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这一日,雍京的天色很好。
好得有些刺眼。
贡院外头一大早便堵满了人,礼部差役、看榜的书生、替自家公子跑腿的小厮、纯粹来凑热闹的百姓,乌泱泱挤成一团。榜墙前架着木栏,本是防着众人一拥而上,可真到红榜贴出来那一刻,木栏还是被挤得嘎吱作响,连守在边上的兵马司校尉都差点被挤歪了帽翅。
“出来了!”
“张榜了!”
“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人群像煮开了的锅,一层压一层往前拱。
几个寒门士子仗着身子瘦,跟泥鳅似的钻到了最前头,眼睛几乎贴到榜单上去。后头有人扯着嗓子报名字,也有人已经开始从头往下数名次,嘴里念得飞快。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
最初一阵,还只是寻常放榜时的紧张与喧闹。
直到有人猛地“咦”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像在一锅滚汤里先掉进去一滴冷水。
“怎么是他?”
“哪个他?”
“榜眼这个,城南柳巷口那个周文贺啊,他不是先前一直在印言斋帮着誊抄书稿、替六合商盟跑腿的么?”
“还有这个!这个赵齐明,我认得,前些日子还在城西那家新学堂里讲什么仓储调度,他文章写得……也就那样吧?”
“你再往下看!”
“李怀成也中了?他去年在青云书院策论比试里连前三十都没进!”
人群里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紧接着,那股子议论像被谁拿棍子猛地一搅,顿时发酵开来。
因为榜单上,前列之中,赫然有好几个名字,都不算陌生。
不是那种传遍京城的名士之名,而是近一年来频繁在六合商盟、印言斋、新派书院和实学讲堂周边露面的名字。
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平日里谈经世致用、盐务后勤、边防仓储,嘴上都挂着“实学”二字。前些日子,因为沈砚和苏清漪那几篇文章,以及边关大捷带回来的声望,这帮人正是京中最活跃的新派学子。
如今春闱一放榜,他们居然一口气中了好几个前列。
这本来也不一定就有问题。
可麻烦就麻烦在,另一边,几个此前在京城颇有才名、几乎被视作必中的世家子弟,竟赫然名落孙山。
“这不对吧?”
“陆家二公子呢?我记得他可是前几次会文都压着人一头的。”
“还有郑家那个郑书衍,去岁文会夺魁,怎么榜上没他?”
“王家的王临川也没中?”
这一下,场面就不是单纯的惊讶了。
是哗然。
真正意义上的哗然。
榜墙前所有的情绪像被一下点着了,有人惊,有人疑,有人暗喜,也有人当场就沉了脸。
几个寒门学子最开始还满脸涨红,像是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一日,可眼见四周那一道道怀疑、探究,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都朝自己这一派扫来,心里那股喜劲儿也不由得打了个折。
而那些原本志得意满的世家小厮和书童,这会儿脸色已经白了,慌慌张张就往各自府邸跑。
放榜这种事,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中,有人不中。
最怕的是——名次不合“大家预想”。
一旦不合,后头什么话都能长出来。
“巧了不是?中的全是平日里跟印言斋、六合商盟走得近的。”
“这就有点邪门了。”
“莫不是新派这些人,当真踩了狗屎运?”
“狗屎运?你信?”
“我不信,所以才更有意思。”
人群里已经有人冷笑出声。
还有人故意把“印言斋”“沈大人”“实学”这些字眼咬得很重,像唯恐别人听不见。
贡院门前的礼部差役最初还在拼命维持秩序,可眼见风向越来越不对,也都一个个绷紧了脸。兵马司的人更是早早把榜墙外头围了一圈,生怕有人一时上头,把红榜都给撕了。
而真正懂行的人,这时已经闻到了味。
不对。
太不对了。
因为这场放榜后的疑议,并不是那种自然长出来的惊讶。
有人在推。
那些“恰好”点出印言斋和六合商盟关系的人,那些“恰好”提到几位落榜世家子弟旧日文名的人,那些“恰好”把新派寒门与沈砚捆在一处的人,像是早早就在等这一刻。
只要榜一出来,立刻便把该说的话,一句句放进人群里。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从贡院飞向了整座京城。
——
沈府书房里,沈砚才刚把一盏凉了半截的茶重新换热,常福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少爷!”
“榜出来了!”
沈砚头也没抬,手里还翻着一册户部抄来的旧案卷。
“出来就出来,你喊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状元。”
常福一噎,随即凑上来压低声音。
“不是小的中了,是外头快炸了。”
沈砚这才抬眼:“嗯?”
常福挠了挠头,努力把自己在路上听来的话理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新派那帮学子,中得有点……太好看了。”
“榜前列里好几个,都是平时跟印言斋和商盟那边走得近的寒门士子。偏偏几位原本被人人看好的世家子弟,落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那股看热闹的劲儿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明显的不安。
“少爷,外头现在都在传,说这榜……不太像正常放出来的。”
沈砚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不快。
但很准。
“苏清漪那边有消息么?”
“还没有。”
“明玥呢?”
