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是跟着人一起回来的。
京城西郊那处秘密据点平日里极不起眼,外头只挂着个半旧不新的布行招牌,院墙不高,门脸也窄,像是哪家做不起大生意的小商户临时租来堆货的偏院。可今夜,院门从戌时后便一直开着,灯火压得死亮,里里外外都是来回奔走的人影。
先到的是马。
然后是车。
最后,是血。
残破的车队一冲进院门,守在门口的商盟伙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齐齐煞白。十几辆车,出城时还算齐整,回来时却已只剩七辆还勉强能看出原样。车辕断的断,轮子裂的裂,几辆车身上还插着没来得及拔掉的断箭。拉车的马几乎匹匹带血,有两匹一进院便软了前腿,轰然跪倒,鼻孔里全是白沫。
更刺眼的,是人。
护卫们下车时,几乎没有一个是囫囵的。有人肩头被砍开,草草用布条勒着;有人腿上中箭,血把半截裤脚冻成了黑紫色;还有几个是被同伴抬下来的,脸白得像纸,身下木板一路滴着血。
院中一时间乱成一片。
“先抬里头去!”
“热水!药箱!快!”
“这边还有活的,别发愣!”
“账匣先搬东厢,不许落地!”
苏清漪是自己下车的。
她披风上尽是雪和血,原本月白的裙角已脏得看不出颜色,脸色苍白得厉害,可人还站得稳。只是她才刚迈下脚,身侧那只扶着车辕的手便猛地一紧,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从那场截杀的紧绷中缓下来。
她身后跟着下来的老掌事腿一软,几乎当场跪进雪泥里,嘴里还哆哆嗦嗦念着:“回来了……回来了……”
可真正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不是苏清漪。
是萧清棠。
她原本骑在马上一路压后,进院之后才翻身下地。可这一落地,旁边两个黑甲死士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扶。不是她矫情,是她整个人已经到极限了。
黑甲上全是血,旧的新的混在一处,肩背那一片尤其重。左肩原本在边关就受过伤,如今护臂都被血泡透了,拆也拆不开。更骇人的是她背后,玄色披风被刀口和箭擦扯得破开了数道,最深那一处从右肩后斜斜劈下,连里头的甲片都被崩开了,血顺着裂口不断往下淌,把腰后整片都染得发黑。
她右手还握着剑。
可那只手,已经在轻轻发颤。
不是怕。
是失血太多,肩背筋肉都伤透了,连握剑这种她最本能的动作,都开始不稳。
院里一个跟着商盟多年的老护卫只看了一眼,眼圈便红了。
“二殿下……”
萧清棠抬了抬下巴,似乎还想说句“死不了”,可话没出口,人便先晃了一下。
苏清漪几乎下意识伸手去扶她。
“别动。”
萧清棠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下意识先看了她一眼,“你先去看账匣。”
苏清漪嘴唇抿得发白,手却没松。
“你都这样了,还看什么账。”
萧清棠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结果只牵动了伤口,眉心顿时一蹙。
“账比我值钱。”
这话说得太像她。
可苏清漪这回没有接。
因为她知道,这女人现在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就在院里乱作一团时,外头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院门口的人刚回头,沈砚已经翻身下马。
他来得太急,肩上还带着一路风雪,外袍下摆都沾了泥。常福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一只药箱,连帽子都歪了。
沈砚一进院,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些被抬下来的尸体和重伤护卫。
第二眼,看见了苏清漪。
第三眼,便钉在了萧清棠身上。
那一瞬间,他脚步猛地一停。
院里所有喧闹都像远了。
雪还在下,灯火照着满地血污,马喘着白气,伤兵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可沈砚耳边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萧清棠站在那里,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左肩全湿,背后的血还在往下滴,握剑的手连细微的颤都压不住。
他脑子里先是一空。
紧接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穿,一股火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单纯的怒。
是怒里裹着一层从未有过的后怕。
那种后怕甚至让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边关面对十万蛮军时都没这么想杀人。
“让开。”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低。
可院里挡在前头的人全都下意识往两边退开了。
沈砚几步走到萧清棠面前,眼睛先落在她肩上,再落到她背后那道裂开的伤口上,嘴角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这是护人,还是拆自己?”
