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面,刀锋已到眼前。
最前那名蒙面杀手踩着血泥与碎木扑入车阵,刀势沉狠得没有半点花巧,分明就是冲着一刀断命来的。刀光映着雪色,几乎已经照进苏清漪的瞳孔。
她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根本无路可退。
身后是残破的车阵、重伤的护卫、散落的账匣和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雪。左右两侧,最后几名还能站着的商盟护卫正被另外几名杀手死死压住,赵七在缺口外怒吼着往里冲,却被三把刀堵得寸步难行。
那一瞬,时间像被拉得极慢。
苏清漪握紧短刀,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尖微抬,已准备拼着受这一刀,也要先把对方喉咙捅穿。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山道外侧,忽然炸起一声极尖锐的破空厉啸。
不是箭。
更像是一柄重弩短枪,带着撕裂风雪的狠劲,从更外层斜斜贯入战场。
噗!
那名最先扑到苏清漪面前的蒙面杀手,胸口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奔马正面撞中,脚下竟硬生生离地半寸,随后倒飞出去,连带着后头一人一并砸翻在雪里。
还没等车阵里外的人反应过来,第二声、第三声破空声已接连响起。
两名正踩着车辕往内翻的钩索手,几乎同时被钉穿肩颈,从车顶栽了下来。坡上那几名压得最凶的弩手里,也有人喉间骤然爆出血花,翻滚着摔下斜坡。
同一时间,山道外忽然响起了密如雷奔的马蹄声。
不是散乱冲锋。
是成列的、压着节奏的、极快极狠的一股骑阵,从风雪与密林之后猛然撞了进来。
最外层那些原本围着车阵猛攻的蒙面杀手先是一乱,领头几人刚想回身示警,黑暗与风雪中便已经冲出了一道几乎刺眼的黑色锋线。
黑甲。
黑披风。
黑马裹雪。
最前那一骑,几乎是贴着山道边缘冲进来的。马速快得惊人,蹄下碎雪炸开,长披风在风里猛地一扬,露出里头那道修长而绷紧的身影。
下一瞬,剑光出鞘。
如雪夜里突然掠起的一道青白匹练。
挡在最外层的两名蒙面杀手只觉得眼前一花,连刀都没来得及举稳,喉间便同时一凉。鲜血在风雪里斜着喷开,那道黑骑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直接从两人之间撞了过去。
“杀进去!”
女声不高,却锋利得像一刀劈开了整个死局。
是萧清棠。
苏清漪原本已冷到极点的眼神,在看清那道身影的一瞬,终于猛地一震。
她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会有人来救。
而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萧清棠。
而且来得这样准,这样狠,这样像从风雪尽头直接提剑撞进修罗场的女战神。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队黑甲死士,人数不算多,至多百余,可冲势却像一支蓄满了力的重箭。显然他们早不是临时赶来,而是一路尾随在暗处,只等这一刻把刀插进来。
这些死士全都不吭声,只随着萧清棠手中长剑所指,朝着最密、最狠、也最值钱的那一片杀手群中直直凿去。
刀撞刀,血溅雪,马嘶与惨叫一瞬间彻底掀翻了方才那种单方面围杀的节奏。
蒙面杀手显然也没料到,外围竟还埋着这样一支黑甲援兵。最左一侧原本压着车阵缺口猛攻的几人,被黑骑当头冲散,当场便有三四人倒在马蹄和刀锋之下。更外围负责截断退路的一队人还想往回压,萧清棠身后一名死士已抬手掷出短矛,直接把领头者钉翻在地。
风雪之中,这支黑甲队伍来得太快,也太不讲理。
他们根本不跟这些刺客绕,不试探,不缠斗,不救那些已经彻底救不回来的边角口子,只朝着苏清漪所在的最中央猛插。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今夜这局,不在多杀几个刺客。
在于先把人抢出来。
赵七先反应过来,喉咙都喊哑了。
“援军!援军到了!”
“给我往中间收!配合他们杀出去!”
