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血雨来得快,收得也快。

    可真正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那一炷香的刀光,而是刀光之后,终于显形的代价。

    早朝散后,满朝文武还沉在五皇子覆灭、老宁远伯府被抄的余震里,宫里却已悄悄换了气。

    喜宴残灯未灭,御前的热闹还挂在殿檐下,西暖阁那边却已经急得连脚步都不敢重。

    沈砚刚从户部折回宫中,常福便迎着寒风一路小跑,跑得帽子都歪了,脸色比昨夜见着刺客还难看。

    “少爷,快!”

    “西暖阁传话,陛下又不好了!”

    沈砚脚步一顿,眸色瞬间沉下。

    昨夜太和殿上,老皇帝虽脸色灰败,却还能强撑着坐在御座上,当庭拍案废五皇子,雷霆手段连半分都没打折。那时候沈砚便知道,这老头不是好转了,是在拿最后一口气硬撑。

    只是他没想到,这口气会塌得这么快。

    “明玥呢?”

    “已经过去了。”常福喘着气道,“太医院的人全在,可听说……听说陛下这次咳出来的不太对。”

    不太对。

    这三个字,常福说得含糊,可沈砚心里却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再多问,转身便往西暖阁去。

    一路上的宫道比平日更静,静得像昨夜太和殿那场血根本没发生过。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西暖阁外那份压不住的紧绷刺耳。几名老太医跪在偏廊下,额上尽是汗,端药的小太监手都在抖,大太监站在门外,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颜色。

    见沈砚来了,大太监像是终于等到主心骨,忙迎上来,声音发颤。

    “沈大人,快进去吧。”

    “陛下方才咳……咳得厉害,四殿下让奴婢守着,不许旁人乱入。”

    沈砚掀帘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不是昨夜太和殿那种新鲜的、热的血腥。

    是带着药苦、带着肺腑枯败味道的血。

    西暖阁内灯火压得很低,炭火倒烧得旺,可那点暖意根本压不住屋中那股沉沉死气。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发灰的枯色。唇边和胡须根处还残着暗黑色的血迹,旁边铜盆里更是触目惊心地积了一层发黑的血水。

    萧明玥跪坐在榻边,手中攥着帕子,素来最稳的手此刻也在微微发紧。她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沈砚,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冷静才轻轻晃了一下。

    “你来了。”

    沈砚没应声,快步上前,先低头去看老皇帝的脸色,又伸手搭脉。

    脉象一入手,他心里便更沉。

    乱。

    不是寻常虚弱后的细弱,是一种药力强行往上拽着、底下却已经一寸寸塌掉的乱。像朽木表面被铁箍硬箍住了,可里头早已空了。

    老皇帝似乎也知道他在看什么,竟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怎么?”

    “沈爱卿这回,也没法跟朕说一句‘还能再养养’了?”

    这笑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帝王拿捏臣子的意味,反倒带着一点过于清醒的疲惫。

    沈砚收回手,沉声道:“臣先给陛下行针。”

    老皇帝却摇了摇头。

    “行针可以。”

    “可朕今日叫你和明玥来,不是为了再多躺几天。”

    说到这里,他喉头一滚,忽然又剧烈咳了起来。

    这一咳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弓了起来,胸口震得发颤。萧明玥脸色骤变,立刻扶住他肩背,沈砚也伸手按住他胸前几处穴位,常年用来吊命的猛药丸迅速送入口中。

    可饶是如此,老皇帝还是咳得停不下来。

    “噗——”

    一大口黑血骤然喷在帕子与锦被上。

    那血色比寻常暗得多,带着发乌的沉色,甚至还混着些碎沫。屋里的两名老太医看了一眼,脸都白了,立刻伏得更低,连头都不敢抬。

    沈砚眼神一厉,指间银针立刻落下,连封数穴,又让人把药汤端来。

    他自己心里却清楚。

    这不是治。

    是吊。

    把最后那一丝将断未断的气,硬往上吊住。

    过了好一会儿,老皇帝的咳才勉强平下去。他靠在软枕上,大口喘了几下,眼神反倒比刚才更亮了些。

    这种亮,不是好转。

    是人到了尽头时,最后那点回光。

    萧明玥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皇帝慢慢抬手,示意屋里其他人退下。

    太医、大太监与宫人很快无声退净,暖阁中只剩下三个人。

    一时极静。

    静得只剩炭火轻爆和老皇帝偶尔压不住的一点喘息。

    他先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萧明玥,许久才开口。

    “昨夜,做得不错。”

