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风,已经不是风了。
是压下来的铁。
天色阴沉得像一整片烧黑的锅底,雪没落,云却低得几乎擦着城头。放眼望去,关外原本还能看见起伏地势与零星枯林的荒原,此刻早已被一片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吞没。黑色的、灰色的、覆着兽皮的、插着狼尾旗的,层层叠叠,从关外低坡一路铺到视线尽头,像一群伏在地上的凶兽,把整座雁门关围得水泄不通。
再往后,是马。
数不清的马。
战马挤在营帐之间,打着响鼻,踩得冻土发硬。更远处,北蛮大军的巡骑像黑色蚁群一样沿着外围来回游弋,时不时有低沉的号角声从营中传来,拖得又长又压人,像是故意告诉城里每一个人——你们跑不了了。
雁门关的城墙上,一片死气。
不是没人。
是活着的人看起来也快像死人了。
残破的女墙后,到处都能看见没擦净的血。城砖缝里凝着暗黑色的痂,几处被撞木砸裂的墙面只是用泥土、木板和碎石匆匆堵上,风一吹,缝隙里还会往下掉灰。箭矢插得满地都是,有大宁的,也有北蛮的,断的、裂的、带血的,踩上去便会发出碎响。
城头的守军更惨。
有人脑袋上裹着布,布已经渗成了黑红色;有人左臂拿布条吊着,右手还死死攥着刀;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蹲在墙后,嘴唇发白,眼睛却空得厉害,像是已经连续熬了太多天,连害怕都快熬没了。
一名老卒靠着箭垛坐着,喉咙里像塞了把砂,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回是真围死了。”
旁边年轻些的兵卒下意识往城外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看不得。
实在太多了。
多到让人觉得,城外那不是十万兵马,是一整片黑云压到了地上。
雁门关主将刘崇山,已经死了。
昨夜北蛮试探性压城时,一支重箭穿过破开的垛口,钉进了他的胸口。老将军当时还扶着城墙骂了一句“守住”,人却连半盏茶都没撑到,便直挺挺倒在了血里。
如今将旗还在,主将却只剩一副披着甲的尸身,停在城中临时搭出来的灵棚里,连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而北蛮没有给雁门关任何喘气的工夫。
刘崇山刚死,拓跋烈的主力便彻底咬了上来。今日拂晓之前,外围最后一条能从南面绕出的窄路也被北蛮游骑截断。雁门关,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城中粮草其实不算立刻见底。
前些日子,靠着沈砚一手整起来的后勤快线,压缩干粮、水泥和部分军械确实赶在最险的时候送进来了一批。若换作平时,这已经算得上续了命。
可面对城外十万北蛮精锐,这点“能撑一阵”的底子,根本填不平人心里的那口绝望。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城里只有几千疲兵。
墙是残的,人是累的,主将死了,外头却是大单于亲自带来的十万铁骑。
这不是守几日的问题。
这是像被关在木桶里,听着外头一群狼一点点磨牙。
午后时分,城南传来了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一开始还埋在风里,像是远处断断续续的一线闷雷。很快,守在南面望楼上的军卒便突然瞪大了眼,几乎破音地喊了出来。
“骑兵!”
“南面有骑兵!”
这一声像在滚油里泼了瓢水,半座雁门关都跟着乱了一下。
南门一线本就是如今最紧张的方向。北蛮合围之后,任何一点异常都足够让人头皮发炸。墙后的守军下意识提刀上墙,弓手连滚带爬地扑到垛口后头,连几个伤兵都强撑着站了起来。
“是蛮子还是自己人?”
“看不清!”
“雪灰太大了!”
守将副官赵承满脸血污,提着刀就冲上了南门城楼,眯着眼往外看。风沙与灰雪交在一起,远处只能看见一线骑影在山道尽头起伏,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前头那面旗也被吹得卷成一团,一时根本辨不出字样。
赵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北蛮游骑从南面最后一段山隘提前切进来,雁门关只怕连今日都撑不过。
可就在那一线骑影再往前压了数十丈后,城头终于有人先看清了。
“宁旗!”
“是我大宁的旗!”
“银甲……是二殿下!”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连赵承都愣了一瞬。
下一刻,南门城头骤然爆出一阵近乎失控的呼声。
真的是大宁骑军。
而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公主萧清棠。
她带来的,不是大军。
只有数千轻骑。
可就是这数千骑,在此刻的雁门关外,已经像从绝境里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光。
城外南侧最后一段还未彻底合死的狭长山道上,萧清棠一马当先,银甲几乎被风沙与血染成了暗色。她显然是从东线日夜急行赶来的,身后骑军人人带尘带血,战马胸口全是白沫,许多人甲片上还留着未擦净的刀痕,显然一路并不太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他们后头,已经有数百北蛮游骑咬了上来。
弓箭破风,喊杀声混着马蹄轰鸣,将那条窄路压得像随时会断。
萧清棠却连头都没回。
她手中长剑早已出鞘,剑锋上还挂着血,披风被北风扯得几乎横起来。她催马催得极狠,整个人像一道笔直撞向城门的银色箭锋,所过之处,身后轻骑也跟着不要命地往前压。
“开城门!”
