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是最会骗人的东西。
远远看去,它像把天地都盖软了,连杀气都能裹进雪粒里,变成一层白茫茫的静。可真正踩进去,才知道北地的雪从来不温柔。它落在睫毛上是冰,钻进甲缝里是刀,铺在冻土上则像一层会吞声音、也会藏人命的薄毯。
三千人,不列阵,不呼号,不举火,甚至连甲叶都听不见半点清脆碰撞。所有人的甲胄缝里都塞了麻布,刀鞘与弓背外层缠了皮,马嘴上了软嚼,马蹄裹了厚布,一脚踏进雪里,只留下极浅的一道印子,又很快被风扫乱。
他们不像军。
像从雁门关城墙阴影里剥下来的一层黑,贴着地,一点点往北蛮大营的方向流。
萧清棠在最前。
她没有回头。
可在出城前那一瞬,她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护身符,还是被她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
温度早就没了,只剩一点布料和棱角硌在掌心里,却莫名让人心定。
城门后,沈砚站在暗处,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那一支又一支死士从门缝间滑入夜色,看着萧清棠的背影一点点被风雪吞没,原本总爱挂在嘴角的那点不正经,这会儿半分都不剩。
常福站在后头,难得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老张头抱着空了大半的雷箱,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憋了回去,只偷偷看了自家东家一眼。
沈砚的脸色很静。
可越静,越让人知道他心里绷得有多紧。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生死主动权完完整整交给萧清棠去赌。
布雷的时候,他还能亲自下城;守城的时候,他能站在城头盯着每一道火线;可今夜不一样。今夜那三千人一旦摸进敌营深处,任何一点风向偏差、任何一波巡骑提前转向、任何一个死士手滑打翻火油、任何一匹战马在不该惊的时候惊了,都会让整盘棋瞬间翻掉。
计划再周密,战场也从来不是账册。
沈砚最讨厌的,便是这种明知该放手,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算不到最后一丝变数的时刻。
他站在门后,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蜷了一下,像还在反复把夜袭路线、风向、草料区位置、巡骑轮换时辰再往脑子里推一遍。
推到最后,还是只有一句话。
剩下的,只能看她。
城门外,风更硬。
萧清棠抬手,队伍便立刻慢了下来。
他们现在走的,不是白日里看得分明的官道,而是一条贴着山势阴影走出来的偏线。左边是起伏不定的低坡和裸露乱石,右边则是一片被雪压得发白的荒沟,沟里埋着去岁枯草和冻硬泥块,马蹄踩偏一步,便可能发出比平地更响的碎裂声。
最前方两名斥候已经先一步散开,身影轻得像两缕烟。
一人贴着坡脊往上摸,一人沿着沟边平切出去,时不时停下,伏低,听风,也听风里有没有别的声音。
身后三千死士分成数股,彼此之间拉得不算远,却又绝不挤成一团。这样一来,前面若突生变故,后头不至于一脚踩进同一个坑里;若有一股被迫伏下,另外几股还能借地形继续潜行。
这是沈砚在图上画过无数次的节奏。
也是萧清棠真正带起来时,才显得越发可怕的东西。
她的将才,从来不只在于敢打。
更在于她能让一支刀口上的队伍,在最乱的时候仍旧像一根绷紧的弦,不偏、不散、不多出一丝无用的响动。
前行大约两里后,第一波麻烦来了。
坡脊那头,风里忽然多出一点极细的震动。
不是雪落,也不是枯枝摇。
是马。
萧清棠几乎在同一瞬抬起了手。
整支队伍立刻伏低,像潮水一瞬退进了石缝与雪影里。几百匹马同时停步,却静得几乎让人怀疑方才那一长串黑影根本不存在。
再过片刻,远处果然有几道更淡的黑影从左前坡线横切出来。
北蛮巡骑。
人数不多,七八骑,跑得不快,显然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按夜间巡线例行交叉扫视。他们贴着坡脊往下看了一眼,又慢慢往东偏了一点,恰好卡在萧清棠这一支人原本准备斜切过去的线路前头。
顾川伏在后方一块乱石旁,手已经按住了刀。
若按他白日里的性子,这种距离,再近一些便足够扑上去一口吃掉。可今夜不行。
今夜多死一个巡骑,都得先想想他的马有没有在临死前叫出声、旁边有没有第二队哨骑、雪地上会不会多出一串不该有的混乱蹄印。
所以所有人都没动。
只等。
萧清棠半伏在马侧阴影里,眼神却稳得厉害。她先看那队巡骑的方向,再看风,再看脚下这一片低沟与乱石的起伏,随后极轻地朝右边打了个手势。
不是前进。
是绕。
前方那一支主股立刻像长了同一副骨头,借着沟边白雪与坡脚阴影,无声无息地往右压了半截。后头两股则更慢一步,把中间原本该有的人迹空出来,像是这地方本就没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八骑北蛮巡骑从坡脊上掠过去时,只要再低一点头,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沟里、石后、坡影里全是埋着呼吸的人和马。
可他们没有。
风雪替三千死士蒙住了轮廓,也替他们吃掉了所有细小的动静。
