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最安静的地方,恰恰是御座前。
老皇帝坐在高处,脸色苍白得近乎发灰,胸口起伏仍未平稳,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比大殿里所有灯火都更灼人。他盯着下方那些被按跪在地、下巴已被卸开、满嘴是血的刺客,又缓缓将目光移向席间几位脸色惨白的皇子宗室,压得整座太和殿连呼吸都发紧。
沈砚站在殿中,袖口溅了几滴血,神情却平静得近乎冷酷。
萧承钧方才还勉强维持着温润镇定,此刻那层皮已碎得差不多了。脸色白,嘴唇也白,眼底那点拼命压着的惊怒与慌乱,已经遮不住。他当然还想装,还想像方才那样,把这一切往大公主残党身上推,可沈砚已经没打算再给他半点缝隙。
老宁远伯不在殿中,可与他交好的几位勋贵和宗室老人,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几名原本还在心里犹疑的人,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去看萧承钧。
萧承钧勉强稳住神色,厉声道:“沈砚!你拿几本地下钱庄的暗账,便想污我?”
“污你?”
沈砚笑了一声。
“殿下,若只是账,我也不会这么早开口。”
说着,他把手里的账册往常福怀里一塞,抬了抬下巴。
“把人带上来。”
殿门口禁军应声而动。
很快,一名甲胄凌乱、脸色惨白的禁军副尉被拖了进来。
此人左脸上有一道刚被抽开的血痕,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进殿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先前已在殿外被拿住审过一轮,心理防线早就崩了。
他一进来,看见满地尸体与御座前那一圈血,脸色更是白得像纸,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沈砚走到他身前,淡淡道:“抬头。”
那副尉哆嗦着抬头,一眼看见萧承钧,像是被火烫到一般,又猛地低了下去。
光是这一个反应,殿中不少人心里便已有了数。
沈砚却不急,只慢悠悠问:“你叫什么?”
“末、末将……陈肃。”
“昨夜是谁让你在东门换防时慢半刻?”
陈肃浑身一抖,嘴唇颤了半天,硬是没敢立刻答。
萧承钧眼底厉色骤起,喝道:“一介小卒,受刑之后什么都能胡说!父皇——”
“你闭嘴。”
这次开口的不是沈砚。
是老皇帝。
声音不大,却像一锤子砸下来,萧承钧当场一滞,脸色又白了两分。
老皇帝目光森寒,盯着陈肃。
“朕在问你。”
“说。”
陈肃这一下像是最后那根骨头也断了。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老宁远伯府的人。”
殿中瞬间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陈肃已经顾不上别的,像是只求活命,一股脑往外倒。
“是伯府外院的徐管事牵线……先找了末将,说除夕夜不过是小忙一件,只要东门那一轮换防慢半刻、酒车不必细查,事后便有重金……”
“末将原本不敢,可、可后来又有人拿了更大一笔银子来,还说……还说是奉五殿下外头商号的意思,绝不会出岔子……”
“那人还让末将记清楚,只认一块鱼纹牌和一封半开的票据暗记……”
“票据暗记——就是、就是德广钱庄旧账上常用的那枚私印!”
他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趴进血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末将鬼迷心窍!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殿里彻底哗然了。
老宁远伯府牵线,五皇子外头商号出银,禁军副尉当庭认了。
这已经不是攀咬。
是把刀柄都捧上来了。
萧承钧的脸在这一瞬间,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原本还想再辩,可陈肃说出的“鱼纹牌”“德广钱庄私印”这种细节,根本不是临时胡编能编出来的。更要命的是,前头沈砚抛出的地下钱庄暗账,已经把钱路钉得极死。
钱从哪来,人从哪串,门从哪开,换防从哪松。
一条条,全扣上了。
沈砚看着萧承钧,缓缓开口:“五殿下还要继续说,这是大公主残党么?”
萧承钧喉头动了动,像是还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父皇……儿臣冤枉……”
“冤枉?”
沈砚直接打断了他,语气终于彻底冷了。
“大公主残党买不到你钱庄的暗票。”
“大公主残党调不动老宁远伯府外院的管事。”
“大公主残党更不会让禁军副尉在换防时,只认你白手套商号常用的暗记。”
“殿下这顶冤帽子,怕是戴不住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给了御座。
因为到这里,该沈砚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是一个父亲,去看自己的儿子。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承钧。
这个儿子,从小最会装温顺,最会藏锋,平日里永远一副不争不抢、最知进退的模样。比起大公主的强势、三皇子的躁烈,他甚至一度像是诸子里最省心的那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铁证、人证、钱路与禁军副尉的口供,全都摆在殿中。
老皇帝眼底那点最后的失望,终于一点点沉成了雷霆。
“萧承钧。”
这一声很轻。
可满殿文武却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萧承钧浑身一僵,终于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皇……”
“你还有脸叫朕父皇?”
