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粮一缓,朝里的人心反倒更不安分了。
这几日,抗虏折银票认购火得像夏日锅灶上的油。户部银库总算不再露底,前线军粮、水泥、火器一批批往北送,黄沙岭那封捷报又把“神泥雷火”的名头彻底打了出去。表面看,大宁后方总算有了几分稳住的样子。
可沈砚很清楚,后方越稳,有些人便越坐不住。
因为一旦局势真稳下来,谁在稳局里出力,谁便要在朝局里长肉。
而眼下这块最肥的肉,不在诗名,不在商路,也不在什么虚头巴脑的风评上。
在后勤。
在那条已经被他用河阳仓一颗脑袋、商盟驿道并轨、节点责任制和军械转运,一寸寸钉死的北上命脉上。
这一日清晨,偏殿议事。
老皇帝病后未复,仍在西暖阁旁的小偏殿听政。兵部、户部、工部与几位内阁重臣皆在,案上铺着的是最新的北境转运图与各节点回报。兵部尚书这几日精神明显比前阵子好得多,眼底那点血丝都带着扬眉吐气的味道。
黄沙岭之后,兵部上下都像打了鸡血。谁见了沈砚,都恨不得先夸一句“雷火神威”,再顺便问一句下一批什么时候送到。
可偏偏,今日偏殿里的气氛,却不如前几日轻快。
因为三皇子来了。
这位平日里最擅长装温和、装知礼、装不争的皇子,今日一身素青朝服,站得极稳,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国之色。
沈砚一看他那神情,心里便先冷笑了一声。
会装的人,最麻烦。
因为他出手前,总会先给你摆个冠冕堂皇的牌坊。
果然,议完前线军需后,三皇子便缓步出列,朝老皇帝一拱手。
“父皇,儿臣有本奏。”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气色仍不算好,闻言只淡淡道:“讲。”
三皇子抬头,语气很稳。
“儿臣近日细看北境军需诸线,见沈大人新立节点、并轨驿道、分段接力,确有奇效。黄沙岭一战,更证明后勤军需如今已是北境胜负之要害。”
这话一出来,偏殿里不少人都暗暗挑了下眉。
先夸。
而且夸得还挺真。
兵部尚书都下意识往沈砚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想看看这位三皇子今日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沈砚却只低头看着案上一份节点册,神色半点不动。
三皇子继续道:“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觉忧心。”
“如今北境转运已非寻常粮道,而是国之命脉。沿途虽有州仓驿站与商盟人手接应,但节点众多,山路险长,又有蛮骑游掠之患。若只靠商旅脚力与地方仓吏,终究不够稳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
“儿臣以为,应当再加一道军中督护。”
来了。
沈砚终于抬了抬眼。
三皇子像没看见他的神色,继续不疾不徐地道:“儿臣并非质疑沈大人统筹之功,只是军需转运事关边军生死,越是顺畅,越该防范被敌所乘,也越该加强沿途护送与监察。”
“故儿臣拟请朝廷,自兵部抽调几位曾在北境督粮、转运、护道上有经验的将领,分赴几处关键节点,设‘督护使’之职。”
“名义上不改现有统筹,只是在节点之上,加一层护运与军务协同。”
“如此一来,可护军需,可督地方,可防蛮骑突袭,也可使前后军令更通。”
话音一落,偏殿静了静。
好一个“名义上不改现有统筹”。
好一个“只加一层护运与军务协同”。
说得温润,实则刀刀往后勤总枢里插。
什么督护使?
说白了,就是往沈砚亲手理顺的节点里,空降几根带兵的钉子。
你说他们只负责保护?
可一旦到了节点上,人、车、货、驿、仓、路,哪样不归他们碰?
今天说保护转运,明天就能借口军情紧急插手交接,后天便能以护送绝密军械为由,把手伸到军械坊运输线上去。
到那时,节点责任制便会重新生出第二套口子。
商盟的人听军令,地方驿站听督护使,兵部旧将再掺一脚,整条线立刻又会变成谁都能说话、谁都能推锅的烂泥潭。
这不是什么帮忙。
这是摘桃子。
而且,是皇子亲自伸手来摘。
三皇子说完,像是生怕众人还没听明白其中“良苦用心”,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奉上。
“儿臣也不是空口建言。”
“这里有几名将领,皆曾在北境历练,对粮道护送、边仓压运颇有经验。其中两人出自武定侯旧部,熟悉沿线州军与地方守备,若由他们坐镇关键节点,当可使军需更稳。”
武定侯。
偏殿里几位老臣神情顿时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三皇子这几个月和武定侯府走得极近?