赵承嗓子都喊哑了。
“快!开南门!放二殿下进城!”
厚重的城门在一阵让人牙酸的轰鸣中缓缓拉开一线。城内剩余还能动的守军几乎全扑了上去,绞盘、铁链、门栓一起作响,像是在跟时间抢命。
而城外最后这几十丈,才是真正见血的地方。
北蛮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知道这一支轻骑若冲进雁门关,便等于给城中那口已快断掉的气,硬生生续上了一段。于是后头追得更疯,箭雨当头便砸了下去。
一名大宁骑卒刚冲到萧清棠左后,肩头便中了一箭,整个人从马上翻了下去,连惨叫都被后头的马蹄瞬间碾碎。另一侧一匹战马被流矢射中眼睛,疯狂嘶鸣着横撞出去,将两名同袍一起带翻在地。
可整支骑军没有一人敢慢。
因为他们都知道,慢一步,城门便可能再也来不及。
萧清棠在冲到城门前十余丈时,忽然勒马半转,长剑横扫,生生劈翻了一名已经咬到近前的北蛮骑手。血溅上她侧脸,她却只是厉喝一声。
“进城!”
“不要回头!”
那声音被风吹得发散,却仍旧硬得像刀。
身后轻骑顿时像被她这一声死死压住,残余队形强行收紧,顺着那道终于打开的城门缝,拼命往里灌。
城头弓手也在这时疯了一般放箭,压制后头追上来的北蛮游骑。箭簇如雨落下,逼得蛮骑速度一滞,正好给了最后几队轻骑冲进城门的工夫。
等萧清棠最后一个勒马踏进门洞时,身后几乎已经能听见北蛮战马的喘息声。
“关门!”
轰!
厚重城门猛地合拢,铁栓砸下,门外几乎同时响起一串沉闷撞击与蛮人的怒吼。箭矢噼里啪啦钉在门板上,震得整座门洞都在发颤。
可终究,还是关上了。
城门之内,一片粗重至极的喘息声。
活下来的轻骑一个个像刚从血里捞出来,许多人连坐都坐不稳,只能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气。战马身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滩暗色。几名士卒刚一进门便直接从马鞍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而萧清棠翻身下马时,城中众人才真正看清她此刻的模样。
银甲外层几乎全是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护甲裂了一道口,底下的里衫被血浸成深色,显然一路厮杀中也负了伤。可她站得极稳,连背都没弯一下,只在落地时脚下微微一沉,便已重新挺直。
赵承快步扑上来,单膝跪下,声音都带着颤。
“末将赵承,拜见二殿下!”
“刘将军……”
他说到这里,喉头猛地哽了一下,眼睛都红了。
“刘将军昨夜战死,雁门关如今群龙无首,还请殿下主持军务!”
周围一片死寂。
城中众将、伤兵、亲卫和来不及撤下去的工匠,全都望着萧清棠。
那眼神里有惊,有急,有最后一丝近乎本能的盼。
因为他们太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人了。
萧清棠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抚的话。
她只是看了赵承一眼,沉声道:“刘将军尸身何在?”
“在中营灵棚。”
“先带我上城头。”
赵承一怔,随即立刻应声:“是!”