萧清棠原本还强撑着,见他来了,眼底那点一直死死压着的疲色才终于松了一线。
“活着回来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仍旧是她惯常那种答非所问的劲。
沈砚看着她,胸口那团火反而烧得更厉害。
“是,活着回来了。”
“再晚一会儿,我就得替你办白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很冲。
可谁都听得出来,里头没有半分真正责怪,全是压不住的怒和慌。
萧清棠像是还想回一句嘴,可眼前明显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沈砚一把把人接住。
入手先是冷。
甲冷,披风冷,指尖也冷。
可那冷底下,又全是滚烫的血。
沈砚手臂一紧,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东厢收拾出来没有?”
“好了!好了!”常福抱着药箱连忙应声。
“所有人滚远点。”沈砚头也不回,“军医留下,热水、烈酒、干净布、针线,全给我端进去。谁再围在门口喘气,我先把谁踹出去。”
他说完,直接把萧清棠打横抱了起来。
院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苏清漪站在原地,指尖还微微发冷,看到这一幕时,眼神也轻轻震了震。
萧清棠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直接这样抱人,原本苍白的脸竟硬是浮起一点极淡的血色。
“放我下来……”
“闭嘴。”
沈砚一句话堵回去,抱着人便往东厢去。
常福和军医连滚带爬地跟上。
苏清漪站在院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沉默了两息,才回身对还在发懵的众人道:“别发呆。”
“重伤的先抬西厢。”
“还能动的人点名,死伤名单立刻记。”
“账匣和保下来的银箱,全部清点封存。”
她一开口,院里那股乱劲才重新被压住。
只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场风雪突围虽算活着回来了,可代价,已经重得叫人心口发沉。
——
东厢房里,血腥味很快便压过了药味。
沈砚把萧清棠放到榻上时,她背后的血已经浸透了最外那层里衣。军医刚上前一步,便被沈砚抬手拦住。
“伤口我来开,你在旁边递药。”
那军医愣了一下,随即忙点头。
沈砚不是第一次替萧清棠处理伤口。
边关那夜,他也曾在帐中替她换药。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擦伤,不是箭尾划口,也不是靠着热水和药粉便能轻轻揭过去的小伤。
他先用匕首挑开了肩上的护臂系扣,动作极稳,可手背绷得发白。护臂一解,里头早被血糊住的布带便露了出来。左肩旧伤整个裂开了,边缘翻着红肉,显然在车阵里硬扛弩箭和挥剑冲阵时又被彻底撕开。
再往后,是背。
沈砚伸手去解她背后的甲扣,刚碰到那片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内衬,眼神便沉得像压着风暴。
“烈酒。”
军医连忙递上。
萧清棠咬牙侧过身,脸色更白了些,却没出一声。
沈砚拿布浸了酒,一点点把那层黏住的血衣揭开。
布一离肉,连旁边看惯了伤口的军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背后那道刀伤比外头看着更狠。
从肩胛后斜斜劈下,深得几乎能见里头血肉,边缘全是翻开的口子,雪水、血和碎布都混在里头。若不是甲和披风挡了一层,再偏半寸,怕是真要伤骨。
常福站在一旁,脸都白了,下意识就骂了一句。
“那帮天杀的……”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拿着布,一点一点把伤口里的脏污清出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烈酒浇在伤口上的细响,和萧清棠极轻极压抑的呼吸声。
她不是不疼。
疼得额角都在冒冷汗,指节死死攥着床沿,骨节发白。
可她从头到尾,只在最深那一下时轻轻吸了口气,其他时候,连眉都没多皱几分。
沈砚看着她这样,心里的火反而越烧越深。
这火不是冲她。
是冲自己。
冲裴应狐。
冲五皇子。
也冲他自己这一次在信息差上吃的这个大亏。
他以为看破了程烈那条线,便已摸到对方的手。
结果那不过是个饵。
真正的刀在东南,在钱粮,在这场逼得苏清漪不得不亲自出京调钱的局里。
而眼前这一身血,就是这一步算错付出的代价。
他不是没设防。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下限,也低估了那条毒蛇愿意为一场胜负压上多少条命。
沈砚沉着脸,把药粉一点点撒上去,声音低得发沉。
“会有点疼。”
萧清棠额上汗湿,偏还想扯一句嘴角。
“你当我第一次挨刀?”
