝廷军令?”
“将军这话说得好像如今京营人人都最守军令似的。”
“臣这几日还在想,光靠监察权和几张免职文书,确实压不住各位心里的火。”
他说到这里,声音缓了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过没关系。”
“臣本来也没打算,只靠名义压你们。”
萧承煜心头忽然一跳。
兵部那些旧军头也本能地察觉出不对。
沈砚却已经退回了班列,袖手而立,神色重新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诸位继续奏。”
“我听着。”
这一下,反倒把满殿人都晾住了。
因为他既没继续争,也没退。
只是冷眼看着。
像一个已经把后手压在袖子里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们这点嘴上的围攻。
萧明玥坐在一侧,眼神微微一动。
她太熟沈砚了。
这副神情,说明他不是没办法。
而是已经想好了,怎么用一种更狠、更直接、也更叫这帮旧军头闭嘴的方式,把今日朝上的这些话,全都原样塞回他们嘴里。
太和殿外,风卷着残雪吹过檐角。
殿内群情激愤,兵部旧军头与三皇子一系咬着“祖制”“军制”“文臣染兵”不放,像是要把这事当朝做成一场大案。
而沈砚却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冷淡,连眼底都没起什么波澜。
他知道,光靠监察权压不住这些军头。
也知道,光靠名义把沙子掺进京营里,还远远不够。
兵是现实的。
将领也是现实的。
你若只会拿圣旨和大帽子压,他们嘴上认,心里却未必服。
可若你手里有一样东西,能叫他们在“祖制”和“实利”之间自己打起来。
那局面,便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沈砚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吵吧。
先吵。
等你们吵够了,后头那记真正的降维打击砸下来,再看看这帮老军头嘴里,还剩多少“祖制”能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