    这话是对两人一起说的。

    “老五废了,老宁远伯一脉也断了。”

    “朕本以为,还要再费些手脚。”

    沈砚低声道:“陛下雷霆一怒,朝中谁敢不从。”

    老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笑,却又没什么力气。

    “少哄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昨夜若不是你们三个提早布网,太和殿那一刀,未必就真落不到朕脖子上。”

    他说完这句,缓了缓,眼底那点虚弱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清明压住。

    “不过,老五倒了,不代表事就完了。”

    沈砚和萧明玥都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要命的话,才刚开始。

    果然,老皇帝微微抬起手,指节苍白,声音却比刚才更沉。

    “长宁已废,承钧覆灭。”

    “京中的门阀钱路,也被你们连根砍了一大截。”

    “乍看之下,这盘棋已经快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明玥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可朕真正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她们两个。”

    萧明玥心头一紧,轻声道:“父皇是说……三皇兄?”

    老皇帝缓缓点头。

    “承煜。”

    “他没长宁的城府,也没承钧的忍性。”

    “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她们都凶。”

    “兵。”

    这一个字落下来,西暖阁里的暖意像都跟着冷了半分。

    老皇帝呼吸有些重,沈砚伸手替他扶了扶脉门,没出声打断。

    老皇帝却像根本不愿停,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武定侯、兵部旧人、京郊营和几处地方守备,承煜都在沾。”

    “朕知道他不如你们会算,也不如你们会忍。”

    “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他觉得自己没路了,他不会像承钧那样先想着钱路、暗线和宫中小刀子。”

    “他会直接拿兵权说话。”

    他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沉得厉害。

    “兵谏也好,逼宫也罢。”

    “只要他觉得皇权交接已经不可逆转,他就一定会动。”

    “而一旦真让他把京郊和地方那几股兵线拧起来……”

    老皇帝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谁都明白。

    那便不是宫里死几个刺客,抄几家勋贵的事了。

    那是真正的兵变。

    是刀枪要往京城里推,是禁军和地方军头要正面撞,是大宁朝局会在皇权交接的那一刻,彻底裂开。

    萧明玥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手却依旧稳稳扶着老皇帝。

    “父皇……”

    老皇帝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这一按,竟显得极轻。

    像他如今所有的力气,都已快用尽了。

    “明玥。”

    “朕不和你再绕了。”

    他望着她,眼底第一次彻底褪去了试探、敲打和帝王那层习惯性的遮掩。

    “朕想把这天下,交给你。”

    屋里瞬间静到近乎凝固。

    哪怕沈砚早已心知肚明,真正听见这句话从老皇帝嘴里说出来时,眼神还是轻轻一沉。

    萧明玥更是呼吸一滞。

    她不是没猜过。

    也不是没感觉过父皇这些日子一次次把权、把户部、把中枢、把沈砚都往她手里推意味着什么。

    可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这样一间药苦与血腥交缠的暖阁里,在老皇帝真正油尽灯枯、连掩都不再掩的时候,这句话的分量,沉得叫人几乎接不住。

    “父皇……”

    她开了口,声音却比平日低哑了许多。

    老皇帝看着她,慢慢道:“你不用急着答什么。”

    “朕不是问你敢不敢。”

    “朕是告诉你,朕的心意。”

    “长宁太刚,承钧太阴,承煜太躁。”

    “你最能忍,也最能做事。”

    “更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移向沈砚。

    “你身边,有他。”

