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岭的风,一阵比一阵硬。
风里裹着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鞭子。刚刚被强行拽回来的军心,还未来得及真正沉稳下来,岭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便已经把所有人的骨头都震得发紧。
北蛮游骑出现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起先只是坡脊上几道晃动的黑影,像秃鹫在风里盘旋。很快,那些黑影便一片片翻了下来,皮甲、狼尾旗、短弓、弯刀,在黄沙与残阳里连成了一股压过来的黑潮。呼哨声尖利刺耳,带着草原人掠到肉食时那种毫不遮掩的狂喜。
他们显然已经看明白了。
眼前这支大宁车队,不是什么轻骑斥候,也不是什么能掉头就跑的巡边兵。
这是辎重。
是重得走不快、也逃不掉的辎重。
对北蛮游骑来说,这几乎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
阵中的大宁军卒,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水泥袋还在往上垒,二十多辆重车横成了一个粗糙却勉强闭合的半圆,灰白色的料袋一层压一层,堆得不算整齐,却胜在又厚又死。长枪兵已经据在内沿,枪尖全部向外,弓手踩上车板,箭已搭弦。最里头,军粮车与军械箱被死死护住,几名亲兵围在那几只最重要的黑木匣旁,手心全是汗。
可就算如此,谁都知道,他们人少。
而且是在谷中。
只要北蛮游骑借着冲势压上来,这道临时堆出来的灰墙,究竟能不能挡住,没人敢说。
曹震站在萧清棠车下,握刀的手绷得发白,低声道:“殿下,蛮子在试坡。”
萧清棠站在最高那辆重车上,目光穿过风沙,冷冷看着外头。
北蛮人没有立刻全冲。
前排几十骑先散开,在外围来回游走,像狼群围着圈试探猎物的软硬。有几骑甚至故意逼近了些,口中发出怪笑,手里弯刀在夕阳下晃出一片片刺眼的寒光,显然是想先把大宁这边的阵脚彻底吓乱。
可萧清棠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她只看了一眼外圈还在补的那一截灰袋墙,冷声道:“最后一层封死。”
“是!”
立刻便有几名军卒抱着料袋扑过去,咬着牙把缺口补上。
就在这时,坡上的呼哨忽然变了。
不再尖散,而是短促、密急,像刀鞘里一下拔出了整片刀锋。
曹震脸色一变。
“来了!”
下一瞬,北蛮前排游骑猛地压低身子,战马发出一阵阵狂嘶,数百骑几乎同时踢马冲下山坡。
轰——
大地像在颤。
黄沙岭狭长的谷道里,马蹄声被地形放大,像一面面重鼓同时擂响。草原战马借着坡势压下来,前排蛮骑的皮甲与弯刀连成一片黑亮的浪,速度快得骇人。许多大宁军卒本能地攥紧了枪,喉头发干,眼前只剩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黑潮。
“稳住!”
曹震一声暴喝,几乎把嗓子都喊裂了。
萧清棠却仍旧没动,只在战马冲到足够近时,眸光才陡然一冷。
“弓手,放第一轮!”
咻咻咻——
箭雨自车板上骤然射出。
前排几名蛮骑应声中箭,可高速冲下的骑兵阵根本没有因此停住,反而被这点阻拦激得更凶。战马嘶鸣着继续前压,眨眼便狠狠撞上了最外圈那道灰白色的料袋矮墙。
砰!砰!砰!
撞击声沉闷得吓人。
许多军卒下意识闭了闭眼,以为那层临时堆起来的袋墙会立刻被马势踩塌。可下一刻,众人却齐齐一愣。
没塌。
那些灰白色的料袋,看着粗笨,堆起来也毫无威势,可真被战马撞上时,却比寻常粮袋、沙包硬了不止一层。里头装的全是沉得吓人的水泥熟料和原灰,一袋压一袋,密得厉害。战马冲上去,并没有像踩散土包那样直接踏穿,反而像一头撞在了一堵又硬又死的矮墙上。
最前头两匹马当场嘶鸣着仰起前蹄,骑手失了平衡,整个人几乎被掀飞出去。后头几骑刹不住势,又撞上前头人马,顿时一片乱响。
“有用!”
