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比北地小得多。
可这两日落下来,却比刀还阴。
雁门关那边的消息还没真正传回,京中明面上仍旧维持着一种勉强的平静。折银票还在卖,户部还在拨银,印言斋的活字昼夜不停,商盟的车队和驿道也照常并轨北送。茶楼里说书的还在讲黄沙岭,士林里还在夸“输财卫国”,街头巷尾的人也都在盼着下一封捷报。
可在真正懂局的人眼里,这种平静从来都不值钱。
因为它太脆。
老皇帝病重未愈,沈砚离京北上,京中看似安稳,实则像一张刚绷紧的鼓皮。只要有人拿指甲轻轻一划,里头积着的暗流便会立刻翻上来。
而第一个划这一道口子的,果然还是大公主和那帮世家。
——
户部东院,天色刚亮,争吵声便先起来了。
不是寻常官吏互相推诿的那种吵。
是故意要让整座衙门都听见的吵。
几名掌管转运批条和冬衣入仓的吏员站在院中,手里抱着册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对面则是都察院和给事中的几名言官,一个个衣冠楚楚,话却说得比谁都阴。
“国库本就吃紧,北上冬衣又属额外支拨,若无完整复核,谁敢轻放?”
“正是。何况此次冬衣采买,多有商盟参与。商贾染指军需,本就有违旧制,理当重审。”
“再者,四公主近日频繁插手户部、内廷与宫中诸务,已近干政。如今这批物资又是她亲自催办,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借国难之名行私权之实?”
这几句话落下,院中的气温像都低了几分。
抱着册子的户部小吏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这是胡搅蛮缠!”
“前线天寒地冻,冬衣晚一天,边军便多冻一天。你们现在卡着批条不放,是拿将士的命去争嘴皮子!”
其中一名言官立刻冷笑。
“你这话说得倒大。朝廷法度,何时轮到一个胥吏来讲军国大义?”
“我们不是卡物资,是卡程序。若人人都以‘前线要紧’为名便可无视规制,那大宁还要朝廷做什么?”
“不错。今日可以越过复核批冬衣,明日是不是便可越过内阁、兵部、户部,由四公主一人发令调天下钱粮?”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熟。
说白了,卡冬衣只是表,借题发难四公主“干政”才是里。
这批冬衣本是前两日刚从城外工坊和商盟仓线凑齐,按沈砚离京前定下的节奏,今日便该入总仓,明日一早并入北上军需快线。若在这里被拖住,后头整条线都得跟着迟。
而他们挑的时机也毒。
一是沈砚不在。
二是老皇帝病中,西暖阁闭门不出。
三是冬衣不是粮草火器,看起来不够“国之重器”,最容易被拿程序和旧例做文章。
一旦四公主这边稍有退让,便等于告诉所有人——
沈砚不在,京城这张网,也不过如此。
——
同一时刻,城西总转运场外,也已乱了。
几十辆装满冬衣、棉被、皮靴与御寒布料的大车堵在门前,车夫和商盟的人都急得直冒白气。可总转运场的门却关着,外头多了几名兵马司与衙门杂差,手里捏着一张临时发下来的公文,说什么“冬衣归类未清、税契存疑、须候上官复核,不得擅出京界”。
韩六河一脚踹在车辕上,破口就骂。
“放你娘的屁!”
“昨日夜里还盖了押印,今儿一早就成了税契存疑?你们这手变脸的活,比戏台子唱得还快!”
对面那名小官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韩掌柜,您别为难下官。上头有话,这批物资若无新批条,谁也不敢放。”
“谁上头?”
“这……”
“说!”
那小官咬着牙不敢接话,只把公文往前一递,显然打定主意拿“规矩”装死。
韩六河气得差点抄刀。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真动手,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于是他当即让人稳住车队,自己掉头便往四公主府冲。
——
书阁中,萧明玥正在看账。
她这两日比谁都忙。
老皇帝病势反复,西暖阁内外一层层盯着;户部折银票后续拨银要稳,商盟和驿道并轨后的节点也要盯;宫中各处眼线、几位皇子和大公主府的异动,更是一日都不能放松。
可越忙,她反而越静。
那种静,不是从前的隐忍温和,而像一把已经磨出刃、却仍旧藏在鞘里的刀。
韩六河冲进来时,秦女官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出事了。
“殿下!”