原本已经被逼到快散掉的商盟护卫,听见这声、看见那队黑甲,眼睛里像被人硬塞回了一口命。几个本已重伤半跪的人,竟都咬着牙重新抓起刀,拼命朝缺口外反扑,想替黑甲死士把路撕得更开些。
可刺客也不是草包。
最初那一瞬的乱后,很快便有人喝出几声短促暗号。两侧坡上的弩手立刻调转了一半方向,箭矢不再只压车阵,也开始朝萧清棠这支突入队伍倾泻。
更内圈那几名最凶悍的刀手,也同时放弃了继续往苏清漪身前挤,转身扑向萧清棠,显然是想先把这个突然杀进来的矛头折断。
可他们扑得快,萧清棠更快。
她那一剑斩翻最前两人后,战马几乎未停,整个人借着马势从鞍上微微倾出,长剑贴着雪风斜挑而上。对面一名蒙面首领模样的人才刚举刀相格,手腕便先被剑锋贴着划开,刀势一滞,第二剑已顺势从他咽喉穿过。
血雾在她肩侧炸开,连她披风边角都染了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却看都没看一眼,只冷声喝道:“右侧弩手,压坡!”
身后几名黑甲死士立刻摘弩齐发。
这批人显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手,箭不多,却狠。不是乱射,而是专盯那些已经抬起弩、正准备往中路放冷箭的人。坡上一时间连翻数人,原本对车阵和黑甲都形成极大压制的箭幕,竟被生生削薄了一截。
而就在这一截空当里,萧清棠终于真正冲到了苏清漪面前。
不,不只是冲到。
是她看见了更险的东西。
山道左上方一处被乱枝遮住的死角里,三道黑影几乎同时抬起了短弩,弩箭的方向并不朝她,而是精准地锁住了车阵中央的苏清漪。
这不是误射。
是早就留着的后手。
刀阵可以乱,弩手可以散,可只要苏清漪死,这场截杀就算成了一半。
萧清棠瞳孔骤然一缩。
“低头!”
这一声,是冲着苏清漪去的。
可她自己却没有停,反而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锋,硬生生横切进了苏清漪与那几名暗弩之间。
下一瞬,连环弩箭破风而至。
铛!
第一箭被她挥剑磕飞。
第二箭擦着她肩侧甲片掠过,带起一串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第三箭最阴,几乎是贴着前两箭的空档奔着她肋下钻来。萧清棠身子一侧,剑来不及完全回收,竟直接抬起左臂护了一下。
噗的一声闷响。
箭头没能完全穿透护臂,却仍狠狠扎进了外层护甲与旧伤附近的缝里。
萧清棠眉尖猛地一蹙,呼吸都乱了一瞬。
苏清漪脸色骤变。
“你——”
“少废话!”
萧清棠甚至没回头看她,反手一剑甩出,直接把左坡上那名还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暗弩手钉翻在雪地里。紧接着,她一把扯住苏清漪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
“还站得住吗?”
苏清漪被她这一拽,整个人几乎撞在她背后。她清楚看见萧清棠左肩护臂边缘有血正迅速洇开,可那道背影仍稳得可怕,像一堵刚从火里提出来、还没来得及冷却的铁墙。
她喉头一紧,却几乎立刻便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站得住。”
萧清棠这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别拖后腿。”
这一句,还是她一贯的口气。
可苏清漪听见之后,眼底反倒更稳了。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迅速抬手,把自己那柄短刀从袖中彻底抽出,同时对还缩在车阵内侧的老掌事和账房厉声道:“账匣分两批,最紧要的跟着中路走,其他能烧就烧,不能留给他们!”
