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从北边回来时,已经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只是吹得人心发冷。
它开始带着分量。
带着水泥凝成的灰白墙面,带着压缩军粮拆箱时那股炒面与肉末的硬香,带着掌心雷和绊发雷被小心埋进北境冻土里的锋,带着一封封过境急报里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硬的字句。
北境几处原本被蛮骑试探得千疮百孔的关隘,终于像人重新长出了骨头。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军需接连抵达之后,边关的样子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旧日那些被风吹得掉渣的残墙上,开始迅速糊上了新浇筑的灰面;被蛮骑冲得七零八落的壕沟和拒马线,也在工匠与军卒昼夜不停地赶工中重新立起来。原本总被人骂“像摆设”的边仓,如今堆满了一箱箱压缩干粮与成袋成袋的补给。连守关老卒都忍不住在夜里摸着新修的墙面,啧啧出声,说这东西硬得像阎王爷的脸。
兵部连日送回的简报越来越密。
“东段某堡,新式水泥已封住旧裂口。”
“中段三处烽燧重筑底基完成,守军轮值已稳。”
“压缩军粮按节点补入,边军日粮得续,行军与巡边皆快。”
“掌心雷首批入库,边将请增。”
这些消息若放在平时,不过是几张不起眼的纸。可在如今的大宁,它们每一张都像是给朝堂和京城百姓心口压上一块稳石。
至少,北境不是只有血和败退。
至少,后方真送上去了东西。
至少,沈砚先前在京城里折腾出来的那些“怪玩意儿”,到了边关不是摆设,是真能续命。
萧清棠的名字,也随着这些军报一起在北地与京城之间越传越响。
黄沙岭那一仗之后,北境诸军对这位二公主的看法,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他们敬她,多半因为她是皇家公主,是能在太和殿上当众提剑的人,是一身武艺压得住场面的女武神。可如今,他们服她,是因为她真在边关最险的时候,带着一支辎重队正面扛住了千骑游骑,没丢车,没丢料,没把那口命线断在黄沙岭。
边地军中最认这个。
你会不会说漂亮话不重要。
你敢不敢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在最前头,重要。
于是,北边这几日,连那些最嘴硬、最瞧不上“朝中来的贵人”的老卒,提起二公主时也会压低声音说一句:“那位殿下,是真敢跟蛮子对砍的。”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说,若北境真要打一场大的,有二公主坐镇,心里总能稳上三分。
这些话顺着驿路、商路、粮道,一点点传回京城。
朝中许多人听了,面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
二公主这一回,不只是挣了战功。
她是在北境真正挣到了军心。
而这军心背后,又紧紧连着沈砚送过去的后勤、火器、水泥与军粮。
两个人,一在前,一在后,像把一柄原本还只算半出鞘的刀,终于一点点磨出了真正的寒光。
若按常理,这时候的京城本该能略微松一口气。
后方肃清了。
军械坊的内鬼被拔了。
后勤并轨跑顺了。
折银票救回了国库一口命。
北境前线也借着一批批实打实送上去的东西站稳了脚。
连兵部尚书这几日说话都少了许多火气,像终于不用每天对着“没粮”“没料”“没路”的折子熬眼睛。
可越是这样,沈砚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压迫感,反倒越重。
北蛮太安静了。
前锋吃了亏,黄沙岭丢了脸,东线试探又没撕开真正的大口子。按草原人的脾气,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越安静,越像在憋一口更大的气。
这一日黄昏,沈砚站在京郊一处刚收完最后一批军械封箱的高坡上,望着北边天际那道越来越沉的云线,没来由地觉得风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不是冷。
是重。
像远处有一片更大的阴影,已经开始往大宁头顶压了。
而这股压迫,很快便有了名字。
次日,天还未亮,八百里加急再一次撞进了京城。
这一次,比上回更急。
也更吓人。
那传令军士几乎是一路从马背上滚进宫门的,脸上结着血痂,嘴唇干裂,甲胄上全是冻住的泥和沙。宫门禁军还未来得及喝问,他便已经嘶声喊出那句话。
“北地急报——!”
