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沈府书房里,灯却还亮着。
桌上摊开的不是诗稿,也不是边关军报,而是一摞摞户部新送来的账目抄件。折银票兑付明细、各地新商税试行回款、驿道并轨后的节点支出、火器工坊原料耗银,全都压得整整齐齐。炭火烧得不旺,屋里却不冷,因为常福方才又添了一盆,生怕自家少爷刚从边关回来,还没被政敌气死,先让京城春寒给冻病了。
“少爷,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常福抱着一壶新沏的茶,小心放到案边,压低声音道:“要不先歇歇?反正这些账它也不会自己长腿跑。”
沈砚捏了捏眉心,头也没抬:“账不会跑,人会。”
常福一听,顿时闭嘴。
这几日回京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那股子暗流跟城外春河解冻似的,底下全是急劲。西暖阁那边的密旨已经下来了,户部商税、新折银票后续清算、并轨商路核账,都压到了沈砚手里。别人看这是泼天权柄,常福却看得明白,这哪是赏,这是把一口最容易炸的锅直接端到了自家少爷面前。
沈砚刚拿起下一册账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不像寻常下人,快得发飘,显然是真出了事。
还没等常福出门骂一句“半夜奔丧呢”,房门已经被人猛地叩响。
“沈大人!”
声音发紧,带着喘。
沈砚抬眼:“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沈府家仆,而是户部那边常跟着韩六河跑账的一名小吏。此人脸上全是汗,连帽都戴歪了,一进门便先跪下。
“出事了!”
沈砚眉头一沉。
“说。”
“户部东侧机密小库房,今夜戌末时分突发小火。”那小吏咽了口唾沫,“火不大,很快便扑灭了,原本众人还以为只是灯盏打翻,可后来查验时发现,里头存放关键底账的一只铁皮柜……被撬开了。”
常福的脸色先变了。
“铁皮柜?”
那小吏抬头,声音发颤:“是。里头少了几本账册,别的都还在,专丢的是折银票发行前后,那批世家豪强暗中抵押田产、商铺和矿契购买折银票的底账。”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连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沈砚眼底那点倦意几乎在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慢慢放下手中账簿,声音反倒平了下来。
“火从哪儿起的?”
“回大人,是库房外间靠西那排旧文牍架。”
“烧了什么?”
“烧了些不打紧的旧税契和废档,真正有用的东西几乎都没伤着。”
“看守的人呢?”
“一个被烟呛晕了,另一个说当时去后院解手,回来时火已经起来了。”
沈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常福和那小吏同时后背一凉。
“真是好火。”
“专挑不值钱的烧,专替贼开路。”
常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少爷,这……这是冲着咱们折银票来的?”
“不是冲着折银票。”沈砚站起身,顺手抓起外袍,“是冲着折银票能不能继续站得住来的。”
那小吏一脸茫然,显然还没完全想明白里头的杀机。
沈砚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声道:“那几本账若只是丢了,最多算户部失窃。可它们若落进有心人手里,被篡改、被拆句、被挑着几页放出去,意思便完全不一样了。”
“世家豪强暗中抵押田产买折银票,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之前他们嘴上喊国库将空、折银票不稳,背地里却比谁买得都狠。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能赚钱,也知道朝廷后头有盐铁商税和新路撑着。”
“可一旦这些底账被人做成另一副模样——”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常福。
“外头会怎么传?”
常福愣了愣,硬着头皮道:“会说……户部和商盟暗通款曲?”
“再狠一点。”
“会说折银票根本不是救国,是逼着商贾和豪强把田产抵给朝廷,再从中……中饱私囊?”
“差不多。”沈砚点头,“还会有人顺手补一句,户部账目不清,底账都要靠夜里烧一把火来掩。到了那时,折银票兑付的合法性、发行时的公信力、后头商税担保的账线,都会一起被拉下水。”
小吏听得脸色发白。
常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帮王八蛋,是想把户部连锅端了啊。”
沈砚没再说话,直接出门上马。
——
户部夜里比白日更难看。
尤其是出了事的东侧小库房。
院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纸和湿灰味,地上泼过水,泥痕和脚印乱成一片。几盏风灯被临时挂在檐下,把那间小库房照得半明半暗。外头守着一圈户部差役和禁军,个个绷着脸,连呼吸都压着。
韩六河正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一看见沈砚进院,他立刻迎上来。
“大人。”
“里头都没动过了,按您之前立的规矩,火灭之后谁也不准再乱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点头,径直往里走。
小库房不大,却修得很实。最里头那只铁皮柜还开着,柜门边缘明显有撬痕,锁鼻子被人从一侧硬生生别断。旁边几册没被拿走的账簿散落在地,表面沾了些湿灰,显然是贼人翻找时故意弄乱的。
“少了几本?”
