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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狗急跳墙的皇子

    夜深得像一层压下来的铁。

    三皇子府后院的灯火一盏盏都压得很低,廊下积雪未扫尽,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按理说,新年头一夜,府中该有酒气、丝竹和守岁的热闹,可今夜这里静得像刚办完丧。

    萧承煜披着一件黑狐大氅,从偏门出来时,脸色比夜色还沉。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最贴身的亲随,连平日里最爱在外头摆派头的灯笼都没叫多提一盏。人一路出了三皇子府,没有走正街,而是专挑背巷与僻道,绕了两个弯,最后停在武定侯府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

    门早就半开着。

    里头候着的人一见他,立刻躬身行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低声道:“殿下,侯爷在下头等着。”

    萧承煜嗯了一声,抬脚便进。

    武定侯府表面上看着与往日无异,可进了内院最深处,气氛便明显不一样了。守门的不是普通家丁,是几个身形沉稳、手按刀柄的旧军汉。院中灯影被遮得极暗,像是故意不让半点亮往外透。

    那引路之人一路把萧承煜带进书房,推开一架贴墙的博古架,露出后头一道向下的狭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不算大,却极厚实,四角都点着牛油灯,灯火发黄,把一张巨大的京畿舆图照得忽明忽暗。墙边摆着兵器架,桌上则摊着京郊各营的布防图、几摞账册、几只未封口的酒坛和几枚压着纸页的兵符拓样。

    武定侯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他这几日也不好过。五皇子一倒,老宁远伯府被抄,京中旧勋贵一脉人人自危,他作为三皇子最重要的军中臂膀,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与萧承煜那种被逼出来的躁狠不同,武定侯更像一块压在火上的生铁,外头还稳,里头已经烧得发红。

    密室里另外还坐着四个人。

    两个是兵部出身的旧军头,一个曾在城南京郊大营做过多年副将,另一个则与北地几处守备营都有旧情。剩下两人,一个是专管粮秣转运的老军需官,一个是看着像商人、实则一直替武定侯一系在外头走银票和暗账的中年人。

    萧承煜一进去,几人立刻起身行礼。

    “见过殿下。”

    萧承煜抬了抬手,没有坐到主位,而是直接走到桌边,看向那张京畿与京郊营盘图,声音低沉得发紧。

    “都坐。”

    没人废话。

    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把人叫到地下密室来,不是为了拜年,也不是为了喝酒叙旧。

    是要说掉脑袋的事。

    萧承煜站着,手撑在桌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老五完了。”

    这句话一出口,密室里的气氛立刻又沉了一分。

    没人接。

    因为这是废话。

    五皇子不只是完了,是被当庭废成庶人,拖去宗人府圈禁,连最后那点脸面都没剩下。老宁远伯府更是连夜被抄得底朝天。现在京城里谁提起五皇子,脑子里都只有四个字——前车之鉴。

    萧承煜冷笑了一声。

    “你们都看见了。”

    “朝堂上的嘴,斗不过沈砚。钱粮上的局,也斗不过沈砚。”

    “老五以为自己够阴,结果呢?银子让人剥了,命也保不住。”

    他说到这里,眼底血丝更重。

    “长姐已经废了,老五也废了。如今朝中、户部、商路、士林,连皇城里的风向,都在往四妹那边倒。”

    “你们告诉本王,本王还剩什么?”

    武定侯缓缓抬眼,沉声道:“殿下还剩兵。”

    萧承煜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可那笑里全是冷意。

    “对。”

    “本王还剩兵。”

    “也只剩兵。”

    密室中几人呼吸都微微一沉。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承煜不再绕,伸手点在京郊几处营盘位置上,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

    “本王不跟他们玩了。”

    “朝堂权谋,本王不是沈砚的对手。账本银子,本王也玩不过他。”

    “那就不用这些东西争。”

    “老东西若真驾崩,四妹那边必然想顺势接中枢、控禁军、压百官。”

    “本王若还坐着等,等到的就是第二个老五。”

    “所以——”

    他手指猛地按住京城位置。

    “只能先动刀。”

    这四个字一出,密室里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那个管粮秣转运的老军需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兵部出身的老将也眉头狠狠一皱。

    哪怕他们来之前心里已有猜测,可真正听到“动刀”两个字从三皇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紧。

    这已经不是党争。

    也不是夺嫡里常见的构陷、弹劾、借势和翻案。

    这是兵变。

    是要用军队和刀枪,去抢那个位置。

    武定侯倒像早就想到了这一层,面上没有多少惊色,只慢慢道:“殿下既已决意,臣自然奉陪。”

    萧承煜看着他,声音更沉。

    “本王今夜来,就是要你一句准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郊旧部,你能不能动?”

