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了京城还没来得及洗净的血上。
宫墙外昨夜的积雪被踩得泥泞,几处宫门前的青砖缝里,甚至还能看见被匆匆冲刷过却未冲净的暗红。城中鞭炮声倒是照旧响了半宿,可今年这“贺新岁”三个字,怎么听都像是拿着红纸糊在刀口上。
太和殿外,百官已在晨风里列班。
没人敢高声说话。
连往日最爱在早朝前凑在一处寒暄试探的几位老臣,今日都各自垂着眼,像突然想起来自己年纪大了,站着便够累,不必再多费口舌。
昨夜的事,没人敢说自己睡着了。
太和殿中刺客暴起,五皇子当庭锁凶,宗人府连夜拿人,城内禁军彻夜奔走,老宁远伯府被抄得哭声穿街,几家和五皇子走得太近的世家宅门更是天没亮便让兵马司和禁卫军贴了封条。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除夕出了乱子”。
这是京城权力桌上的一整面盘子,被人连夜掀翻了。
沈砚站在班列里,神情比谁都平静。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睡,先收太和殿,再锁裴应狐,后头又是老宁远伯府的抄没与宫中余波的清点。可到了清晨,他仍旧衣冠整齐,绯袍压得笔挺,像是只来上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新年早朝。
只是这份平静落在众人眼里,反而比什么都吓人。
因为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昨夜那场血色除夕,是谁一手接住,又是谁顺势把五皇子一系连根刨了个干净。
朝鼓响起,殿门缓缓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已经被收拾过了。
翻倒的几案、碎裂的酒盏和大片血迹都不见了,地砖重新冲洗,红毯也换了新的,连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都比平日更浓,像是想把昨夜那股血腥味硬压下去。
可人只要站进来,便还是会下意识想起昨夜刀光暴起的那一瞬。
有几位昨夜就在殿中的老臣,走到自己席位附近时,脚步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记得,就在差不多的位置,曾有刺客倒下去,血喷了满地。
御座之上,老皇帝今日竟还是来了。
只是气色比昨夜更差。
他脸上那层灰白已经压不住,眼下发青,连坐着时肩背都显出一种很明显的疲态。可他越是这样,越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份虚弱当真写在脸上。
昨夜就是这样一位看似快撑不住的老皇帝,拍着御案废了五皇子,把宗人府、禁军和大理寺全砸出去清洗。
谁还敢把“虚弱”二字,真当成软弱。
“有本启奏。”
大太监尖细的声音落下,殿中一时竟无人先出列。
不是没事。
是事情太多,一时反倒不知道该从哪一桩开始说。
最后,还是刑部尚书先一步站了出来,捧着昨夜连夜整理的折本,声音沉得很。
“启禀陛下,昨夜太和殿行刺一案,现已初步查明。五皇子萧承钧勾连老宁远伯府、收买禁军副尉与内廷太监,暗置死士、轻弩、淬毒短刃于宫宴,罪证确凿。另有牵连官员、世家子弟、府外管事共计三十七人,已连夜收押待审。”
“老宁远伯府搜出违禁兵器、夹墙暗库、地窖现银及密函账册无数,另有私养家将与私兵名册。其府中金银契书、往来暗账、外州票路,现已由禁军与三法司联合封存。”
“此外,城中另有五皇子一系附庸官员十余人,昨夜闻讯后意图潜逃,现已拿下七人,其余人等正在缉捕。”
他说完这番话,太和殿里愈发安静。
昨夜百官只知道五皇子完了。
可“完了”和“连根拔起”终究不是一个概念。
如今数字、名册、收押人数和抄没所得被这样当朝报出来,许多人心里才真正生出一种脊背发寒的实感。
一个皇子,一夜之间,废为庶人。
一个百年勋贵,一夜之间,抄没封门。
再往下,那些跟着五皇子喝过酒、递过帖子、拿过银子、帮着走过一段钱路的人,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囚犯。
这不是敲打。
是清算。
兵部尚书也跟着出列,声如闷雷。
“陛下,兵部昨夜已依旨会同禁军核点皇城四门与宫内值防,凡换防异常、收受贿银、私纵酒车与杂役入宫者,涉案军将共二十三人,尽数下狱。其名籍与供词,臣已呈上。”
户部那边也不落后。
“启禀陛下,老宁远伯府及相关世家抄没财货、票契、仓契与外州折票,数目巨大。户部已连夜派人接手核点,防止漏失与转移。凡与五皇子谋逆案有关之钱路,现已尽数冻结。”
一条一条,一刀一刀。
昨天还是京城里最会笑、最会装、也最会藏的钱袋子们,今日已经全成了案卷上的名字。
朝班之中,有几名平日里和老宁远伯府走得不远不近的官员,此刻额头都在微微见汗,连袖中的手都缩紧了。
他们未必真的参与谋逆。
可谁敢保证,自己和那张已经被掀开的网完全没碰过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皇帝坐在御座上,静静听完,才咳了一声,声音不重,却压得所有人同时低了头。
“该拿的,拿。”
“该审的,审。”
“一个都不许放。”
只这三句,没有半句多余。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明白,这一夜后的大洗牌,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一场早朝,就这样在极其肃杀的气氛里,把格局彻底洗了一遍。