“目前核出来是四本。”韩六河压低声音,“全是最早那一批底账,记录的是哪些人用田产、商铺、盐契之类的东西折抵银两,暗中认购了大额折银票。”
“别的账呢?”
“都在。新税回款、兑付流水、驿道支出、工坊核耗,都还在。”
沈砚蹲下身,先看了眼地上的灰。
火势确实不大。
外间西侧文牍架烧焦了一小片,灰黑得很均匀,像是故意挑了最容易烧又最不碍事的地方点起来。若只是普通失火,不会这么巧。若真有人想借火毁账,更不会只烧掉一堆旧废档。
这是拿火做幌子。
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只柜子里的底账。
他伸手摸了摸柜门边缘,铁皮还带着一点凉水后的潮意。
“锁是从外头撬开的,手法不算粗。”
韩六河点头:“像是懂点军中撬甲箱的路数。”
沈砚抬眼看他。
韩六河立刻补了一句:“小人不敢乱猜,只是看那别口和发力法,像不是街面上普通小贼干的。”
沈砚站起身,目光又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守两个呢?”
“都押在偏厅。”
“带来。”
很快,两名守库的吏役被拖了上来。
一个脸色发白,眼圈乌青,身上还带着烟熏味;另一个更狼狈,裤脚都是泥,跪下时腿都在抖。
沈砚没有上来就吼,只平静看着他们。
“谁先说。”
那被烟呛晕的守库吏役颤声道:“小人今夜照例巡到外间,忽闻一股糊味,回头便见西架冒烟。小人正要喊人救火,后头不知怎的脑后一疼,醒来时已经躺在院里了。”
另一个赶忙磕头:“小人只是去后院解手,真就一小会儿,回来火已经起来了,人也都乱了……”
沈砚看着他:“一小会儿,是多久?”
“约莫……约莫半盏茶?”
“半盏茶够别人撬锁、翻柜、挑账、走人了。”
那吏役脸色刷白,砰砰磕头:“小人冤枉!小人真没和贼人勾连!”
沈砚没理他,只转头看向韩六河。
“这两人先别动刑。”
“是。”
“把他们过去三个月的出入记录、银钱往来、家中情况,全给我扒一遍。”
韩六河立刻应下。
常福蹲在旁边,盯着那只铁皮柜看了半天,小声道:“少爷,丢的既然全是那批世家抵押底账,会不会就是那些人自己怕将来账翻出来,所以先下手灭口?”
“有可能。”沈砚道,“但不止。”
他起身走到被烧的文牍架前,伸手从一堆湿灰里拨了拨,捻起一小片烧剩的纸角,放到鼻下闻了一下。
“火里还掺了松油和一点灯脂,烧得快,烟也足,专门是为了让人慌。”
“真想偷偷偷账的,不会专门搞这么大动静。”
“搞出小火,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人知道这里出了事。”
韩六河反应过来,脸色更沉。
“他们是巴不得别人知道?”
“对。”沈砚把纸角扔回灰里,“账册被盗,不只是为了拿东西。更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户部藏着一批见不得人的底账,如今丢了。”
常福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娘毒。”
沈砚没有接这句,只低头看向柜中剩下的账簿。
其实丢掉的那四本,他心里大致还有数。
因为这类底账一向分明账和暗账两层。明账是户部对外能拿出来的兑付与认购流水,暗账则详细记着哪些世家豪强为了躲名声、避耳目,用什么抵押了什么,再绕了几层人手认购折银票。
这批东西,沈砚当初留着,本就是为了以后必要时卡住某些人的脖子。
结果现在,先有人来卡他了。
若这些底账被直接扔出去,世家固然难看。
可更大的问题是,户部会被顺势打成一团脏泥。
因为外头不会先分辨谁暗里买、谁明里卖。
他们只会看见:户部机密底账失窃,里头牵连大量抵押认购记录,朝廷发行折银票时恐怕早有不可告人的黑账。
只这一条,便足够让商界恐慌,让市井流言再起,也足够给那些想动他的人递刀。
沈砚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户部内谁最先知道丢的是哪几本?”