阵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曹震自己都猛地睁大了眼。
他本以为这些灰袋最多能挡一挡箭,谁能想到,竟真把北蛮骑兵最凶的第一波冲势生生吃住了。
萧清棠眼底却没有半点意外。
她比旁人更早见识过那堵京郊试墙,也比旁人更清楚,沈砚弄出来的“神泥”一旦成堆,不是寻常土袋能比。
北蛮前锋一撞不破,整个速度便先乱了。
而骑兵最怕的,就是失速。
他们无法像先前预想的那样一鼓作气踏碎车阵,只能挤在外圈,弯刀乱砍,试图把那道灰白色的料袋墙撕出豁口。
“钩索!”
坡上传来一声蛮语怒喝。
后排立刻有十几骑散开,从马侧抛出带钩绳索,铁钩飞过来,哗啦啦挂在外圈料袋和车辕上。显然他们也看出这东西不好踩,想直接把袋墙和横车往外扯开。
几根钩索一绷紧,外圈顿时一阵乱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年轻军卒脸色发白:“殿下,他们要扯开口子!”
曹震刚要下令补位,萧清棠已缓缓抬手。
“弓手压住左侧。”
“长枪准备。”
她声音很稳,稳得在这种时候几乎有些冷酷。
随后,她微微侧头,看向最内圈那几只黑木匣。
“把震天雷取来。”
一句话,阵中几名亲兵同时一震。
他们当然知道那几只匣子里是什么。
是沈砚亲手交给萧清棠、再三叮嘱过不到最要命时不要轻动的雷火。
现在,便到了。
亲兵立刻打开木匣,捧出几只黑沉沉的厚陶罐。罐子不大,却压手得很,外头缠着麻线,顶端引线被小心护住。几名军卒第一次真在战场上看见这东西,眼神里既有发热,也有本能的发怵。
萧清棠亲手接过一只,掂了掂,随后目光重新落回外头那片已经挤成一团的蛮骑身上。
他们还在扯钩索。
还在撞墙。
还在因为前锋失速而彼此堵在一起。
太密了。
密得像专门等着她把这东西送过去。
她忽然想起沈砚把木匣交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
“敌军聚得太密、关口守不住、或者必须硬撕开一条活路时,才动。”
眼下,正是最该动的时候。
萧清棠眼底那一点最后的迟疑彻底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武将才有的那种决断。
“点火。”
旁边亲兵立刻上前,用火折子去点引线。
火星嘶地一声咬上去,像夜里突然睁眼的小蛇。
几名拿着震天雷的军卒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乱。
萧清棠却已一步踏上车辕边沿,借着高度,手臂后扬。
风吹起她肩后披风,银甲与长剑在火光里一闪。
“扔!”
伴随着一声清喝,几只冒着火星的黑陶罐同时被狠狠掷了出去。
弧线不算高。
却正正砸进了外圈最密的马队里。
前头的北蛮骑手起初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看见几只黑罐滚落在马蹄之间,还有人本能地想弯腰去挑开。
下一瞬——
轰!
轰!轰!
黄沙岭,像被天神一拳砸穿了耳膜。
火光陡然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几只黑陶罐在马群中央同时爆裂。不是寻常火油罐碎开的那种扑火,而是带着冲击、烈焰、碎陶与铁片的真正雷火。
前排最密的蛮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撕开。
一匹高头战马发出凄厉到变调的长嘶,整个胸腹被炸得血肉翻卷,连带着背上骑手一并掀飞出去。另一名蛮骑离得更近,半边身子直接被破片打烂,弯刀和断臂一起飞上半空,落下时还带着火。
碎裂的陶片、铁屑与爆开的烈焰像一圈突然绽开的死亡花瓣,狠狠扫进拥挤的骑兵阵中。人、马、钩索、弯刀,顷刻乱成一团。后头的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嘶鸣,踩踏着前头已炸翻的人马往旁边乱撞。
“啊——!”
凄厉惨叫穿透风沙。
“雷!雷火!”