韩六河抱拳,语速快得像连夜跑了三十里。
“户部东院和总转运场同时被卡了!”
“那帮王八蛋拿冬衣物资说事,说什么账目未复、税契有疑,不许北上!”
“还有都察院那几个言官,今早堵着户部东院,当着一堆人弹劾您干政,说您越权催办军需,借国难揽权!”
书阁里,瞬间安静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明玥的目光从账册上慢慢抬起。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慌,甚至连眉都没多皱一下。
“谁带的头?”
韩六河立刻报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麾下最爱冲锋的言官。
一个是户部下属掌临时复核的主事。
再往后牵,站着的自然是大公主和几家世家。
秦女官在旁边低声道:“他们挑得很准。冬衣不像火器和军粮,最容易被拿旧制与流程做文章。若咱们强压,他们便能借机把‘四公主擅动军需、干预户部’这顶帽子扣死。”
萧明玥听完,轻轻合上了手里的账册。
“所以他们是觉得,沈砚不在,我便还会像以前那样退一步。”
韩六河听得心里一紧。
他跟着沈砚和四公主做事这么久,太清楚这位殿下平日看着有多温和。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人总会忘了,她能在沈砚不在京中时稳住西暖阁、压住宫中风声、接住那么多条线,本就不可能只是个软和性子。
萧明玥站起身。
衣袖垂落,神情极静。
“把人都叫齐。”
“秦姑姑,取匣。”
秦女官眸光微动,立刻转身去了内间。
不过片刻,她捧着一只玄色长匣出来,匣身不华,却极沉。上头并无多余雕饰,只在锁扣边缘盘着一道极淡的龙纹。
韩六河一见那匣子,呼吸都下意识轻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龙纹密符。
老皇帝病中亲赐、如朕亲临,可先斩后奏。
除此之外,还有沈砚离京前留下的数份授权札记与账目铁证。前些日子之所以一直没亮出来,是因为没必要。可现在,对面既然主动把刀递到了军需命脉上,这些东西便该见光了。
萧明玥接过长匣,亲手打开。
灯下,龙纹密符静静躺在其中,金纹幽沉。
她垂眸看了片刻,随即将密符拿起,收入袖中。
“备车,不。”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半分。
“备禁军。”
“先去户部东院,再去总转运场。”
“今日,本宫亲自看看,谁敢替前线将士冻断这一口气。”
——
户部东院的争吵,还在继续。
那几名言官显然打定主意要把动静闹大,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话一个比一个阴。
“军需紧急也不是无视法度的理由!”
“四公主久居内廷,本不该插手外朝实务,如今越权催办、强压户部,已失皇家本分!”
“若今日不纠,来日后患无穷!”
周围不少小吏和过路官员都在看,神色各异。
有人是急,有人是怕,也有人在暗暗观望。
就在那名带头言官又一次拔高声音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整齐碰撞的响动。
不是杂役脚步。
是禁军。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队披甲禁军已分开人群,径直入院。最前方,萧明玥一身深青宫装,外披玄色大氅,步子不快,却压得整座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脸上没有怒色,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可正因为平静,才更让人心里发寒。
那名言官愣了一瞬,随即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臣见过四殿下。”
萧明玥没叫他起,也没先看他,只先看了眼院中那堆被卡着的冬衣批册和签押文书。
“谁下令扣的?”
户部那名主事脸色一白,仍旧强撑着上前。
“回殿下,下官只是依例复核……”
“本宫问的是,谁下令扣的。”
这一次,她声音依旧不高,却把“依例”两个字直接压没了。
那主事喉头一紧,一时竟不敢接。
倒是那名言官又站了出来,拱手道:“殿下,此事并非谁刻意刁难。只是如今您频频插手户部、军需与转运之务,朝中已有非议。臣等上奏弹劾,也是为皇家名声、为朝廷法度……”
“皇家名声?”