前些日子夜访城南的消息虽然压着,可有些人心里门儿清。如今名单里偏偏就夹着武定侯旧部,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早便把人备好了,就等着一个“为国分忧”的时机塞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兵部尚书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名单上共四人。
两个确实在北地待过,也有过督粮履历。另两个则出身将门,资历不算差,但都和京中勋贵旧圈子牵连很深。最关键的是,这几人若真分赴节点,去的全是最紧要的口子。
河阳仓。
中段枢纽仓。
北上换马总点。
甚至还有一人,被三皇子特意在旁批了一句“可兼护绝密军械转运”。
兵部尚书看完,心里先是一沉。
他不是看不出这里头的私货。
可三皇子递出来的理由又太正。
边关在打,军需确实要护。
黄沙岭刚出过险情,若这时候有人提“加强沿途防卫”,你若一口回绝,旁人立刻便能问一句——怎么,你是不想让军需更稳,还是不想让皇子出力?
这就是最烦人的地方。
夺嫡的手,已经不再躲在帘子后头拨弄茶盏了。
开始正大光明地,以“护国”之名往命脉里伸。
兵部尚书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三殿下所忧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如今节点责任已明,若再平添一层督护使……”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皱了下眉。
因为他很清楚,后头的话不好说。
说轻了,拦不住。
说重了,像是在当面驳皇子“护军需”的忠心。
三皇子温声接了过去:“尚书大人放心,儿臣也知道新法才刚立稳,不能轻易扰动。故而这几位督护使,不碰账、不改章,只管护送与协同。”
“他们不是去夺权,是去补强。”
好一个不碰账、不改章。
沈砚都差点乐了。
官场上最假的话,往往就是这种“我不碰核心,只在旁边帮帮忙”。
你只要把人塞进去,后头碰不碰,可就由不得原主了。
工部尚书低头喝茶,装没看见。
户部尚书则干脆把目光挪向账册,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先骂出声。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好不容易靠折银票和并轨节点稳住的军费与后勤,又被什么皇子旧将门重新搅成一锅烂粥。
老皇帝靠在榻上,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手指却轻轻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兵部怎么看?”
兵部尚书心里暗暗叫苦。
陛下这一问,便是把他顶到了火上。
他若说行,那是替三皇子开门;他说不行,又得拿出足够硬的理由,才能堵得住这顶“你不愿加强军需防卫”的帽子。
沉默片刻后,他只能拱手道:“臣以为,边关军需确实不可轻忽。沿途若能有熟边务的将领协同护送,本意不坏。”
这话一出,三皇子眼底便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可兵部尚书立刻又补了一句:“只是,节点之制刚立,若安排不慎,恐与现有统筹、生责、换接相冲。故臣以为,此事需再细议,不可仓促。”
这已经是他眼下能给出的最大回旋了。
不敢强驳,也不敢真点头。
局面顿时卡在了那里。
三皇子不急,甚至神情愈发从容。
因为他知道,只要兵部尚书没法当场硬顶死,这件事便已经成了一半。
他今日不是来求一个立刻拍板。
是来把这只手,明明白白伸进来。
只要他把“皇子也要为北境军需出力”这层名分站住,后头再往里推,便有的是机会。
偏殿里众人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落到了沈砚身上。
毕竟,这件事真被插进来的,不是兵部尚书,不是户部,也不是工部。
是他。
是他那条刚刚被血和人头钉稳的后勤总枢。
沈砚这时才慢悠悠把手里的节点册放下。
动作不大。
可偏殿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沈大人终于要开口了。
他先抬眼,看了一眼三皇子。
目光不算冷,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三殿下真是忧国忧民。”
三皇子温和道:“大宁有事,身为皇子,自当尽心。”
“说得好。”沈砚点了点头,“只是臣有一点想不明白。”
“什么?”
“前几日黄沙岭遇袭时,殿下在哪儿?”
这一句来得突然。
偏殿里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三皇子神色微敛:“沈大人这是何意?”
“没别的意思。”沈砚笑了笑,“臣只是忽然想起,二殿下带着辎重在黄沙岭被千骑截杀时,靠的是自己带的兵、自己垒的墙、自己扔的雷,才把这批军需保下来。”
“那时候,没人说要派什么督护使。”
“如今仗打赢了,节点跑顺了,折银票也卖动了,殿下倒突然想起,后勤线需要有人来‘补强’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不急不缓。
可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剥三皇子那层“我是来帮忙”的皮。
三皇子眸光一沉,却仍稳着声音:“正因黄沙岭之险,才更说明护送不可再只凭一时侥幸。”
“侥幸?”
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轻重复了一遍。“殿下是说,靠水泥垒阵、靠节点接力及时把军需送到、靠二殿下临阵决断、靠雷火把蛮骑炸退,这些都叫侥幸?”
三皇子顿时一滞。
他说的是护送之险,不是要贬黄沙岭一战。
可沈砚偏偏把“侥幸”两个字拎了出来,往那场刚刚让大宁上下热血未凉的战功上那么一搭,味道立刻就变了。
果然,兵部尚书脸色先沉了一分。
黄沙岭那一仗,是兵部这阵子最提气的一口血胜。
谁敢说那是侥幸,兵部第一个不痛快。
三皇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词失了半寸,立刻道:“本宫并非此意,只是……”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沈砚直接接了过去,“殿下是觉得,这条线如今太重要,重要到皇子也该往里伸一手。”
这句话,便不再是剥皮。
是直接掀桌布。
三皇子眼底那点温润,终于淡了。
“沈大人未免太多心了。”
“是么?”