“天神发怒——!”
北蛮骑兵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们见过投石,见过火箭,见过油火,可从未见过一只黑陶罐子落地之后,竟能像天雷一样把血肉与甲胄一起炸开。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一声。
是连着几声。
黄沙岭狭窄地势里,爆炸声来回撞击,像半座山都在一起怒吼。火光与浓烟一卷,前排的马队便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揉了一把,瞬间塌了半边。
那几根原本绷紧的钩索,也在爆炸中全断了。
挂着钩索的蛮骑有人被当场掀落,有人还没来得及收绳,便被惊马拖得横摔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大宁阵中所有人都看呆了。
哪怕他们事先知道这东西叫震天雷,也听说过京城校场上“雷火撕甲”的传闻,可那终究只是传闻。真到了战场上,亲眼看见刚才还凶得像狼群一样的北蛮骑兵在火光里炸得人仰马翻、战马狂嘶、血肉横飞,那种震撼依旧大得让人头皮发炸。
曹震第一个回过神来,眼睛都红了。
“放箭!”
“长枪压上!”
“给老子捅死他们!”
阵中的弓手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立刻箭如骤雨,朝着混乱不堪的外圈蛮骑压下去。长枪兵也齐齐探枪,从灰袋掩体后头狠狠往外捅。失了速度、又被炸得魂飞魄散的北蛮骑手,这时候哪还有先前那股凶狠,前排几乎是被压着打。
有人想往前冲,马却不听了。
有人想回头跑,后头的人马又堵成一团。
战马最怕雷火与血腥,尤其草原马再悍,也没见过这种落地便炸的“天罚”。一时间,嘶鸣声、惨叫声、呼号声混在一起,整个蛮骑前锋像突然被从中间剁了一刀。
坡上的北蛮头目显然也慌了。
呼哨声又急又乱,想重新收拢人马,可下头那片阵形已经不是“乱”了,而是“崩”。
有几骑疯了似地往两侧高坡逃,有几骑干脆丢了钩索就跑,更多的人则被受惊的战马裹着乱窜,彼此践踏。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往下压,结果被炸翻的尸体、横倒的马和断裂的绳索一绊,整片阵脚更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蛮子怕了!”
阵中有军卒猛地吼出这一声,嗓子都喊破了。
这一声像火,瞬间把大宁阵中原本还憋着的恐惧全点燃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蛮子凶。
可他们更没见过蛮子这样怕。
怕得像见了鬼神。
萧清棠立在车上,手中长剑微垂,目光始终盯着外头那片火光与混乱。她没有被这一波得手冲昏头,反而在最短的时间里看明白了局势。
北蛮这支是游骑,不是死战重阵。
他们仗的是快,是吓,是见着肥肉便一口扑上来。如今第一口咬下去,牙先被雷火崩断,又看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心里那点最野的凶性便会先变成恐惧。
而一旦游骑开始怕,他们便不会再硬啃。
果然。
不过片刻,坡上传来一阵又长又尖的撤哨。
那哨声里再没有先前的狂意,只剩催促和仓惶。剩余尚能勒住马的北蛮骑兵几乎是本能地掉头就跑,连地上还没死透的同伴都顾不上。后头几骑撤得慢些,立刻被大宁弓手连人带马射翻在坡脚。
黄沙岭里,方才还凶得像潮水一般的千骑前锋,转眼便退成了一片狼狈至极的乱流。
有人丢刀,有人丢弓,有人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只想离那道灰白色袋墙和方才炸开的火光越远越好。
没多久,坡上便只剩下一路拖拽着尸体与伤马的乱蹄声,越去越远。
风再吹过时,岭中终于重新露出了原本的地形。
也露出了那片被震天雷犁过的惨象。
外圈满地都是尸体和血。
有人只剩半截,有马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碎裂的陶片扎进皮甲和肉里,钩索、弯刀、短弓散了一地。灰白色的料袋墙前,黄土已被血浸成深黑。
至少上百具残破尸体,横七竖八丢在阵前。
而大宁这一边,除了最初冲撞时有几人被箭和马撞伤,主阵竟还稳稳立着。
灰袋掩体没塌。
车阵没破。
军粮、火器、水泥,全都还在。
他们以少胜多,硬生生打退了这一支北蛮游骑。
阵中先是死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近乎发泄的狂吼。
“大宁万胜!”