老掌事一愣,随即咬牙应声。
旁边几个还活着的商盟护卫也立刻重新动了起来。
苏清漪毕竟不是只会写文章的闺秀。她知道此刻最值钱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那几只装着东南备用金节点、旁支契书和商盟暗账的核心匣子。
全带走做不到。
那便保最要紧的一部分。
而此时,萧清棠已经重新往前踏出一步。
她左肩旧伤被弩箭擦中,疼得骨缝都像被人重新撕开了一层,可她手中剑却越发稳了。风雪打在她侧脸上,映着那道细而长的血痕,整个人像一朵在冰里开到最烈的杀花。
前方那几名蒙面杀手显然也看出,这个女人才是最大的麻烦。
三人同时扑上。
一人正面压刀,一人贴地滚斩,第三人则从侧后切入,配合狠得不像临时起意。
这若放在寻常高手身上,至少也要先退一步卸力。
萧清棠却根本没退。
她向前。
不是一步,是半步抢中宫。
最前那人刀势刚落,她的剑便先刺进了对方刀路里,猛地一绞,竟直接把那柄刀带偏。与此同时,她右膝上提,撞在第二人肩窝,将那人顶得一个踉跄。第三人侧后那刀最险,眼看便要贴到她背脊,苏清漪已在她身后一步上前,短刀毫不犹豫地递出,硬逼着对方不得不收刀自保。
刀锋在空中一碰,苏清漪被震得手腕发麻,脚下退了半步。
可也就是这半步工夫,萧清棠已回剑横扫,剑锋从第一人喉间掠过,再顺势一挑,把第二人肩颈劈开大半。
第三人还想再扑,苏清漪却已看准他脚下落点,直接把地上那只沾血的短矛挑了过去。对方下意识一躲,身形一滞,萧清棠的第二剑便到了。
噗。
人倒,血出。
两人几乎没任何商量,却在这一瞬配合得像早练过很多遍。
萧清棠回头看了苏清漪一眼,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苏清漪喘得不轻,握刀的手指关节都发白,唇角却绷得很紧。
“看什么?”
萧清棠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冷声道:“没白救。”
苏清漪哼了一声。
“我若真是只会拖后腿的,印言斋早倒了。”
这一句落下,旁边一名黑甲死士已经冲到两人近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右边山坡还有人压,后队说外圈只能再撑半刻!”
萧清棠立刻收了那点分神,转头扫了一眼全局。
眼下形势仍旧凶险。
黑甲死士突入得狠,可他们人数终究不多,而刺客这一边显然是下了死本钱。山坡上的弩手尚未全清,外围刀手又开始重新聚拢,想把黑甲这一支生力军和车阵里残余的人重新压成一团。
若在这里继续耗,不出多久,双方都得被拖死。
所以,不能守。
得反凿。
“顾左,封右坡!”
“林迟,带十人把后头滚木给我清出一条缝!”
“赵七,剩下的能打的,全跟本宫往西南角冲!”
她下令极快,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黑甲死士和残存护卫听见“冲”字,像一下又找回了主心骨。
赵七满脸是血,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闻言立刻吼了一声。
“听殿下的!往西南角撕!”
苏清漪也在这一刻看懂了萧清棠的意思。
西南角,是这道山路里相对坡缓的一段,也是先前后路滚木落得最杂、最乱的地方。正常人会觉得那边更难走,可越难走,越说明对方外围围堵的阵形不可能像正面那样铺得最密。
在这种局里,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是唯一的活口。
“我这边的人怎么走?”她立刻问。
萧清棠头也不回:“最中间,跟着我。”
“账匣呢?”
“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就砸。”
苏清漪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只应了一声:“好。”
下一瞬,萧清棠再不迟疑,长剑一振,率先往西南角那一片最密的雪与人之间撞了过去。
她不是普通冲阵。
她是在撕。
正前方一名蒙面刀手刚想压住缺口,她的剑便先从他腕下穿进,借着近身之势猛地横拉,直接把对方半边喉咙割开。第二人从左侧扑来,她甚至没回身,只反手一肘撞在对方面门上,紧接着借势转剑,剑光如弧,逼得后头两人同时后退。
而她身后的黑甲死士,则像最懂她刀路的狼群。
她剑往哪儿开,他们便往哪儿补。
有人专门断后,有人顶着木盾挡箭,有人趁着她一剑掀开的空隙,立刻扑上去补刀、补位,把那道本来刚刚裂开一点的口子,生生撕成能让车阵里的人挤过去的血路。
赵七那边也终于重新杀出了火气。
先前他们被围着打,是死局;如今有人在前头硬开路,商盟这帮早被逼到绝境的护卫,反而一个个都像回光返照一般凶了起来。一个断了半边甲的护卫甚至抱着木盾直接撞翻了对面两人,临死前还替后头账匣车争出了半步空当。
苏清漪没有缩在最中间。
她始终带着那几名最信得过的掌事和账房,紧跟在萧清棠撕开的那道口子后。她自己手里还握着短刀,时不时帮着补一刀、挡一箭,更多时候则在压人心和压账匣。
“第三匣给后车!”