五皇子一系,没了。
老宁远伯一系,塌了。
与之牵连的世家、官员、白手套和暗桩,此时此刻,有些已经跪在狱里,有些正等着被拖进去。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沈砚与四公主一脉,则在这场血色除夕之后,真正坐稳了“谁也别想再试探一刀”的位置。
散朝时,殿中许多人走路都比平时慢。
不是稳重。
是腿有点软。
沈砚从班列中退出,刚走出太和殿,便听见后头有人低声唤了一句“沈大人”。他回头一看,是个平日里最会装中立的老御史,此刻脸上堆着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沈大人,昨夜辛苦,辛苦……”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过年嘛,不辛苦。”
那老御史被这句轻飘飘的“过年嘛”堵得脸皮都一抽,愣是没敢再接第二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年,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年了。
——
大公主府里,比太和殿外还静。
禁足之后,这座府邸原本就冷清了许多。往日门客往来、车马不绝的外院,如今几乎听不见人声。昨夜宫中血变、五皇子覆灭、老宁远伯府被抄、裴应狐迟迟未归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压进来之后,整座府邸更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最后那层气。
内院正厅,炭火还烧着。
可那点暖意,怎么都暖不进人心里。
萧长宁坐在一张紫檀椅上,背脊原本挺得很直。她这一生,无论是在朝堂被人针对,还是在诗会、宫宴、储位之争中一再受挫,都很少有真正失态的时候。
可今日,她坐在那里,竟显出一种近乎颓然的僵硬。
像是整个人还没有倒下去,只是因为骨头里最后那点骄傲还在撑着。
下首跪着一名刚从外头递消息进来的心腹,声音发抖。
“殿下,城西那边……确认了。”
萧长宁没有立刻出声。
那心腹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裴先生昨夜出府后,再无回音。方才外头暗线回报,在西城废渠一带看见了商盟暗卫与禁军活动痕迹,地上……留了很多血。”
“后头又有人说,商盟的人拖走了三具尸首,其中一具,穿的是灰青长衫。”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萧长宁的手指原本搭在椅臂上,听到“灰青长衫”四个字时,终于微微收紧。
她没有问“是不是他”。
因为没必要问。
裴应狐若还活着,不会到现在一丝消息都递不回来。
而昨夜太和殿的局既然输了,以沈砚的性子,也绝不会让这条毒蛇活到天亮。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五呢?”
那心腹头埋得更低。
“五殿下当庭被废为庶人,已押入宗人府……终身圈禁。”
“老宁远伯府?”
“封了。府中抄出大量黑银、兵器与密函,伯爷当场瘫倒,如今全府上下都已被禁军扣押。”
“世家那边?”
“郑家、周家等几家昨夜也被拿了不少人,外头钱庄与票路……大半都毁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往下剐。
萧长宁听着,脸上却没有什么太剧烈的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冷而亮的眼睛,竟一点点暗了下去。
裴应狐死了。
老五废了。
世家的钱路烂了。
老宁远伯府没了。
她原本还以为,哪怕自己被禁足,至少棋盘上还留着几颗能动的子。可如今这些子,不是死了,就是烂了,剩下的也都吓破了胆。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她已经没有资格再上桌了。
不是输一局。
是连桌边的位置都没了。
她沉默着,忽然像失了那口撑住全身的力气,后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那一下靠得不算很响,却让下首跪着的人心头狠狠一颤。
因为他第一次在大公主身上,看见了真正意义上的疲态和绝望。
萧长宁闭了闭眼,片刻后缓缓睁开。
眼底仍有冷意,可那冷意里已经没有了锋。
“本宫当初就知道,沈砚不是好杀的。”
她像是自言自语。
“可裴应狐说,五皇子会先动,老宁远伯会补,世家虽伤,仍有底子,太和殿这一刀只要成一半,局便会乱。”
“结果……”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唇边竟浮起一点很浅、很冷的笑。
“结果,乱的是我们。”
没人敢接。
也没人接得上。
因为这句话,太准。
大公主府内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老女官红着眼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您还在。只要您还在,未必就……”“未必就什么?”
萧长宁抬眼看她。
那一眼不怒,却让老女官话音戛然而止。
“未必就还有机会?”
“还是未必就能东山再起?”