“北蛮主力南压——!”
这一声,像一柄巨锤,直接砸碎了京城这几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松快。
西暖阁外的偏殿里,兵部、户部、内阁和几位重臣几乎同时被召了进去。
老皇帝仍旧带病,脸色白得厉害,眼下更深了,像是这几日强撑着看完了一封封边报,原本才被沈砚硬压住的病势,又被这场接连不断的军国大事一点点耗了回去。
他坐在榻侧软椅上,手中茶盏还未端稳,外头那封军报便已被送进来。
沈砚站在下首,只看见兵部尚书拆报时,手指都微微发颤。
随后,整个偏殿便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瞬,兵部尚书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陛下……”
他嗓子有点哑,竟一时像说不顺那句话。
老皇帝眼皮重重一抬:“念。”
兵部尚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军报念了出来。
“北蛮王庭已闻前锋受挫,大单于拓跋烈震怒,亲自挂帅。”
“王庭尽起诸部精骑,合兵十万,避开东线新固之城防,不再与我东段关墙硬撼。”
“其主力已于三日前转道北地草原腹地,绕开已补强之关口,直扑北境中段雁门关。”
念到这里,偏殿里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雁门关。
不是东线,不是黄沙岭,不是先前反复被试探的那几处防线。
是中段。
也是眼下相对最空、最来不及被完全补强的一段。
北蛮不是莽撞。
他们是看明白了。
东线有新墙,有雷火,有二公主和那一批已经送上去的新东西,硬撞只会再吃一嘴灰。所以大单于干脆避实就虚,不再和你最硬的地方拼头,而是直接拿十万游骑的主力,去压你最薄、也最来不及长成骨头的那一截。
兵部尚书继续往下念,声音却越念越沉。
“雁门关外诸堡已闻骑影蔽野,如黑云压城。中段守军传急,言敌势非前番游骑可比,疑为北蛮王庭真正主力。”
“边地诸州皆惊,请朝廷速定援兵、军粮与主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偏殿里死一般静。
没人再去想黄沙岭那场胜有多提气,也没人再去想折银票卖得有多顺。
十万游骑。
大单于亲至。
避开坚固东线,直扑雁门。
这一回,不是试探了。
是真正的大决战,已经踩着北地的风,压到大宁门口了。
老皇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像被什么抽走了一层。
他原本就因病而虚,这几日全靠一口意志顶着。可军报里“十万主力”“雁门关”几个字,像最硬的钉子,直接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抬手想扶住桌案,指节却先一步发白,紧接着便是一阵压也压不住的咳。
“咳——咳咳!”
最初还只是两声。
下一瞬,那咳便陡然重了起来,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扯出来的。大太监和萧明玥脸色同时变了,几乎一起扑了过去。
“陛下!”
“父皇!”
老皇帝拿帕子掩口,本还想强撑,可那一阵急咳却来得又凶又狠,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弓起。待他终于勉强止住时,帕角已经洇开了一抹刺眼的红。
血。
偏殿里众臣看到那抹血色,脸色齐齐一白。
兵部尚书直接跪了下去,户部尚书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其余人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
老皇帝咳血了。
而且,是在听到北蛮十万主力压向雁门关的时候。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比任何一道口谕都更可怕。
谁都知道皇帝病着。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在这种时候。
前线真正的大敌压境,后方真正的皇权中枢却在病榻边咳出了血。那一瞬间,偏殿里许多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因为悲,而是因为怕。
怕北境未破,京城先乱。
怕雁门关外的十万骑兵还未踏到城下,朝中自己便先被这口血吓出一场更大的风波。
老皇帝喘了几口气,强压着胸口那股翻腾,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不必乱。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时候脸色已比方才更灰,眼底那点疲色甚至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死气。
大太监的手都在发抖,太医更是跪在门外不敢抬头,空气里的药味一时浓得发苦。
萧明玥站在老皇帝身旁,指尖也微微发白,可神色依旧压得极稳。只有沈砚看得出来,她那一瞬间望向自己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因为她和他都清楚——
这一口血,不只是病情恶化。
也是朝野人心被彻底撕开的一道口子。
消息压得再紧,也不可能一点风都不漏。
很快,京城便会知道。
知道北蛮主力十万南下。
知道雁门关成了新战场。
也知道老皇帝在病榻边咳出了血。
到了那时,前线、后方、皇权、军心、民心,会被同时拉到最紧。
这才是真正的风暴。
偏殿里没人敢轻易说话。
最后,还是兵部尚书先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雁门关若失,中段门户便开。如今只能立刻调兵、调粮、调火器,务必赶在敌主力压到城下前,把中段顶住。”
“可调哪支兵?谁去守?”一名老臣嗓音发紧,“二殿下如今还在东段,若强令转道,来得及么?”