“对。”沈砚头也不抬,“下回你再这么挨,我就当你第一次。”
这话又冲又硬。
萧清棠却没再顶回去。
因为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气狠了。
药粉碰到伤口时,她后背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沈砚的手也跟着顿了一瞬,随即又更稳地往下处理。
军医在旁边递针线时,手都不太敢抖。常福更是站得像根木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缝伤时,屋里安静得可怕。
每一针落下去,像都扎在人心上。
等左肩旧伤和背后那道新创都重新处理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外头风还没停,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收了最后一针,指尖已经全是血和药味。
他把针放下,才像终于能喘一口气似的,低头看了萧清棠一眼。
她脸色白得厉害,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还清着,像是直到现在都没真让自己彻底松掉。
“这次算你命大。”
沈砚声音有点哑,“再偏一点,我就得拿锯子了。”
萧清棠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锯快点。”
“还嘴硬。”
“我若不嘴硬,你现在怕是要气得去屠五皇子府。”
沈砚看着她,竟一时没接这句。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若是以前,他现在大概还会在心里算计,算如何在朝堂上借势,如何再抓对方一层证据,如何让五皇子和裴应狐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可眼下,他看着她背后那道刚缝好的伤,看着外头那些重伤未醒、死伤大半的商盟护卫,再想想苏清漪在雪道里被围到只剩最后一圈人的样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之前,太温和了。
至少对这种人来说,太温和了。
他总还想着规矩、证据、朝堂节奏,想着一步步把局拆开,把人按死。
可对方根本不跟他讲这些。
对方讲的是银子,讲的是人命,讲的是一夜之间让他后方断血、让他自己人拿命去填窟窿。
那他再拿折子和他们吵,再拿道理和他们讲,就真成笑话了。
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净手。
铜盆里的水很快就被血染红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层淡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苏清漪这时也进来了。
她已经简单洗去了脸上的血污,换了身干净衣裳,可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疲惫和风雪里留下的冷,还没散尽。她一进门,先看了眼榻上的萧清棠,又看了眼沈砚手边那盆血水,眼睫微微一颤。
“伤怎么样?”