    武定侯没有立刻答,先低头看了看图。

    “全动,不现实。”

    “三大营里不是所有人都还是从前那批。沈砚这些日子借着兵部火案和火器列装,已经往里掺了不少沙子。几个最要紧的位置,也安插了他自己的人。”

    “可若只是动一部分——”

    他抬起手,点在城南与西郊两处营盘上。

    “还能动。”

    “尤其是这两处,表面上换了几个人,底下带兵的把总、校尉和老军头,还是我这些年压着的人脉。”

    “真到了要紧时候,拉出一支能打的队伍,不难。”

    萧承煜眼神一亮,随即又盯住他。

    “地方藩镇呢?”

    这一次,武定侯身边那名与北地守备营有旧交的老将开了口。

    “殿下,近京几州的地方守备,不会明着打旗号支持您。”

    “可若只是借道、借粮、借战马,再暗里放几支能用的兵过来,不是不行。”

    “尤其是北边两处守备营,向来吃军饷吃得苦,又被兵部压了许多年。若咱们给得起银子,再许他们一个从龙之功,愿意动心的人不会少。”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这里头最大的坎,不是人。”

    “是钱。”

    这一个字,像钉子一样落在密室里。

    是啊。

    兵变不是靠一腔热血。

    要兵,要粮,要马,要刀,要人提前打点,要军头们相信你真给得出东西,还要让地方守备和旧军头知道,跟着你不是白送命。

    这一切,都要银子。

    可偏偏现在,萧承钧和老宁远伯一系刚在金融战里被割得见了骨头,连整个旧门阀的钱袋子都被沈砚掀了个大口子。

    三皇子手里当然还有一些旧账和私银。

    可远远不够一场真正的兵变去烧。

    萧承煜的脸色也阴了下来。

    “所以本王才把你们都叫来。”

    “本王不要废话,只要办法。”

    武定侯沉默片刻,抬头看了那名中年商人一眼。

    那人立刻会意,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殿下,若只从京中现银和旧库里挤,肯定不够。”

    “但还有一条线,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大笔银子、战马和军需杂项换回来。”

    萧承煜眯起眼。

    “说。”

    那中年人压低了声音。

    “北边。”

    “近来草原上乱,几支旧王庭与新崛起的部落都在抢地盘。他们最缺什么?精铁、伤药、盐、布、还有能修兵甲和弓弦的东西。”

    “而咱们这边,有关卡,有人脉,也有一部分还没完全封死的商路。”

    “只要放开几道口子,让心腹商人借着边贸和旧商队的名义往外送货,再从他们手里收战马与金银回来,这笔钱会来得很快。”

    他说完,密室里有那么一瞬安静得可怕。

    兵部那名老将先皱起了眉,脸色明显难看了。

    “你这不是边贸。”

    “你这是走私军需。”

    “若送出去的是精铁和伤药,一旦叫边军知道——”

    中年人立刻赔笑,却笑得阴。

    “将军,咱们送的也未必要写成军需。商人手里,盐布药材、铁器部件,换个账目,换个车牌,谁又说得清?”

    “更何况,眼下要紧的是银子和人心。”

    “等殿下真成了大事,后头边关怎么收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总不能因为怕以后麻烦,便眼睁睁看着现在没命吧?”

    这话很刺耳。

    可也很现实。

    那名兵部老将脸色更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刻再反驳。

    萧承煜听完之后,眼底却慢慢亮起了一层近乎危险的光。

    “放开关卡商路……”

    “用北边的人,养本王手里的兵……”

    他低低重复了一句,像是在脑子里迅速盘这条路值不值。

    武定侯这时也开口了。

    “殿下,事到如今,正常的银路已经走不通。”

    “沈砚盯着京中钱庄和户部,咱们想大笔挪银,只会被他闻见。”

    “可若从北线旧商路走,名义上是边贸,实则暗渡军资,短时之内,倒真能补上一大截缺口。”

    “再用这些银子去喂京郊旧部和地方军头,事情便能动起来。”

    萧承煜缓缓抬头,看着屋中几人。

    “你们都觉得,这条路能走?”

    那名与北地守备营有旧的老将先低下了头,显然心中仍有迟疑。

    “殿下……这路太险。”

    “不是险在能不能成,是险在一旦泄露,便不只是争储了。”

    “这是……引狼入室。”

    萧承煜看着他,眸色一点点冷了。

    “引狼入室?”

    “你现在跟本王说这个?”

    “老五已经完了,长姐也只剩一口气吊着。四妹和沈砚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本王便是案板上的肉。”

    “你告诉本王,不走这条路,还有哪条路能活?”

    那老将被他一句一句逼得额头见汗,却仍咬牙道:“可边关若因这条路失血,后患太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患?”

    萧承煜忽然笑了,笑得却叫人背后发冷。

    “本王若现在就死了,还管什么后患?”