那几骑只在坡上略停了停,骂了句听不清的蛮语,随即又朝另一边滑了过去。
直到马蹄震动彻底远下去,常福才在最后一股里偷偷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后背都快让冷汗泡透了。
可这口气刚松,前头手势又起。
继续走。
今夜不是躲过一波巡骑便算赢。
北蛮外围巡线是交叉的,尤其在昨夜侧营被炸、白日总攻又吃了大亏之后,拓跋烈把外哨拉得比之前更密。想摸进营地侧后,不是硬蹚一条路,而是得像针在网眼里走,哪一眼都不能错。
萧清棠一路都在算。
算时间,算坡度,算每一股巡骑从一处哨线到另一处哨线之间的空档,也算沈砚白日告诉她的那几条风线。
西北风仍旧偏着吹。
这就意味着,北蛮大营西侧后缘那片背风与侧风交界的地方,会自然形成一块巡骑和守卫都不愿久待的冷盲区。那里风向杂,火堆难稳,夜里站人最遭罪,守的人久了会自己想往火旁边挪。
这本是人的本能。
如今,却要变成大宁死士最值钱的一条缝。
又潜行了近半个时辰,第二波巡骑从更近处擦了过去。
这一回更险。
对方人数更多,足有十余骑,还有两匹马一度下到了坡脚,比前一波更靠近死士潜行的主路。最前头一名北蛮哨骑甚至勒马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雪面,像是察觉到什么。
那一瞬,连萧清棠身后最老练的死士都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便会看见一道被新雪半掩住的极浅马蹄边印。
可也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的侧风卷着雪沫扑了下来,打得那北蛮哨骑下意识抬臂遮脸。他骂了一句,低头再看时,雪面上的那一点痕已经被吹得模糊不清。
萧清棠眸光一沉,当机立断,手势再变。
左侧一小股人马立刻下切,故意在更远些的一处背坡上用马蹄轻轻蹭出一点响。
那声音极小,却足够勾人本能。
果然,那十余骑巡骑立刻被引开,朝着那处背坡偏了过去。等他们压近,那一小股死士早已像水一样重新滑进更深的暗处,只留下一片被风雪搅乱的白。
等巡骑彻底离开,顾川才真正明白,今夜能走到这里,靠的绝不是运气。
萧清棠在这种贴着刀口的行军里,简直冷静得像一块冻了千年的铁。
她没有一丝多余的意气,也没有半分女人家上阵时最容易被人低估或高估的迟疑。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伏,什么时候让出主线,什么时候故意丢一个假响把巡骑扯开,所有动作都极快,也极准。
那不是临时聪明。
是天生的将才,再加上这些年一刀一枪磨出来的本能。
顾川忽然觉得,若今夜真能成,这一半功,得算在二殿下带路带得够狠上。
又行了一段,地势终于开始变了。
前头不再是单纯的荒坡与石沟,而是隐隐能闻见一股牲口与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淡,夹在风雪里,不仔细根本分不出来。
可一旦闻见,便说明他们离北蛮大营真正的后侧区,已经近了。
萧清棠勒住马,整队随之再一次停下。
最前头一名老斥候猫着腰摸回来,伏在她马侧,声音压得像雪面上的影。
“殿下,前头一里左右,见营栏影。”
“再往里,像是草垛和拴马桩。”
“火不多,守卫稀。”
“右前方有一处背风坳,巡骑刚过去一拨,短时内应无第二拨。”
萧清棠眼底骤然一亮。
对上了。
沈砚白日里推的风位,真的对上了。
这里正是背风与侧风交界的盲区。营中主火都在更里头,这一片后侧区为了防风,帐和草垛压得很矮,反倒不利于高处巡望。外围巡骑虽然会扫,但不会久停,因为停在这里,冷得骨头都疼。
而他们要找的,正是这样的地方。
萧清棠没有立刻下令全队压近,而是先翻身下马,半蹲到一处低洼雪坑边,亲自往前看。
夜色深,雪色浅。
在那交界处,果然已经能隐约看见北蛮营地后侧的轮廓。
一道不算高的矮木栏,几处压得极低的黑色营帐,再往后,是一堆一堆像小土坡一样的草垛,堆得又高又密。草垛边拴着一排排模糊的黑影,不时有马尾甩动,和低低的响鼻声顺着风飘过来。
换马群。
草料区。
都在。
而最让人心口发烫的是——守卫真的不多。
至少眼下能看见的,只有几处火堆旁零零散散的人影。那些北蛮守兵多半裹着厚皮袄,靠着木桩或草垛边缘半坐半蹲,有人甚至低着头,像是打起了盹。
他们显然也不会想到,雁门关里的人在白日里刚守完一场硬仗,夜里竟真敢摸出城,摸到十万大营的屁股后头来。
这不是轻敌。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将领都不会干的疯事,所带来的天然麻痹。
后头几名领队也都凑近了些,借着雪地反光看清那片草料区和马群时,呼吸都不自觉重了一分。
找到了。
而且,找得比他们出城前想的还要更顺。
风在这时又偏了一下。
草垛最外层几缕干草被吹得轻轻扬起,方向正往营帐深处和更里头的通道偏。
萧清棠抬头感受了一下那风,眼里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落定。
西北风没变。
这口火,真要烧起来了,走的正是他们最想要的路。
她缓缓站起身。
身后三千死士像一片黑压压的静海,没有一个人发声,连马都被死死按住,只在鼻端喷着一团团快散尽的白。
这一刻,整支队伍已经不是人多势众的军。
而是一张彻底收紧、只等那一下张嘴的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