“左边那只不是主册,扔掉!”
“别抢银箱,先护账!”
她这一句句下得极准。到了这种时候,银子固然重要,可真正能让他们回京之后继续有翻盘余地的,是那些节点暗账、契书和可调资金的凭据。
银子丢一部分还能想办法。
账若全没了,这一趟便真成了血本无归。
前方,萧清棠已经杀得身上全是血。
左肩那一下被暗箭擦中的地方越来越疼,旧伤像在甲里被人一寸寸撕开。可她越痛,剑便越快。风雪、喊杀、鲜血、刀光,全被她硬生生踩成一条笔直往外的路。
蒙面杀手显然也终于急了。
他们本来十拿九稳的截杀局,被这支黑甲死士从外头一撞,整个阵形都乱了。现在萧清棠又明显看出西南角是薄位,若真让她带着人和账匣从这儿凿出去,今夜这一场便算白布。
于是外圈很快有人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更多人开始往西南角压。
坡上剩余的弩手也疯了一样朝这边放箭,不再顾忌会不会误伤自己人。
“低头!”
一名黑甲死士用身体硬挡了一轮箭,后背顿时连中两箭,踉跄着跪下去,却仍死死顶着盾,把后头那几只账匣遮住。
萧清棠回头看见,眼底一沉。
再这么拖,不行。
她忽然吸了口气,脚下一顿,整个人不退反进,直接冲向西南角那群正在急速合拢的蒙面刀手。
这一冲,太快。
像一支已经拉满的箭,终于彻底离弦。
最前那人只来得及把刀横起,萧清棠的剑已重重斩在刀脊之上。那一声震响几乎刺耳,对方虎口瞬间崩裂,刀被压得往下一沉。萧清棠顺势前踏半步,剑锋贴着刀背直滑下去,嗤的一声,从锁骨斜斜切进胸口。
血喷出来时,她已经借着这股冲势撞进人群中。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光在风雪里几乎连成了线。
她不是在跟人拆招。
是在用最快、最霸道、最不给对方留余地的方式,生生把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阵形砍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名蒙面杀手想左右包她,却被后头跟上的黑甲死士死死缠住。赵七也带着残存护卫拼命往这处缺口顶,一时间尸体和鲜血在雪地里铺了厚厚一层,踏上去发滑,反倒让想堵口的人更难站稳。
苏清漪看准机会,厉声道:“走!”
那几名掌事和护卫立刻护着两只最核心的账匣往缺口冲去。
有一只银箱太沉,抬着的人刚跑两步便让箭射倒,箱子摔开半边,银锭滚进雪里。旁边一个老账房心疼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捡。
苏清漪一把拽住他。
“不要了!”
那老账房眼睛都红了。
“姑娘,那是银——”
“命比银贵!”
她声音陡然一厉,竟把那老账房吼得生生一滞。
下一瞬,一柄弩箭便钉在了那只翻开的银箱上,震得银锭乱跳。
老账房脸色惨白,终于不敢再多看一眼,踉跄着跟着人往前冲。
缺口终于被真正撕开了。
不是很大。
也不算稳。
可够让最关键的一批人、一部分账册和两三只还算完整的资金匣先挤出去。
“后队断!”
萧清棠一剑逼退身前两人,回头喝道。
两名黑甲死士立刻横过长刀,带着几名商盟护卫堵在缺口两侧,完全是一副拿命在给后头人拖时间的姿态。
苏清漪带着那批最要紧的账匣冲出半步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萧清棠还在最里面。
她一身黑甲已被血浸得发暗,肩上旧伤处更是明显渗了红,可她仍站在最凶的位置,剑锋所向,便是所有人往外走的方向。
苏清漪眼神一紧,竟又折身半步回来。
“你还不走?”