    这话一出,密室里连牛油灯的火苗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萧承煜往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本王不要再听这些空话。”

    “眼下只有一件事——”

    “先把位置抢到手里。”

    “只要本王坐上去,边关、商路、军费、地方守备,后头都有的是法子慢慢收。”

    “可若现在不抢,那就连以后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屋中众人。

    “谁还有别的路,现在就说。”

    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三皇子已经彻底疯到了头。

    或者说,不是疯。

    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决定拿最脏、最险、也最不该碰的一条路去赌命。

    武定侯看了那名仍有迟疑的老将一眼,缓缓开口。

    “既然殿下决意如此,那便做两件事。”

    “第一,京郊旧部先开始动,但不能明动。先以年后操练、补防、调粮、修营为名,把真正能用的人和粮草悄悄归拢。”

    “第二,北边那条线立刻接上。由最稳的心腹商人出面,不走官面,不经兵部,直接从几处最偏的口子放货换银换马。”

    “等银子和战马一到,地方那几位摇摆的守备,也就有话可谈了。”

    萧承煜点头,眼底那层疯狂越发沉定。

    “好。”

    “就这么办。”

    那名中年商人立刻顺势道:“殿下放心,小人手里本就有几条旧边贸线。只要有人给口信,边境那边的走私商人自然会闻着味来。”

    “他们不管谁当皇帝,只认银子和路。”

    “您只要许他们一件事——”

    “什么事?”

    “事成之后,放开部分关卡商路的控制权,许他们在边境多走几批货,多分几成利。”

    “他们便敢替您卖命。”

    这话一出口,密室里那名老将的脸色彻底变了。

    “殿下!”

    “这已不是借路了,这是在卖关卡!”

    “若真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什么人、什么货都可能顺着进出边防!”

    “咱们这是在——”

    “在什么?”

    萧承煜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阴得骇人。

    那老将喉头一紧,后半句话硬生生卡住。

    因为他本来想说的是叛国。

    可这两个字,眼下说出来,等于自己先找死。

    萧承煜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想说,本王这是在卖国?”

    密室里一片死寂。

    萧承煜缓缓站直,声音反而压低了,低得更叫人不寒而栗。

    “听着。”

    “本王现在不是在卖什么国。”

    “本王是在买命。”

    “拿边路,换银子。”

    “拿银子,换兵。”

    “拿兵,换皇位。”

    “至于后头边关会如何,那是本王坐上去之后,再该考虑的事。”

    说完这句,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

    “谁还有异议?”

    屋中几人全都低下了头。

    不是没有想法。

    是没人敢在这时候继续劝。

    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

    三皇子已经走到悬崖边,前头没有路,后头也没有路。你跟一个站在悬崖边、已经准备往前扑的人讲规矩和后患,根本没用。

    武定侯率先拱手。

    “臣,遵命。”

    那名中年商人也立刻躬身。

    “小人即刻去安排边线。”

    另一个旧军头低头道:“京郊那边,臣去联络。”

    只有那名兵部老将沉默了几息,最终也只能缓缓抱拳,声音发涩。

    “末将……遵命。”

    萧承煜这才彻底收回目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京郊外围,又慢慢往北边边境线划去,最后点在京城之上。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张原本就带着几分锋厉的脸衬得越发阴沉。

    “从今夜起,所有事都按兵变来做。”

    “兵要悄悄归,粮要悄悄屯,钱要悄悄进。”

    “谁敢走漏风声,不必审,直接埋。”

    “等老东西那口气一断……”

    他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完。

    可屋里谁都明白。

    等老皇帝一断气,京城里就要见真正的兵。

    密室中的空气越来越闷。

    牛油灯芯噼啪一响,火苗猛地窜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那名中年商人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该往北边哪几条旧口子递消息、该找哪几个最贪的走私头子来接这笔要命的买卖。

    武定侯则低头看着京郊几处营盘,心里一条条盘兵、盘粮、盘可用的旧将和最容易暗中先动的点。

    几位旧军头也都沉着脸,不再说那些“后患”“底线”之类的话。

    因为从萧承煜说出“拿边路换命”的那一刻起,底线这种东西,就已经没了。

    这场密谋,到这里,算是彻底定了性。

    不是试探。

    不是留后手。

    也不是还想着靠朝堂翻盘的虚招。

    是武装逼宫。

    是用刀、用兵、用边关走私换来的银子和战马,去换一个皇位。

    萧承煜站在桌边,久久没有再动。

    他眼底的恐惧没有消失。

    可那恐惧,已经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

    那东西叫孤注一掷。

    也叫狗急跳墙。

    密室外,风从院墙上掠过,吹动一串尚未来得及摘下的旧年灯笼。

    京城看上去仍在新年头里,街面上还有酒楼未散的灯火与零零星星的祝词。

    可在这座地下密室里,一颗真正会把京城拖入更深血局的毒瘤,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滋长。

    而且,比任何人想的都更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