    这话听上去像夸。

    可更像托孤。

    沈砚第一次没有贫,也没有绕,只低头拱手。

    老皇帝盯着他,眼神极深。

    “沈砚。”

    “臣在。”

    “朕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昨夜太和殿还能没翻天,明玥这一路还能走到今日,少不了你。”

    “朕以前防你,是因为你太聪明。”

    “如今信你,也是因为你太聪明。”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轻轻咳了一下,唇边仍带着没擦净的暗血。

    “可聪明,不代表天下就会自己安稳。”

    “承煜那边,才是最后的凶险。”

    “朕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在朕真正闭眼之前,你们也许还能压他。”

    “可一旦朕不在了,名分那层纸一捅破,最容易第一个发疯的,就是他。”

    “他若兵谏,若动地方军头,若借着京中乱局强推刀兵入城——”

    老皇帝说到这里,眼底竟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就是大宁真正的国本之危。”

    沈砚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

    老皇帝今日把他们叫到西暖阁,不只是交代传位之意。

    更是在把最后一个,也是最狠的敌人,提前钉死给他们看。

    五皇子废了,看似棋局已明。

    可真正可能把整个京城拖进火里的,是三皇子。

    因为那疯子手里还握着刀把子。

    西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皇帝明显已经快到极限,呼吸又开始乱,胸口一阵阵发闷似的起伏。可他还是强撑着没有闭眼,只死死盯着沈砚。

    那不是一个皇帝在看臣子。

    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看自己留给天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沈砚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上前一步,竟在老皇帝榻前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他极少有的郑重姿态。

    连萧明玥都微微一怔。

    沈砚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臣今日在陛下面前立誓。”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让大宁皇权落入妄图动兵的疯子之手。”

    “无论是京郊营,还是地方军头;无论是兵谏,还是逼宫;谁敢在这一步上拿刀指向明玥殿下,臣便先斩谁的刀,再断谁的路。”

    他说到这里,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臣护她登位。”

    “护她坐稳。”

    “也护这大宁天下,不让它败在最后一场兵乱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西暖阁中极静。

    萧明玥看着跪在榻前的沈砚,指尖无声收紧,眼底第一次真正起了波澜。

    不是男女情意那种浅薄的动。

    而是一种更深的、在权与命、天下与人心之间,被人坚定接住之后生出的震。

    老皇帝听完,竟也安静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那只已经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先按在萧明玥手上,又一点点挪过去,按在沈砚手背上。

    那只手很轻,很凉。

    却像把最后一点属于天子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已经很弱。

    可沈砚和萧明玥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皇帝像是终于交代完了最要紧的事,整个人那口强撑着的气也微微松了一线。他靠回软枕,眼皮沉沉垂下,呼吸却仍旧艰难。

    沈砚立刻起身,再次替他施针喂药。

    这一次,动作比方才更快,却也更沉。

    因为他知道。

    眼前这份虚弱,不再是故意放出去钓鱼的假消息。

    也不是太和殿上强撑出来的帝王迟暮。

    这是真正的虚弱。

    是真正已经走到尽头、只能靠药和针暂时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虚弱。

    而从这一刻起,大宁的皇权,已经在事实上开始进入最危险的真空边缘。

    五皇子倒了。

    大公主废了。

    接下来,三皇子便会是那条最容易发疯、也最可能掀桌子的恶犬。

    针落下去时,老皇帝的呼吸终于勉强稳了一丝。

    可屋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沉了。

    因为三个人都明白。

    今日之后,很多事都没有退路了。

    西暖阁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宫道上灯火次第亮起,风穿过檐角,带起细碎寒意。大太监守在门外,头埋得很低,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暖阁里,药味、血味与炭火气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沈砚替老皇帝重新压好被角,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着一点温热的血意。

    他抬头,与萧明玥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里,已经把后头该怎么走、要面对什么、又绝不能退什么,全部说尽了。

    老皇帝在榻上昏沉地闭着眼,呼吸时轻时重,像随时都可能断。

    而真正的风暴,也正沿着这口将断未断的气,朝京城更深处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