户部尚书也白着脸道:“前线军需已尽量往北送,可雁门关原不是眼下补强最快的一段。若十万主力真避实击虚,后头所耗只会比先前更大……”
话没说完,偏殿里又陷入死寂。
不是没人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无论怎么调、怎么补、怎么撑,都是奔着一场真正的国运之战去了。
前面所有关于后勤、水泥、火器、折银票、节点并轨、肃清内鬼、压制世家与皇子黑手的筹备与算计,到这一刻,全都不再只是内政上的漂亮手段。
它们即将被拖上真正的大战场。
有用,便能救国。
无用,便会和雁门关一起被踏碎。
偏殿散后,京城的风仿佛都变了。
不到半日,北蛮十万主力南压、雁门关告急、老皇帝病中咳血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高门、坊市、酒楼、官衙之间飞开。
恐慌比上一回更快。
因为这一次,不再是“边地告急”这类还能让人心存侥幸的说法。
是十万骑兵。
是王庭主力。
是雁门。
也是皇帝咳血。
京城里许多人走路都比平时快,连说话都开始下意识压着嗓子。几位皇子府邸外的车马频次,肉眼可见地密了起来;大公主府那头灯火彻夜不熄;兵部衙门前从清晨到深夜都有人进出,甲靴与车轮压得门前青石都像在发闷响。
可这一切躁动,到了沈砚这里,反而像被一股更深的冷意压住了。
夜里,他独自登上了京城北面那段最高的城墙。
城上风大,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放眼望去,城下的京城灯火仍旧连成一片,像什么都没变,可北方天际那头却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月色照不穿那道阴影,只让人觉得那边像有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潮,正沿着草原与关山,一步步压过来。
常福远远站在后头,难得没敢上前贫嘴。
他看得出来,自家少爷这时候不需要热闹。
沈砚站在垛口边,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一直望着北方。
风很冷。
可他脑子里转的,却不是冷。
是快。
雁门关。
中段空虚。
大单于亲率十万游骑。
前面那些一桩桩被他硬做出来的东西,后勤也好,水泥也好,军粮也好,火器也好,折银票也好,清掉的内鬼也好,压下去的世家与皇子黑手也好,到这一刻,终于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拢到了一起。
它们不会再分开算。
只会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里,被一起检验。
能不能顶住。
能不能续命。
能不能让大宁不是只靠一口老血撑着,而是真正站住。
这不是某一条策论、某一场朝争、某一次诗会胜负能决定的了。
是国运。
也是决战。
城头寒风里,沈砚许久没动。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阵脚步声,萧明玥披着深色大氅,也登上了这段城墙。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安静站到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北方那片沉沉夜色。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
“父皇今夜又咳了两次。”
“我知道。”
“京城已经开始怕了。”
“我也知道。”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映着月色与城下灯火,冷静里却藏着难得的凝重。
“沈砚。”
“嗯?”
“该来的,终于全来了。”
沈砚看着北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
“北风再起。”
这一次,不会再是前锋试探,不会再是某一条后勤线被人卡住,也不会再只是朝堂上互相递刀子。
而是十万骑兵、雁门关、病榻上的皇帝、京城惶惶的人心,与一场真正足以把大宁前面所有筹备和算计一并拖上战场的风暴。
城头的风一阵比一阵烈。
远处北方那片黑暗,也像越压越低。
大决战的阴云,终于彻底笼罩了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