韩六河想了想:“除了小人和您,便是夜里盘库的主簿、库吏,还有奉命过来封锁院子的禁军校尉。”
“禁军哪一营的?”
“京营右卫抽调过来的轮值。”
沈砚目光一顿。
“右卫?”
“是。”
常福也跟着愣了愣,压低声音:“少爷,京营不是刚到您手里一半眼睛么,这就有人先把手伸过来了?”沈砚没回答,只继续问韩六河。
“今夜最早赶来封院的校尉叫什么?”
“姓周,名敬。”
“人呢?”
“封完院后便回营复命了。”
沈砚冷笑了一声。
“手脚倒快。”
他不再耽搁,直接转身出门。
“回府。”
韩六河一愣:“大人,不继续查了?”
“查。”沈砚翻身上马,“但不在这里慢慢查。”
“今夜开始,所有与这四本底账相关的人,一个都别放松。”
“再派人把近半月来,出入户部东院、右卫军营、礼部旧纸坊和京中几家典契行的名单全给我捞出来。”
韩六河心头一震。
礼部旧纸坊都扯进来了。
这案子果然没那么简单。
——
回到沈府时,夜已经更深了。
可沈砚没有回内院,而是直接进了密室旁那间平日里少有人进的小厅。
这里是六合商盟真正的消息中转点之一。
平日里,周老账房、韩六河、几名暗卫头目和印言斋那边负责纸墨验样的人,偶尔会在这里碰头。如今沈砚人一回来,这地方便像又活了。
不到两刻钟,周老账房先到了。
老人家披着厚袄,气都没喘匀,眼睛却亮得厉害。
“东家,听说户部那边丢了账?”
“嗯。”沈砚把今晚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周老账房听完,眉头越拧越紧。
“若只是有人想掩自己买过折银票,那偷账便够了,不必放火。”
“既放火,又专偷这几本,还故意把动静弄得谁都知道……”
“这是想等账一露出去,先把水搅浑。”
“不错。”沈砚点头,“所以这不是简单贼案,是有人在提前布锅。”
周老账房脸色一沉:“是冲咱们来的。”
“更准确些,是冲户部发行折银票的根子来的。”
沈砚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账册若被人拿去篡改,最容易做两件事。第一,把世家豪强暗中抵押认购的那部分,改成‘朝廷逼迫商贾抵押’。第二,把本来清清楚楚的账线,剪成几段,再往外一扔,说户部吃了回扣,中间有人拿这些抵押物吃空饷。”
周老账房脸色都青了。
“那外头还不得炸锅?”
“会。”
“商路会乱,折银票兑付会被盯死,甚至连新商税也会被人说成拿来填这个窟窿。”
沈砚眼神冷下去,“更重要的是,一旦户部公信有了裂口,后头任何一笔钱粮、任何一条并轨线、任何一项新政,都会先被拿这个旧账打。”
常福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这帮人是真会挑地方下嘴。”
“因为他们知道,正面咬不动,就只能咬根。”
沈砚说完,抬眼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那名暗卫头目。
“你那边有没有动静?”
暗卫头目立刻上前。
“回大人,火起之后,小的已按旧令让人沿三条线去摸。”
“第一条摸户部值夜那两个守库吏役的底,暂时没发现大额银钱异动,但那名‘去解手’的库吏,昨日傍晚曾在东街与一名生面孔短暂接触。”
“第二条摸京营右卫。周敬回营后并未回值房,而是先去见了右卫一名副将。”
沈砚眸光微凝。
“谁?”
“副将程烈。”
小厅里气氛一下就冷了。
周老账房皱眉:“京营副将?”