萧清棠提着剑,直接往城楼上走。
城头的风比城下更烈。
一上去,扑面的便是更重的血腥气和硝烟气。地上横着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全清走,靠墙一角堆着断木、残盾和碎石,几名伤兵裹着布躺在避风处,听见脚步声时,仍挣扎着抬头去看。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最后一刻从东线杀回来的二公主。
萧清棠一路走到主垛口前,停下了。
她终于真正看清了城外。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眼底极细微地沉了一下。
军报上写十万。
和亲眼看见十万,是两回事。
城外那一片片营帐、篝火、巡骑和正在缓缓推进的攻城器械,已经不是“兵马众多”四个字能概括的了。那是密到让人心里发凉的黑。狼尾旗一面接一面,像一层层黑色浪头压在荒原上,后头根本看不到头。更远处的几座高坡上,还有重骑和督战队在来回调动,显然拓跋烈根本没打算和雁门关慢慢耗。
他是来踏平这里的。
萧清棠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不是第一次见大战。
可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样一座真正的孤城里,看着远处十万敌军把自己和城里这几千残兵围成一粒沙。沉重。
甚至重得让呼吸都微微发涩。
但这种情绪只在她眼底一闪,下一刻,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将长剑往城砖上一拄。
铿的一声。
清脆得像一记重锤,把城头上所有游散的目光全砸了过来。
萧清棠站在风里,满身血迹,银甲染尘,长剑拄地,整个人却像一根钉进城墙里的钢钉。
“都抬头。”
她开口时,声音不算特别大。
可北地的风竟像都没能吹散那股锋。
离得近的军卒下意识便把头抬了起来,后头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看向她。
“刘将军死了,本宫知道。”
“你们累了、饿了、伤了,本宫也看得见。”
“城外十万人,不用你们说,本宫自己长眼。”
这几句话一落,城头原本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反倒被撕开了一道口。
她没有说什么“敌不过也要敌”“天命在我大宁”这种空话。
她只是把所有人心里最怕、最不敢说的东西,一句句先摊开了。
于是,众人反而都不再飘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殿下不是来骗他们说“无事”的。
萧清棠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骤然冷硬。
“可本宫再告诉你们一句——”
“怕,没用。”
“拓跋烈十万骑兵到了雁门关,不是来吓你们的,是来要你们命的。”
“你们今日缩在墙后发抖,明日他入城,照样会把你们脑袋砍下来挂旗杆。”
“既然如此,还怕什么?”
城头更静了。
有年轻军卒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枪。
有伤兵咬着牙,撑着墙坐直了一点。
萧清棠长剑一挑,剑锋直指城外那片连营。
“本宫从东线赶回来,不是来陪你们一起等死的。”
“从现在起,雁门关军务由本宫接管。”
“还能站的,回自己位置。”
“不能站的,把箭递出去,把石头搬上来,把刀磨快。”
“粮草还在,城还没塌,人也没死绝。”
“谁再敢在本宫面前说一个‘守不住’,本宫先砍了他给城下蛮子看!”
这最后一句像带了血。
没有激昂得让人热泪盈眶,却硬得让人骨头发麻。
赵承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极响。
“末将,愿听殿下号令!”
紧接着,城头一片甲叶碰撞之声。
“愿听殿下号令!”
“愿听殿下号令!”
声音起初不算整齐,甚至还有许多伤重之人的气音夹在里头。可它到底还是起来了。
像一口快断的气,被人拿手指硬生生掐着又提了一截。
萧清棠没有露出半点满意或松缓,只立刻开始发令。
“先清主将遗体,按军礼安置。”
“赵承,你接城西。”
“冯虎,带人把南墙裂口再补一层,凡能搬的石、木、土,全搬上来。”
“伤兵按轻重重新编,能拉弓的上墙,不能拉弓的去后头煮水、磨箭头、搬东西。”
“粮仓、箭库、火油、守城木,半个时辰后,本宫全部要看一遍。”
命令一条条落下,快、准,没有半句废话。
原本已经有些散掉的雁门关,像终于重新长出了一条能把人拽起来的主线。城头士卒开始动了,伤兵被搀下去又重新分派,搬运的、补墙的、守垛口的,哪怕仍旧疲惫不堪,可至少不再只是茫然发呆。
天色一点点更沉。
风越来越凉。
北蛮营地那边很快也发现,雁门关里新进了一支骑军,城头上的旗令和人影都在重新调动。远处几声低沉号角跟着响起,像是在回应,也像在冷笑。
萧清棠站在城头最高那段垛口边,直到身边人散去大半,才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城外的营火,一盏一盏点了起来。
十万大军的营火,不是灯海。
是压在夜幕底下一片片慢慢睁开的兽眼。
她立在高处,看得更清楚。
也正因如此,那股压力才比方才更重。
几千疲兵,残墙孤城。
外头是拓跋烈亲率的十万精锐。
她方才在众人面前说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一个最硬的事实——
单靠雁门关现在这点人,这点墙,这点伤痕累累的守军,想挡住那样的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个“几乎”,便是如今整座城还能站着的最后一口侥幸。
萧清棠拄着剑,望着远处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营,眼底终于还是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不是退意。
是第一次真正站在国战的正面,感受到那种几乎能把人骨头都压弯的重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也不会退。
可她同样清楚,若没有更快的后援,没有更狠的手段,没有后方再拼命往前推一把,雁门关这座城,迟早会被十万铁骑和攻城重器一层层啃碎。
北风从城外吹来,卷着雪意,刮过她脸上的血痕。
很冷。
却冷不过眼前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许久之后,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她没有回头去看城里那些正在重新忙起来的人,只继续望着北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风听。
“沈砚。”
“你若还不够快……”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
城下北蛮营中,又一阵号角声缓缓传来,低沉,悠长,带着大军压境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
而城头之上,这位刚刚接手孤城防务的二公主,迎着漫天将落未落的雪,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一场能靠胆气撑过去的厮杀。
而是一座真正悬在深渊边上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