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清醒。
“裴应狐死了,说明沈砚已经把能追的尾全追死了。”
“老五废了,说明陛下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也仍能在最后一口气上,把最狠的一刀砍下来。”
“老宁远伯府被抄,说明四妹和沈砚不打算留任何旧勋贵的余地。”
“而本宫……”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椅臂。
“本宫如今只是个被禁足在府里的公主。”
一句话,便把所有不甘、所有侥幸、所有还想哄着自己“或许还有路”的心思,一并掐灭了。
她是真的明白了。
棋,到这里,已经不是她能下的了。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输的是一步,或者半步;输的是时机,或者人心。
可现在她终于承认,自己输的不是一步半步。
是整个局。
输给了沈砚,也输给了四公主那种表面最稳、背地里却最会忍和最会等的狠。
萧长宁坐在紫檀椅上,目光落向厅外一片灰白的天。
新年的天光照进来,照得院中积雪发亮。
可她却只觉得刺眼。
因为从这一刻起,储位之争里最强的一位公主,终于真正跌出了核心争夺。
她没有再说什么豪言,也没有再发怒砸盏。
只是很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都退下吧。”
“无事,不必再来回本宫。”
“外头……也不必争了。”
那心腹和老女官听见这句,心里都是一凉。
因为他们知道,大公主这是彻底丧了那口斗志。
不是认命。
是明白再斗,也只是让自己输得更难看。
而另一处,三皇子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如果说大公主府是死寂,那么三皇子府便是发烫。
不是热闹,是烫得坐不住。
萧承煜从昨夜开始便几乎没合过眼。
太和殿刺杀失败、五皇子当庭被废、老宁远伯府被抄、裴应狐死讯不明,这些消息一条比一条更像铡刀,悬在他头顶,晃得他连呼吸都不顺。
书房里地上已经碎了好几个茶盏。
一份份刚送进来的急报被他丢得到处都是。案上那张京郊军营和城南兵路图,也让他摁出了褶子。
“废物!”
“全是废物!”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都倒了。
“五弟平日装得像个人,真到动手,竟被人连窝端了!”
“老宁远伯那老东西不是总说自己根深叶茂、京中勋贵都得给他三分脸么?结果一夜之间,府门都让人踹烂了!”
“还有那个裴应狐——不是都说他毒吗?不是都说他算无遗策吗?”
“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坟里去了!”
他越骂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下头跪着的几名心腹大气都不敢喘。
武定侯旧部出身的一名副将迟疑着道:“殿下,您先息怒。眼下五皇子倒了,大公主也废了,朝中真正还拿得出手的人,便只剩您一位……”
“只剩我一位?”
萧承煜猛地抬头,眼底血丝都快迸出来了,“你当这是好事?”
“老五是什么下场,你没看见?”
“今夜若不是他先跳,现在被拖进宗人府的,就未必不是我!”
那副将顿时低头,不敢再接。
可萧承煜说得没错。
五皇子的下场,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来的,不只是五皇子输了,而是他们这些还没彻底倒下的人,离那把刀也根本不远。
尤其是三皇子。
大公主失势,五皇子覆灭,如今四公主与沈砚一脉已经几乎把朝堂、中枢、户部和舆论都攥住了。谁都看得出来,若老皇帝再有一点明示,四公主便会顺理成章地往前再迈一步。
那他萧承煜还能是什么?
一个握着部分旧军头关系、却在朝堂和钱路上连输数阵的皇子。
这在当下,不是筹码。
是威胁。
而威胁,往往死得最快。
萧承煜越想,背后越凉,心里那股本来还想强撑理智的东西,也一点点被更深的恐惧吞掉。
恐惧到了极处,反而会催出另一种东西。
野心。
或者说,更疯狂的野心。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京郊与城南营路图,目光一点点发沉。
钱路?
他没有五皇子那种本事。
商路?
更不是他的长项。
朝堂上和沈砚斗嘴、斗局、斗人心?
五皇子和大公主都证明了,那条路走不通。
那他还剩什么?
还剩刀。
还剩兵。
还剩武定侯一系这些年盘在军中的旧根。
想到这里,萧承煜胸口那股恐惧,竟慢慢烧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狠。
是啊。
别人可以输到宗人府里去。
他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若也等着四公主和沈砚把刀伸到脖子边上,那便是坐以待毙。
与其等死,不如先动。
哪怕动的是最后一步。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下头那几名心腹都不敢抬头,只听见三皇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更沉。
终于,萧承煜缓缓坐了回去。
他没有再骂,也没有再摔东西。
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比方才暴怒时更让人心惊。
因为那不是发火。
是决定。
“把武定侯请来。”
他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最深处磨出来的。
下头一名亲信猛地一震。
“殿下,您的意思是……”
萧承煜抬起眼。
那眼神里,先前的惊惧还在,却已经被另一层更狠的东西压了上去。
“朝堂、银子、人心,本王都争不过他们。”
“那就别争那些了。”
“去把能握刀的人,先握住。”
这一句,终于让书房里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
五皇子的下场,非但没有让三皇子收手,反而像一柄悬在头上的铡刀,把他最后那点还想走正常储位路数的理智,也一起逼进了绝路。
而人在绝路上,往往只会选最极端的路。
窗外,新年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京城街头的百姓还在议论昨夜的血色除夕,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吓得不敢出门,也有人已经在猜,接下来谁会倒、谁会起。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更疯狂的东西,才刚刚在阴影里开始滋长。
大公主的斗志,已经熄了。
而三皇子的恐惧,却正在烧成另一场更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