这一声像把所有人压了一路的那口血气一下全冲开。长枪兵、弓手、押车军卒、甚至那些先前抬水泥袋抬得手臂发麻的车夫,全都跟着吼了起来。
“大宁万胜!”
“殿下威武!”
“雷火神威!”
吼声在黄沙岭里来回撞,连风都像被震得往后一退。
曹震站在掩体后,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他看了一眼阵前那片还冒着余烟的焦黑地,再看向车上的萧清棠,眼里已不只是敬。
是服。
真真正正的服。
若换成寻常将领,方才那一刻早已先想着弃重逃命。可她没有。
她先用水泥袋垒住了骑兵的冲势,又在最要命的一刻把震天雷砸了出去。
这一仗,赢得不是侥幸。
是她硬生生用眼力、胆魄和决断,从千骑游骑嘴里把整支辎重队抢回来的。
可萧清棠自己,却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轻松。
她还立在车上,长剑未收,风把她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见,她握剑的手指关节绷得极紧,甚至在极轻地发颤。
不是怕。
是震。
是刚刚亲手把震天雷送入敌阵,看着雷火在真实战场上炸开,看着人马血肉在眼前崩裂之后,身体里那股尚未完全退下去的余震。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刚才那一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砚交到她手里的,不只是几只黑陶罐。
是能真正改写战局的东西。
水泥袋挡住了骑兵最凶的冲势。
雷火炸碎了他们最硬的胆。
这两样原本在京城里被无数人嗤笑、忌惮、争论过的“怪物”,到了真正的血战里,竟一起成了救命的神兵。
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指尖微颤。
可那颤意里,却没有半分软。
只有一种越来越深、越来越亮的东西,顺着心口往上涌。
敬佩。
甚至比她在京郊荒山第一次见到那道雷时,还更深。
因为那时她只是看见了“可能”。
而现在,她看见的是“结果”。
是真真切切在尸体、鲜血、惊马和退去的蛮骑之中,被验证出来的结果。
沈砚没有在吹牛。
他也不是只会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京城里翻弄账本和诗文。
这个男人真把一条能救命、能杀敌、能让大宁边军少死很多人的路,给做出来了。
曹震这时已快步上前,在车下抱拳,声音因激动都有些哑。
“殿下,蛮骑已退三里外,再无回扑之势!”
“我军阵地稳住,辎重无失!”
萧清棠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沉定。
“收束阵形。”
“清点伤亡。”
“把外圈尸体与受伤战马拖开,不许堵住路。”“弓手继续警戒,斥候放远三里,再探。”
“是!”
众人轰然应下。
她这才缓缓收剑,翻身从车上跃下。
落地时,脚下仍是那片被血浸过的黄土,风里还是铁锈与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可这一回,黄沙岭里的风声,不再只是北境的血风。
还带着一股雷火之后,真正属于大宁的锋。
萧清棠走到阵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炸碎后只剩半边残壳的震天雷陶片。她弯腰将其中一片捡起,指尖轻轻擦过那道烧黑的边。
陶片冰凉,边缘却仍像残着方才那一瞬的热。
她抬头望向南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这场黄沙岭里的血战,看不见北蛮骑兵如何被灰墙挡住,又如何在惊雷中崩成一地断骨残尸。
可萧清棠却觉得,那个人若站在这里,大概只会先皱着眉嫌她扔雷的手法太直,再嘴欠两句“还好没把自己一块儿送上天”。
想到这里,她唇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浅。
却是大战之后,第一个真正松下来的笑意。
然后,她攥紧那块陶片,转身重新走回阵中。
北蛮游骑退了,可北境真正的仗,还远没打完。
而这场黄沙岭上的胜,已经够所有人记住一件事——
大宁的灰墙,不是土包。
大宁的惊雷,也不再只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