沈砚抬手,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那份名单,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
“那臣再看看。”
“河阳仓,北上最要紧的第一处州界大仓,殿下的人要去。”
“中段枢纽,所有重料和军粮换接的心口,殿下的人也要去。”
“换马总点,轻骑与绝密运件最密的那条快线,殿下的人还要去。”
“甚至连极密军械转运都想顺手护一护。”
他说着,抬起头,似笑非笑。
“臣书读得不算多,但也知道一个词。”
“这不叫补强。”
“这叫一口气往别人心口上钉钉子。”
偏殿彻底静了。
谁都没想到,沈砚会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直接。
三皇子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
“沈大人,你若对本宫有成见,大可直说。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握着后勤,便把一切关乎军需防卫的建言,都说成是别人要夺权。”
“臣当然不会把一切建言都说成夺权。”
沈砚把名单往案上一放,声音也终于冷了下来。
“但臣会分辨,有些建言,是来补漏洞的。”
“有些,则是想把刚刚理顺的命线,重新搅成谁都能伸手、谁都能扯皮、谁都能摘功的烂摊子。”
“臣拼命把节点责任切开,就是为了让每一段只听一条令,出了事找一个人。”
“殿下如今空降几位督护使过去,今日说只管护运,明日便会说军情紧急需越权调车,后日又会说绝密军械需额外护送另走旁线。”
“到时候,节点还叫节点么?”
“那叫两头都能发号施令的泥塘。”
兵部尚书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彻底沉了。
因为这正是他方才最难出口、却又最怕发生的地方。
三皇子不怕后勤乱。
他怕的是自己手根本伸不进去。
而一旦伸进去,这条原本已经被人头和密符钉稳的线,便真的会多出第二道权柄。
那才是大乱的开始。
老皇帝一直没出声,只听着。
可听到这里,他眸底那点原本半遮着的冷,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当然看得懂。
因为他本就是那张龙椅上最懂“借名义伸手”的人。
三皇子今日这一套,若放在平时,也许还能叫“皇子思国事”。
可放在眼下,放在北境命线刚刚跑顺、皇权又病中不稳的时候,便显得太急,也太贪。
沈砚却没有继续往死里压,只是缓缓拱手,朝老皇帝一礼。
“陛下。”
“臣今日不在这里争什么‘三殿下有心还是无心’。”
“臣只请陛下记一句。”
“北境后勤现在怕的,不是人少,而是手杂。”
“谁敢在这条线上,再开第二道口子,谁便是在拿前线和大宁,给自己做局。”
“臣不能退。”
他这一句说完,偏殿里便再没有谁能轻易接话。
因为他把事情说到了最根上。
现在争的,已不是要不要护运。
而是谁想借护运之名,重新把手伸进后勤大权。
这不是暗战了。
是皇子,第一次真正当着满朝心腹的面,把野心往实务命脉上压。
老皇帝缓缓抬手,止住了偏殿里那股越来越绷的气。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名单,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此事,先不定。”
“兵部把名单留下。”
“三皇子退下。”
三皇子脸色微僵,显然没料到老皇帝会这样硬生生按住。
可他终究不敢在此刻再争,只能拱手低头。
“儿臣遵旨。”
说完,他退了一步,眼底那层温和已淡得几乎不见。
偏殿里众人都明白,这一局还没完。
今日按下,不代表三皇子会就此收手。
恰恰相反,这意味着皇子入局,已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夜访侯府、暗摸边防的隐线。
而是开始真正走到明面上,直接冲着后勤总权来了。
议事散后,沈砚拿着那份名单,走出偏殿。
外头风有些凉。
兵部尚书跟出来,脸色仍旧不好看,走到廊下才压低声音道:“我方才不能当场驳死,不是看不出门道。”
“我知道。”沈砚道。
兵部尚书叹了口气:“三皇子这回借的是边关防卫的名,换谁都不好一口掀回去。陛下今日按下了,可若拿不出更硬的理由,这事后面还会有人再提。”
沈砚捏着那份名单,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那就不给他们第二次往上提的脸。”
兵部尚书一怔:“你想做什么?”
沈砚抬眼,看向长廊尽头那片沉沉宫墙,声音很淡。
“他们既然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
“我便先把这只手,连着手腕一起剁出来,摆到朝堂上给所有人看。”
这话说得极轻。
可兵部尚书听完,后背都微微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三皇子今日这番试探,怕是非但没能撬开后勤的口子,反倒要逼得沈砚下一步出手更狠。
而那一狠,多半就不止是驳回一份名单这么简单了。
长廊外,宫风掠过,吹得檐下灯影轻晃。
夺嫡的刀,终于不再藏在袖子里。
而沈砚,也已经看清了这只从皇子袖中伸出来的黑手,下一步该砍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