暗卫点头:“是。程烈出身不高,但早年是武定侯府旧部,后来又在几位皇子和兵部之间做过几次传话的人。名义上是右卫副将,实际上路子很杂。”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程烈。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不是因为此人多出名,而是因为这种人最麻烦——官职不算顶高,分量却刚刚好,既够得着京营,又够不着真正一锤定音的核心,正适合替人伸手、试水、背锅。
“第三条线呢?”
暗卫继续道:“第三条摸的是城中典契行。今晚火起之前,城南一间平时专替豪强走暗抵契的旧店,突然连夜关门。掌柜和账房说是妻母病重,可小的让人去查,家中根本没人病。”
周老账房顿时骂了一句:“跑得也太快了。”
沈砚却忽然笑了一下。
“快,反而说明线对了。”
常福忙问:“少爷,您真觉得是这个程烈干的?”
“是不是他亲手撬的锁,不重要。”沈砚道,“重要的是,案子刚起,右卫校尉先封院,再去见右卫副将;典契行那边紧跟着跑人。”
“这说明至少有一条线,把户部、京营和城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抵押买卖串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寒意更重。
“而且,这条线跑得很急。”
“急着灭痕迹,也急着把账册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周老账房压低声音:“东家,若真是京营的人掺了手,这案子可就不是一般失窃了。”
“当然不是。”
沈砚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京城舆图前,伸手点了点户部,又点了点京营右卫驻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户部机密小库房起火,账册被盗,线索却往京营副将身上拐。”
“这案子要么是有人借京营的手偷账,要么是京营里本就有人在替外头人铺路。”
“无论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从屋里几人脸上扫过去。
“京城接下来,不会只炸这一桩。”
没人说话。
因为这话,太像真的。
边关刚稳,凯旋方归,朝中明面上还在夸功,暗处却已经有人开始从钱粮和账册下手。
这不是小偷小摸。
这是一根点着的引线。
常福喉头发紧,小声道:“少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砚没有半分犹豫。
“先不惊动外头。”
“户部失火失窃的消息,能压多久压多久。明早开始,表面上照旧兑付、照旧核账,谁都不许先露慌。”
他伸手在桌上点了点。
“暗里,韩六河带商盟的人去咬典契行这条线,周老账房把之前所有涉及折银票抵押认购的副本、旁账、往来契书重新翻出来,能补的先补,能佐证的先找。”
“暗卫那边,盯死程烈。”
“他今晚见了谁,明天去哪,营里和营外都接了什么人,一丝一毫都别漏。”
暗卫头目低头领命:“是。”
沈砚又道:“另外,给四公主府递个信。”
“只说户部有异,不说细账,先让她心里有数。”
周老账房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眉。
“东家,若程烈后头真站着更高的人,咱们现在不拿他,会不会让他跑了?”
“不会。”
沈砚笑了笑,只是那笑半点不暖。
“现在拿,只能拿到一个副将。”
“而且他多半什么都不会认。”
“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到户部机密底账上,就说明这局不是临时起意。后头一定还有东西等着接。”
“程烈不是终点。”
“他只是个路标。”
“咱们先顺着他往后摸,看看这根线,到底是往哪一处坑里去的。”
常福听得脖子发凉,却又忍不住多问一句。
“少爷,您觉得这根线后头,会是谁?”
沈砚看了他一眼。
“现在猜,没意思。”
“但有一点可以先记着。”
“能动这批账的人,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以后某一天,把刀递得更稳。”
说完,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灯芯又挑亮了些。
火苗一窜,墙上影子跟着长了一截。
户部机密库房的小火已经扑灭了。
可沈砚知道,真正的火,现在才刚刚从账册底下开始冒烟。
而且,风向很不对。
屋里众人都已散去办事,只有周老账房最后一个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家东家。
“东家。”
“嗯?”
“这案子……是不是比咱们眼下看见的还麻烦?”
沈砚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京营右卫的位置上,半晌才淡淡开口。
“账册丢了,不算最麻烦。”
“最麻烦的是,丢账的人不是为了藏一件旧事。”
“是为了替后面更大的事,先腾地方。”
周老账房听得心里一寒。
可沈砚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最终的答案。
他只是隐隐闻见了一股味。
那味道和边关夜袭前他站在雁门关城头时闻到的,不一样,却同样危险。
一个是火药味。
一个是账册、官场、人心和阴谋混在一起的味。
都说明——
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