萧明玥终于转头看向他。
那一眼极淡,却像冰水落了满身。
“你们扣前线冬衣的时候,想过皇家名声么?”
“边军在北地冒雪守城、流血拼命的时候,你们拿着旧例和复核二字卡物资,这便是你们的法度?”
言官脸色一滞,随即道:“殿下此言偏颇。臣等只是弹劾您干政,并未阻挠真正军需,只是要求按规……”
“够了。”
萧明玥打断了他。
她没有再跟他做半点口舌纠缠,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龙纹密符。
金纹一现,院中所有人脸色齐齐变了。
那名户部主事更是当场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龙纹密符在此。”
萧明玥声音极稳,字字清晰。
“前线军需、冬衣、转运、商盟并轨诸事,皆由沈砚奉旨统筹。本宫奉陛下密命,总摄西暖阁外相关急务。”
“谁再拿‘四公主干政’做文章,便先问问这枚密符认不认你们口中的旧例。”
她说完,又抬手示意秦女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女官立刻将两份卷宗展开。
“这是昨日夜里,几家世族家主与右佥都御史门下幕僚往来的手札抄录。”
“这是今晨总转运场外临时加盖的卡口文书,以及提前拟好的弹劾稿副本。”
“时辰、人名、押印、往来脚程,全在这里。”
院中瞬间鸦雀无声。
那名言官脸色唰地白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早才递出去的暗信和预备好的话本,竟已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哪里还是临时发难。
分明是还没闹起来,四公主手里便已攥住了他们的脖子。
萧明玥看着他,眼神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国难当头,雁门关外刀兵压境。”
“你们不去想怎么送物资,反倒一边写好弹劾稿,一边卡冬衣批条。”
“究竟是谁在干政?”
“又是谁,借法度之名,行掐前线命脉之实?”
那名言官嘴唇发颤,想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铁证已经摊在脸上。
再辩,就是找死。
而萧明玥显然也没打算再给他辩。
她抬手,声音不带半点波澜。
“禁军听令。”
“在!”
“都察院给事言官冯峪,户部主事魏安平,借复核之名阻滞军需,串联朝臣恶意弹劾、扰乱转运,着即下狱。”
“查其往来文书、人证、家宅与账目,未查清前,不许放人。”
“是!”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
那名言官终于慌了,猛地抬头:“殿下!臣乃朝廷命官!您不能——”
“不能?”
萧明玥看着他,声音极轻,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朝廷命官?”
“那你卡冬衣的时候,可想过自己是大宁的官?”
“带走。”
禁军再不留情,直接按住两人肩膀往外拖。
那户部主事已吓得瘫软,几乎是被一路拽出去的。那名言官还想挣扎喊冤,却被甲士一把堵了嘴,连后面的话都闷回了喉咙里。
院中其他人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不敢重。
谁都没想到,四公主今日竟会这么硬。
不是讲理,不是压一压风头,不是拿密符吓一吓人便算了。
而是当场亮符,当场摊证,当场拿人。
半点回旋都没有。
萧明玥转过身,看向那批被压着的冬衣批册与运单。
“重新盖印。”
“立刻放行。”
“今日谁敢再多卡一刻,本宫便将他一并送去牢里,和方才那两位作伴。”
户部剩下那些吏员齐齐一抖,哪里还敢迟疑,连忙扑上去整理文书、重盖官印。
动作快得像晚一息便要掉脑袋。
韩六河站在一旁,看得浑身发热。
他原本还担心殿下今日会不会先讲几句场面话,再慢慢往下压。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殿下今日是奔着立威来的。
而且,是拿最狠的法子立。
——
户部东院这一刀落下之后,萧明玥没有回府,也没有入宫。
她直接带着禁军,去了总转运场。
那里原本还堵着几十辆冬衣大车,商盟车夫和杂役急得团团转,兵马司那几个吃了好处来卡口的杂差还在门前装模作样。等他们看见四公主亲自带禁军过来时,腿都先软了。
萧明玥甚至懒得再多问。
她只看了一眼那张所谓“税契存疑、暂缓出京”的文书,便将其递给秦女官。
“撕了。”
“是。”
纸张当场裂成两半。
那名负责卡口的小官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饶命!下官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本宫会查。”
萧明玥看着他,神情依旧平静。
“但从你拿着这张废纸,站在冬衣车前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在替前线将士受冻。”
她一抬手。
“查封此衙门临时卡口,涉事人等全部押回。”
“总转运场,立刻开门。”
“今日所有北上冬衣,由禁军亲自监押出京。”
铁门轰然大开。
车夫们先是一愣,随后几乎同时欢呼出声。韩六河更是当场跳上车辕,扯着嗓子大喊:“都给老子动起来!谁慢我抽谁!”