她话里头第一次带了点近乎发急的锋。
萧清棠刚一剑挑开一柄短枪,冷冷道:“我最后。”
“再最后你就得躺这儿了!”
“那也比你躺这儿强。”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清漪一怔。
萧清棠自己也像顿了一瞬,可下一刻,她已侧身挥剑,替苏清漪挡开一刀,低喝道:“带东西走!”
苏清漪喉头一紧,什么都没再说。
她只深深看了萧清棠一眼,随后转身,厉声催促那几名掌事和护卫继续往前。
风雪里,黑甲死士与残存护卫拼死顶着那道口子,一点点往外退,一点点把最中间的人和东西送出去。
刺客显然已经彻底红了眼。
他们原本是来杀人的,如今却被人反凿穿了一半阵势,甚至眼看着最关键的目标要从西南角漏出去,这种局面对领头的人来说,已近乎羞辱。
很快,外圈再一次响起短促尖哨。
更多人开始压向萧清棠这一点,甚至连原本还在外围搜捡散银和截路的人都被重新调回来。
这一回,黑甲死士和护卫们承受的压力骤然倍增。
最左一名死士被三把刀同时劈中,整个人都跪了下去,却仍在临死前抱住一人的腿,把那人一并拖进雪里。另一边,赵七肩上又挨了一刀,血流得几乎把半边衣甲都染透,却还在嘶哑大吼:“退!往外退!别回头!”
萧清棠终于也开始往外压着撤。
她不是不能再拼,而是再拼,后头那批人就真走不掉了。
撤得也不轻松。
因为这不是有序后退,是边杀边退,是踩着尸体和乱雪,把一条原本该死在这里的路,硬生生从别人牙缝里抠出来。
苏清漪已带着最核心的账匣和人冲到外侧坡缓处,再往前不远便能脱离这道最窄的山口。她回头时,正看见萧清棠一剑横斩,逼退面前三人,随后猛地回身,一把将一名几乎被拖倒的黑甲死士推向外侧。
而她自己,则被斜刺里一刀划过后背甲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虽然未完全破开,可那一下力道极狠,震得她身形都晃了一下。
“萧清棠!”
苏清漪终于失了平日那股清冷克制,声音都发紧了。
萧清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风雪很大,她脸上血和雪混在一起,连眉眼都显得比平日更利。可那双眼,在这一刻却亮得惊人。
“叫魂呢?”
“你再不走,我真得给你收尸了!”
“那就少说废话。”
她忽然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刀手,长剑一转,剑光在雪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弧。
“接人!”
这两个字,是冲着外头那批已经冲出缺口的护卫和黑甲死士去的。
下一刻,赵七和两名尚能站稳的护卫几乎同时返身扑回,拼死挡住最内圈那股又重新压过来的刀势。
萧清棠借着这一瞬空当,终于往外猛退一步。
苏清漪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把抓住她未受伤那侧的手臂。
两人力道一撞,谁都没说话,却在这一瞬间把彼此都从最危险的位置上扯了回来。
“走!”