“死不了。”
沈砚擦干手,语气依旧不算好,“但也差不多是拿命把你从山道里换回来的。”
苏清漪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甚至比谁都清楚。
因为那几支奔着她来的暗弩,她看见了。
那一刀刀直冲她命来的刀,她也看见了。
若不是萧清棠带着黑甲死士硬从外头凿穿,若不是她最后那一下替自己挡了暗箭,如今躺在这儿的,未必就只有萧清棠。
屋里沉了片刻。
最后还是苏清漪先开口,声音很轻。
“护卫折了二十八个,重伤十三个,能再出远门的不到一半。”
“带回来的账匣和备用银,只保住了不到原先一半。”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可越平,越显得那代价沉。
二十八条命。
十三个重伤。
以及一整支商盟好不容易练出来、平时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护卫班底,几乎被一刀砍残。
这些人不是纸上的数字。
是这些年商盟一点点养出来、在京外行走最稳的骨架。
如今在那条雪道上,硬生生折进去了一大截。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也看着榻上的萧清棠。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因为该说的轻松话,这时候一句都不合适。
最后,还是沈砚自己开了口。
“是我错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两个人都抬眼看他。
他站在灯下,脸上已经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也没有朝堂上跟人拆招时那点冷嘲热讽的轻巧。
只剩下一种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近乎赤裸的沉冷。
“我知道他们会下黑手。”
“也知道他们会冲钱、冲商路、冲后方来。”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
“我以为程烈那条线是刀,兵部那把火是局,三皇子那几张嘴是下一轮正面发难的开口。”
“我被他们牵着看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算重,却一字一顿。
“所以东南那一刀落下来时,我慢了半步。”
“你们身上的血,商盟护卫的命,还有今晚这些代价,都是我这半步慢,换出来的。”
苏清漪眉心一动,像是想说什么。
萧清棠却先开口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声音因为失血而低哑,仍旧干脆,“对手够阴,你没长天眼,本就不可能什么都提前看见。”
“我知道。”沈砚看着她,“可我若只拿这句话给自己开脱,那我后头还会再吃第二次、第三次亏。”
这一下,萧清棠也不说话了。
因为她听懂了。
沈砚这不是在钻牛角尖。
是在真正把这次失手,当成一道必须往骨头里记的伤。
苏清漪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案角,终于轻声道:“所以,你现在想明白什么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洗不净的血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想明白,我不能再跟他们在朝堂上打嘴仗了。”
“春闱案也好,兵部大火也好,我总还想着拆他们的局,拿证据、拿账路、拿人心,把他们一步步按死。”“可他们不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是,只要能赢,死几个人,烧几座仓,断几条商路,都无所谓。”
他说着,抬起眼。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自责的浮躁,只剩下彻底沉下去的狠。
“那我也不跟他们讲温和了。”
“他们最贪什么,我就砸什么。”
“他们不是爱银子、爱钱路、爱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么?”
“好。”
“那我就拿他们最贪的东西,给他们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苏清漪看着他,心口微微一震。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会在诗会上损人、会在朝堂上笑着挖坑、会在危局里一边算账一边贫嘴的沈砚。
又或者说,还是那个人。
只是这一刻,他身上那些平日用来遮锋芒的散漫和玩笑,终于被全数剥开了。
露出来的,是一把真正开始动了杀心的刀。
不是对某一个人。
是对一整套把银子、人命和后方当成玩具来拆的东西。
萧清棠躺在榻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看着他这副神色,眼底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她太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以前的沈砚,哪怕再狠,也总还留一层余地。
因为他不是那种天生就爱血腥的人。
可现在,这层余地被对方自己拿刀割掉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裴应狐和五皇子真正要面对的,已经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跟他们互拆陷阱的沈砚。
而是一个被逼得彻底放弃温和手段、准备拿他们最命根子的东西下刀的沈砚。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萧清棠先伸手,轻轻碰了碰床边。
“沈砚。”
“嗯?”
“发誓这种事,少说。”
她看着他,眼神很沉,也很稳。
“你要做,就去做。”
苏清漪也跟着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
“而且,别做半场。”
“他们既然敢把刀伸到这里,就不会因为你讲理而收手。”
“你若真要还,便让他们以后再想起今日,都要发抖。”
沈砚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躺在血里刚缝完伤,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还像刀。
一个从必死局里刚走出来,风雪和惊魂还没散,站在那里仍旧清清冷冷,话却一字比一字硬。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
更像是心里某个最后还想讲点体面的地方,终于彻底断干净了。
“好。”
他说。
“那就不做半场。”
外头风雪未停,院子里伤兵还在哼,商盟的人来回清点尸体和残存的账匣,灯火照着一地泥血。
这一夜,没有谁觉得自己赢了。
可也正因为这份惨烈的代价,沈砚心里最后一点还想稳着走、按着规矩拆局的心思,被彻底烧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是从前。
从现在开始,他不想再挡。
他要让对方知道。
有些局一旦做绝,最后被埋进去的,不会只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