几十辆大车随之鱼贯而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连成一片的沉响。
那声音落在总转运场里,不像车轮。
像一场酝酿已久的反击,终于开始滚起来了。
——
事情传得比雪化得还快。
不到半日,京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大公主与世家借冬衣物资和言官弹劾做局,想在沈砚离京之后撕开后方口子。结果四公主不但没退,反而直接亮出龙纹密符和铁证,当场下狱两名带头官员,查封作梗衙门,还亲率禁军押着冬衣车队出京。
朝野震动。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人,这一回是真被震住了。
因为四公主这一手,已经不只是“接得住沈砚留下的局”。
而是明确地告诉所有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手里有权,也敢用。
而且一旦用起来,不会比沈砚软半分。
大公主府中,萧长宁听完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本以为沈砚不在,京中的四公主至少会先顾忌名声,顾忌“干政”这顶帽子,顾忌老皇帝病中不宜把事情闹得太硬。
可她错了。
萧明玥没有退。
她甚至连“讲理”的姿态都没摆够,便直接用密符、证据和禁军把桌子掀了。
这一下,不只冬衣物资没能扣住,连试探出来的结果都让萧长宁心头发沉。
四公主,真的变了。
她不再只是那个善于藏锋、擅长后手布局的温和公主。
她开始长出真正的帝王手腕。
而且,是在国难当前、朝野最容易心虚的时候,亮出来的。
这种威,最重。
——
傍晚时分,西暖阁外风雪微落。
萧明玥回到宫中时,宫灯已亮。她大氅边角还沾着白日里出宫带回来的寒气,神色却比早上更静。
秦女官跟在身后,低声道:“今日之后,外头那些想再拿‘四公主干政’做文章的人,怕是要先掂量掂量了。”
萧明玥脚步未停。
“他们不是怕我干政。”
“他们是怕,我真的把手伸进去之后,他们再碰不到前线那条线。”
她说完,站在西暖阁外,抬头看了一眼沉沉夜色。
风吹过廊檐,灯火微晃。
“今日只是开始。”
“沈砚在前线拼命,我便不能让后方这口气在京城断了。”
秦女官垂首应是。
她比谁都清楚,四公主今日这一刀砍下去,砍掉的不只是两个官员。
砍掉的是京中许多人对她最后一点“她终究还是会退一步”的幻想。
从今往后,西暖阁外、内廷里、户部与转运诸线,所有人都会重新记住一件事。
这位四公主,一旦真决定出手,绝不是谁都能轻易碰的。
夜色更深,宫门沉沉。
而北上的冬衣车队,已在禁军监押下离开京城,顺着并轨后的快线一路往北。
后方的暗流,这一回没能掀翻桌子,反而被萧明玥当着满朝的面,狠狠按进了水里。
也正是在这一日,四公主萧明玥真正用雷霆手段,站稳了自己在内廷与京中后方的权威。
再没有人敢把她,只当成那个温和安静、藏在灯后的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