老皇帝猛地拍案而起。
这一掌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御案上的酒盏与玉箸同时一震,摔出清脆响声。殿中百官齐齐一颤,连几位年长宗室都吓得脸色骤变。
老皇帝站得太急,身形甚至晃了一下,可那股怒意却压得整座太和殿没有人敢喘大气。
“朕这些儿女里,你最会装仁厚,最会装不争!”
“朕还当你纵有野心,至少知道分寸,知道人伦,知道这大宁的江山社稷,不是你们拿来赌命的戏台!”
“可你做了什么?”
“买通禁军,勾连内廷,暗藏兵刃,除夕夜在太和殿上行刺!”
“为一个储位,你连君父、宗室、百官与祖宗礼制,都敢一起踩进泥里!”
“你这是争位?”
“你这是谋逆!”
最后两个字砸下来时,萧承钧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脸上的温润、克制、算计与伪装,到这一刻终于全碎了。
什么都装不了了。
他抬起头,眼里先是慌,随后便是灰,灰到最后,却又一点点烧出狠来。
“父皇……”
他声音嘶哑,像是终于被逼到尽头。
“儿臣若不争,便只能等死!”
“长姐废了,三哥疯了,沈砚与四妹一步步收口,谁还给儿臣活路?”
“今日就算儿臣不动手,来日也不过是被他们捏死在宗人府或哪个偏僻庄子里!”
“儿臣有什么错!”
这话一出,殿中更静。
老皇帝几乎是被他气笑了,眼里的怒火反而更冷。
“好。”
“好一个没活路。”
“所以你便要先送朕上路,送你兄妹上路,送满殿臣子宗室一起上路?”
“你这不是没活路。”
“你是该死!”
萧承钧脸上最后那层假面,彻底崩了。
他瘫跪在地,肩膀发抖,眼睛却死死盯向沈砚。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过去装出来的温和,只剩赤裸裸的不甘、怨毒和恨。
若不是这个人。
若不是沈砚。
春闱不会翻,兵部火局不会折,东南那刀之后,他原本该顺势掐死户部和四公主的钱路,更不会被那场金融绞肉机反手割断根基。
更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沈砚。
可沈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老皇帝已不再看这个儿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像是彻底从某种残余的父子情里抽了出来,声音冷硬得像一纸诏令。
“传旨。”
满殿齐齐跪下。
“皇五子萧承钧,心术不正,包藏祸心,勾连勋贵,买通禁军,暗置兵刃,于除夕大宴行刺御前,罪同谋逆。”
“今褫夺其亲王爵位,削宗籍尊号,废为庶人。”
“即日起交由宗人府严加圈禁,终身不得出,不得见,不得复议。”
每一个字都像刀。
萧承钧听到“废为庶人”四字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等到“终身圈禁”落下,他终于彻底瘫软下去,膝盖跪不住,半边身子都歪进了血与酒里。
“父皇……”
他还想喊。
可那声音里已没有多少力气,只剩下绝望后的嘶哑。
老皇帝却连再看他一眼都没有,只重重挥手。
“拖下去!”
殿门外禁军立刻上前。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住萧承钧的胳膊,动作没有半分客气。萧承钧原本还想挣,脚下却根本发不上力,腿软得像烂泥。拖起来时,他身上的锦袍被地上的碎瓷和血污一带,立刻扯开了一道口子,再不复方才那副温润贵胄的体面。
他被拖过沈砚身侧时,终于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了他。
那目光毒得骇人,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沈砚……”
他声音发哑,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抠出来。
“你赢了。”
“可你别以为……你能一直赢下去……”
沈砚垂眼看着他,神色平静得过分。
“至少今晚,我赢得很稳。”
萧承钧眼底怨毒更重,像还想再说什么,可禁军已经毫不留情地将他往外一拖。他原本还想撑住最后那点体面,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地被拖得在红毯上踉跄滑了一步,袍角尽湿,头冠也歪了。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可谁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五皇子这一系,已经彻底完了。
昔日最温和、最会藏锋、最像“无害闲王”的萧承钧,在今夜百官宗室面前,被铁证钉死,被父皇当庭废为庶人,再由禁军像拖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拖出太和殿。
这是最狠的落幕。
也是最彻底的覆灭。
殿门外风雪未尽。
萧承钧被拖出去时,外头冰冷的夜气猛地灌进殿中,把血腥味和酒味一并搅得更重。
沈砚站在殿内,目送那道狼狈身影被彻底拖出视线,眸色没有丝毫波动。
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
太和殿中还跪着满朝文武,地上还留着刺客的血,御座上的老皇帝胸口起伏未平,萧长宁与萧承煜那边的死寂更是压得人心头发寒。
今夜这场权力洗牌,才刚刚开始。
而五皇子的覆灭,只是第一刀落定之后,最响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