这一回,是两人同时开口。
而随着她们终于冲出西南角那段最窄山口,外头剩下的黑甲死士也迅速收拢,边打边退,把追上来的刺客重新压回了乱石和滚木更多的那一段狭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显然仍不甘心,坡上尚有弩箭零星追来,可准头和压制都已远不如先前。更何况,最关键的人和账匣已经脱出,只剩最后几名断后的死士与护卫还在用命争那几步路。
终于,当最后一名黑甲死士带着一身血翻出坡口时,赵七猛地回身斩断一根早已被砍得半裂的木桩。滚木、碎石和塌下来的车辕一起轰隆滚下,再次把那一段最窄的山口彻底堵死。
后头的蒙面杀手想再追,速度已被迫滞住。
风雪、乱石、尸体和翻倒的车厢卡在其中,一时间谁也不敢硬冲。
而这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已足够萧清棠带着人,护着苏清漪和那几只最值钱的账匣,真正撤进外侧更开阔的缓坡雪地。
直到这一刻,这场原本十死无生的截杀局,才算被硬生生撕开了一线真正的生路。
可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留在那道狭口后的,是遍地尸体、血和碎银,还有一多半没能带出来的钱箱与护卫性命。
赵七跪在雪里大口喘气,肩上与臂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几个活下来的护卫也是一个比一个惨,站着都像快站不稳。
苏清漪一手还抓着萧清棠的手臂,直到这时才发现,她掌心底下那截衣甲已经湿透了。
不是雪。
是血。
她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萧清棠却先一步把手抽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剑往地上一拄,稳住身形。
“先点人。”
她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清晰。
“还能走的立刻整队,不能走的先抬。”
“账匣清点,只看最核心那几只。”
说完,她目光掠过苏清漪,又补了一句。
“你亲自看。”
苏清漪深深看着她,终究没有先去问伤,而是转身走向那几只刚被护出来的账匣。
她很清楚,眼下不是说别的时候。
这场截杀局虽被撕开了,可他们还远没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只能先把人和东西重新拢起来。
雪还在下。
风也没停。
可至少,这一刀最狠的杀局,已经没能把他们一口咬死。
萧清棠站在风雪里,肩头血色一点点漫开,黑甲与披风都被浸得发暗。她望着那道被乱石和滚木重新堵住的山口,眼底杀意未散,反倒越沉越深。
裴应狐这一局,够毒。
可他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因为沈砚虽然没亲自跟来,却也没真把苏清漪一个人丢进风口里。
她昨夜暗中带着黑甲死士一路尾随,本就是他预防这条暗路出事留下的后手。
而现在,这道后手,硬是在必死之局里,把人和最值钱的一部分账册与资金,生生抢了出来。
苏清漪已经重新点完最核心的几只匣子,转头看向她,风雪打在睫毛上,声音却比方才更稳。
“主账册还在。”
“旁支契书也在。”
“备用金只保住了一部分,但够用。”
萧清棠点了点头。
她没说“那便好”。
只是手中长剑微微一提,目光望向更远的雪道。
“继续走。”
“离这里越远越好。”
赵七挣扎着站起来,哑声应是。
残破的车队开始重新收拢。
几辆还能动的车被拉了出来,伤者与账匣一并塞进去,剩下的人护在四周。死士与护卫折损极重,可活下来的人眼里却都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硬爬出来的狠劲。
他们没有真的赢。
但他们没死在这里。
而且,还把裴应狐最想留下的一部分东西,硬生生带走了。
苏清漪在上车前,终于还是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萧清棠,眼神复杂得很。
不是单纯的感激。
而是某种在绝境里被人以命相护之后,再也无法轻飘飘带过去的重量。
“今日这条命——”
她刚开口。
萧清棠却已皱眉打断。
“留着回京再说。”
“现在你若还有力气,就先把路上该怎么活着走完想清楚。”
苏清漪一顿,随即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脸色却仍苍白。
“好。”
“回京再说。”
风雪之中,这一句不像轻言承诺,倒更像在生死里先压下去的一笔旧账。
而这笔账,显然不会就这么算完。
残破的车队终于动了。
车轮重新碾过积雪,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声音。活下来的人带着伤、带着血、带着半数未散的惊魂,护着那几只最要命的账匣和一部分银箱,沿着外侧缓坡继续向前。
身后那道山口里,隐约还能传来刺客不甘的喝令与乱石清挪的声响。
可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再追不上了。
苏清漪坐回车中,手里仍死死压着那本主账册,指节发白。
而车外不远处,萧清棠仍旧骑在马上,黑甲映雪,剑锋低垂,像一尊从血里走出来的守门神。
这场截杀,他们付出了极重的代价。
可裴应狐那一击必杀的图谋,到底还是没成。
风雪卷过山道,把血腥味和火气一点点往后吹散。
前头的路仍黑,仍冷,也仍不知道还有多少险。
可至少现在,他们已经从那场必死之局里,硬生生走出来了。
而那几只在车中颠簸的账匣与残存资金,也会在不久之后,告诉京城里的某些人——
这一刀,他们没能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