“宫里也还没递话出来。”
沈砚眼神沉了一寸。
春闱这种事,放榜之后有人争议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争议来得太快,太整齐,而且第一个被抬出来的,不是主考官,不是礼部,不是贡院,而是印言斋和那些与六合商盟走得近的新派学子。
这不是榜单自己会说话。
是有人替它说了。
他刚要开口,外头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周老账房的人。
那小厮进门就跪,脸色发白。
“东家,不好了。”
“贡院外头有人传,说……说有泄题。”
常福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却连脸色都没变,只静静看着那小厮:“谁先传的?”
“小的没摸清,可最早一批散话的人,看着不像普通看榜书生。”
“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有人已经开始点印言斋的名了。”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常福脸都绿了。
“少爷,这不是冲着榜去的,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砚缓缓把手里的案卷合上,唇角反倒勾了勾。
“终于来了。”
他说这话时,不像惊,也不像怒。
更像是一局棋走到这里,终于听见对面真正落子的声音。
他站起身,刚要吩咐人出去查线,门外便已经传来宫中钟声。
不是寻常宫报。
而是朝会未散、御史发难时,最快传出宫门的那种急信节奏。
沈砚眼神骤冷。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放榜只是火头。
真正的刀,在朝堂上。
——
太和殿内,气氛已然绷到了极点。
今日本是春闱放榜后按例入朝的日子,礼部、贡院和几位阅卷大员都在,原本该是个议论春闱得失、顺带给新科上榜者脸面的场面。可榜单一出,城中风起,朝堂上那股子原本还压着的暗潮,便再也按不住了。
御史台的一名言官先一步出列。
此人姓冯,平日里最擅长借着纲纪法度四个字往人身上抡棒子,往哪边站,京中也不是没人知道。可今日他一站出来,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仿佛天都要塌了的表情。
“臣,有本奏!”
他声音极亮,一下便把殿中所有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老皇帝坐在上首,面色仍旧不算好,眼底却比前两日更沉。他显然也已经知道放榜后京中的风声,闻言只冷冷道:“奏。”
冯御史当即跪下,双手高举一封密封文书。
“臣今晨于贡院外巡视之时,截获一份流出的考题抄本!”
一句话,满殿死寂。
连礼部尚书的脸都在瞬间白了半分。
考题流出。
这四个字,比“名次异常”要命百倍。
因为放榜有争议,还可以说主考官眼光不同;士子不服,也能说是文无第一。
可若是考题外泄,那便不是争议。
是科场舞弊。
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老皇帝原本撑在龙椅边沿的手,明显一紧。
“呈上来。”
那封所谓“流出考题”的文书,很快被内侍捧到御前。
老皇帝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猛地压下去。
因为上头几道题,与春闱今次策论与经义中的主干题意,竟真有重合。
不是一字不差。
却足够让人背后发凉。
冯御史见皇帝脸色变了,立刻顺势再下第二刀。
“臣不敢擅言,可臣追查此抄本来源时,又查到一桩更骇人之事。”
“这批疑似泄题的杂件纸样与誊抄用纸,其源头,竟与印言斋最近替礼部印制部分考务杂件所用纸料极近!”
“印言斋!”
殿中轰然一震。
这一回,连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都变了脸。
印言斋是什么地方?
京中人人都知道。
苏清漪的书坊。
也几乎等于沈砚这一派在士林文脉里最显眼的一只手。
若科题泄露的纸样源头当真往那里扯,那就不是单纯礼部失察。
是有人把手直接伸进了春闱命脉里。
大公主一系的官员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齐齐出列。
“陛下,此事若属实,已非寻常疏漏,而是结党营私、操纵国朝取士的大罪!”
“沈砚近年借实学之名,广结寒门士子,印言斋更是其文脉根脚。如今放榜前列,多是与其走得极近之人,此事岂能只作巧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科举为国本,岂容臣子以私人党羽染指!”
一句接一句,像早就备好了一般,层层压上。
礼部尚书额上已经见汗,连忙出列辩道:“陛下,印言斋只是奉命印制部分无关正题的考务杂件,正卷、正题、封存、誊录皆有礼部与贡院层层把关,不可混为一谈——”
他这话还没说完,冯御史便痛声打断。
“正因如此,臣才更痛心!”
“印言斋既能接触外围杂件,谁敢说其中没有人借机摸清流程、串联内鬼、暗中传题?”
“礼部若无失察之责,至少也有失防之罪!”
“而沈砚若真借边功与权势,结交主考、操纵取士,以所谓‘实学’为名广布私人门生党羽——”
他猛地叩首,声音尖利到发颤。
“那便不是舞弊一场,而是意图以科举蚕食朝纲,颠覆国本!”
这一顶帽子,终于彻底扣了下来。
太和殿里人人心头发寒。
不是因为这话多真。
而是因为它太毒。
军功再大,若扯上“颠覆朝纲”“操纵取士”,也会立刻从功臣变成乱臣。
而就在这时,另一名官员又适时站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封信笺。
“陛下,臣等并非无凭无据。”
“今晨有人送来一封匿名密函,其中夹着数页书信副本。”
“臣等验看之后,发现字迹与苏家才女苏清漪平日手书极近!”
“信中明言,将以印言斋与新学堂为壳,替沈砚暗中联络寒门学子,通递考情,借春闱之机,扶持‘可用之人’上位。”
话音一落,殿中连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苏清漪。
这名字一出,许多人便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点发难。
这是早就瞄准了沈砚、苏清漪、新派寒门、印言斋和四公主一脉,整整齐齐编出来的一张网。
内侍把那几页书信递到御前。
老皇帝看完第一张时,眼底已显怒色;看到第二张,脸色更是沉得发青。
信中字句写得很巧。
既不露骨到像反书,也不含糊到看不出意思。
“……借春闱一举,扶实学之士入彀……”
“……凡心向沈郎者,自有后路……”
“……题意已晓,勿失先机……”
这些句子单拎出来,已足够触目惊心。
而若真被坐实是苏清漪手书,那便等于把她直接钉成了沈砚和新派学子之间的暗线中人。
老皇帝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啪”的一声,几页信笺被重重拍在御案上。
这一声不大。
却比方才所有人的发难都更叫人心惊。
“沈砚呢?”
老皇帝声音已冷得发沉。
有内侍连忙跪下:“回陛下,沈大人今日原本请命核查户部账目,尚未入朝……”
“好一个尚未入朝。”
老皇帝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里怒意与疲色交杂,竟显出几分压不住的狠。
“边功才回,春闱便出这等大案。”
“放榜异常,考题外泄,印言斋沾边,苏清漪书信作证,新派学子前列扎堆……当真是巧得很。”
殿中跪倒一片,无人敢接。
因为这时候,谁接都不合适。
大公主一系的人在等皇帝开口定罪。
而礼部与其余中立朝臣则在等一线转机。
可老皇帝此刻看上去,已显然怒到了极处。
他不是蠢人,也不是看不出这其中可能有局。
可科举这两个字,太重。
重到哪怕只是疑,也足够让他先把案子按死再说。
果然,下一瞬,他猛地一拍御案。
“传旨!”
满殿再拜。
“春闱舞弊疑云未清,贡院即刻封存,所有相关卷宗、题纸、誊录底本与杂件样式,一并查封,不得擅动!”
“礼部、贡院相关官员,原地待查!”
“新科前列中涉案可疑学子,先行羁押,交有司讯问!”
“此案事涉国本,绝不容轻放!”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满殿群臣,最后停在那几页信笺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着三法司会审。”
“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联审此案,限期查明。”
“若真有人借科举结党营私、操纵朝纲——”
老皇帝声音骤冷。
“朕绝不轻饶。”
这几句话落下,太和殿内空气像是彻底凝住了。
三法司会审。
这已经不是礼部自查,也不是御史言官弹劾后拖着慢慢议。
这是把春闱舞弊案,直接抬到了足以惊动朝堂根基的层面。
而且,随着贡院被封、新派学子下狱,这场争斗从此便再也不可能藏在暗处。
大公主一系的官员齐齐俯首,面上全是一副“臣等只为国本”的凛然之色,心里却都清楚——
第一刀,已经砍下去了。
礼部那边有人脸色惨白,险些站不住。
而几名原本还觉得也许只是放榜风波的中立朝臣,这会儿终于也意识到,京城这盘棋已经彻底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不再是士林争吵,不再是新旧之争。
是夺嫡,正式撕到了明面上。
——
消息从太和殿传出来时,贡院那边的封条都还没贴完。
兵马司和御史台的人几乎同时扑到贡院门口,先封榜后封门,里头誊录官、掌印官、值守差役一个都没放走。几名刚出榜还没来得及回家报喜的新派寒门学子,更是当场被按住,脸色煞白,连一句“学生冤枉”都喊得发抖。
城中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方才还在议论“这一榜不太寻常”的人,转眼便听说御史当朝抛出泄题证据,印言斋被点了名,苏清漪书信也被抬上了御案。
这一下,整座京城彻底炸了。
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有人立刻顺势骂“果然如此”,也有人明明不信,却又被“考题泄露”“贡院查封”“三法司会审”这几个字压得不敢乱说。
原本在茶楼里替新派寒门拍桌叫好的那批书生,这会儿脸都白了。
因为事情已经不是几句口舌之争。
是下狱。
是会审。
是一个不慎,便足以让所有和“新派”“印言斋”“沈砚”沾边的人都一脚踩进泥潭的大案。
而沈府里,周老账房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书房。
“东家!”
“朝里发难了!”
常福比他还快一步冲到门口,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像样。
“少爷,贡院被封了!几名新派寒门学子当场拿了!外头全在传,说苏姑娘替您联络士子,还拿出了她的亲笔信!”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砚站在案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眼底那点原本还剩着的从容,终于一点一点沉成了冰。
来了。
不是试探。
不是零散小案。
是科场大案,是三法司会审,是拿科举与国本当刀,直接往他和他身边所有人脖子上砍。
这一下,京城再没有半点回旋的温吞可言。
夺嫡的明面厮杀,终于借着这场春闱舞弊案,彻底爆开了。
沈砚缓缓抬起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备车。”
“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