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沉到了最深的时候。
京郊外风声呜咽,吹过荒草坡时,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低低喘气。
离官道数里之外,有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半塌,被乱石、枯藤和野蒿遮了大半,白日里便少有人来,夜里更像一张黑漆漆的嘴,能把人连魂都吞下去。
常福站在井边,提着一盏罩得极死的风灯,往下看了一眼,后背便有些发凉。
“少爷……”
他压着嗓子,声音发虚,“您真确定是这儿?”
“怎么?”沈砚正在检查一捆麻绳和木滑轮,闻言头也没抬,“你怕井里蹦出个女鬼,先问你愿不愿意做压寨相公?”
常福脸都绿了:“奴才不是怕鬼,奴才是怕这井看着不像能活人下去的地方。”
沈砚这才抬头,借着风灯那一点黄光,扫了一眼井口。
“活人当然不好下去。”
“所以才适合藏活人不能见的东西。”
话音落下,旁边几名旧蜡坊的老工匠齐齐打了个寒战。
今夜跟来的,只有最死忠的几个人。
老张头,孙老七,赵瘸子,还有两个平日里话最少、手最稳的老师傅。这几人从最早做香皂、烧玻璃时便跟着沈砚,见过他把灰扑扑的泥烧成水泥,也见过他把粗盐洗成雪盐,对这位少爷的脑子早已敬到有点邪乎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今夜这阵仗,还是让他们心里发毛。
因为车上运来的不是石灰石,不是黏土,也不是玻璃砂。
是硝石、硫磺、还有一袋袋筛得极细的优质炭粉。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都不算太吓人,顶多偏门些。可偏偏少爷提前三次交代,沿途不许点火,不许抽旱烟,连灯都得罩严,进井之前还得把身上可能擦出火星的铁件全卸了。
这就不只是偏门了。
这叫邪门。
而站在井口另一侧的萧清棠,却和常福他们完全不是一种怕法。
她今夜一身深色劲装,外头披着短披风,长发高束,腰间佩剑。夜风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脸在灯影里愈发清冷利落。
她没有去看井有多深,只一直盯着那些被严密包裹的原料。
从沈砚让她亲自来这一趟时,她就知道,今夜这事,和之前所有“新生意”都不一样。
水泥是硬。
雪盐是利。
新算术是快。
可眼前这些东西,还没开始动,她便已经从空气里闻出了一点不对。
说不清。
像是某种尚未出鞘、却已经逼得人皮肤发紧的杀意。
“还愣着干什么?”
沈砚拽了拽麻绳,确认滑轮无误,回头扫了众人一眼,“今夜谁要是手抖,便提前说。我送他回去睡觉,不勉强。”
几个老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退。
老张头咬了咬牙,先开口:“东家,咱们这一路命都是您给的。下个井而已,死不了。”
赵瘸子也闷声道:“再说了,水泥那东西都能让您折腾出来,这些矿粉子再邪,还能邪过少爷您的脑子?”
常福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像夸,细品又有点不像。
沈砚却笑了。
“行。”
“既然都不跑,那就下。”
这枯井并非真的只有一口井。井壁往下十余丈后,侧面有一处天然裂开的暗洞,早年像是被山民用作偷藏私盐和旧货的地方,后来废了,连入口都塌了大半。若不是四公主那边的暗线把周围旧地形摸得极细,谁也想不到京郊还有这么个地方。
而今夜,这深渊一样的井底,便成了沈砚点第一缕火种的地方。
绳索一根根放下去。
先下的是装原料的小木箱,再是风灯、石臼、木杵、筛布和几只早已洗得极净的陶盆。
最后才轮到人。
常福抱着绳子往下滑时,腿都在发软,嘴里还不忘低声念叨:“少爷,我若今晚摔死了,您得记着给我烧个体面点的纸马车。”
萧清棠站在井沿,冷不丁来了一句:“放心,你若真摔死,我给你在坟前插两根车轴,显得更体面。”
常福:“……”
他顿时连怕都顾不上了,哭丧着脸下去了。
等众人都落到井底,井上只剩一线极窄的天口。风被井壁和石缝一挡,声音更闷,空气里也多了股潮冷的土腥味。
暗洞不算大,却足够容下几个人与几张木案。洞顶和四壁都是裸露的岩层,湿气重,火星难起,正适合做这种一步都不能错的事。
风灯被挂起,光昏昏黄黄地照开一圈。
老张头把最后一只陶盆放稳,低声道:“东家,都齐了。”
沈砚点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走到每个箱子前,一一拆开检查。
第一箱,提纯后的硝石。
白中微带晶色,颗粒已被碾得极细,用手一捻,便有种沙与霜之间的干涩感。
第二箱,硫磺。
颜色偏黄,因再三筛洗,杂质已去掉大半,哪怕隔着木箱,也能闻见那股淡淡刺鼻的味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箱,最细的炭粉。
不是寻常烧饭烧水的杂炭,而是专挑硬木烧成,反复捣、筛、磨之后得来的极细黑粉,乌沉沉一层,像能把灯光都吸进去。
沈砚看完,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收货、藏货、转货,到今夜真正把这三样东西摆到一起,走了太多弯,也压了太多线。
如今它们真的摆在面前,反倒让人有种极不真实的安静。
因为沈砚比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他碰的就不再只是大宁朝还能理解的“新料”“新工艺”“新算术”。
而是一道真正能把国运都炸出缺口的雷。
“都听好。”
他转过身,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极稳,“今夜这里的所有东西,进了你们眼,便再没有第二条活路。谁若敢漏出去半个字,不只是我先杀他,连外头的人也不会让他活。”
几名老工匠神色同时一凛。
连常福都收起了平日那副耍宝样,站直了身子。
萧清棠没有说话,只安静看着他。
她知道,这一刻的沈砚,是认真的。
不是平日里那种嘴上吓唬人,而是真正把生死放上秤的认真。
“是。”
众人齐声应下。
沈砚这才走到木案边,把三只陶盆依次摆开。
“第一步,分。”
“第二步,磨。”
“第三步,混。”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众人漏掉任何一个字。
“硝石七分五,炭一分五,硫磺一分。”
“按我给的量斗来,不许多,不许少。”
常福一听,眼睛先睁大了。
“少爷,您这也太准了吧,连半分都不肯给人留?”
“废话。”沈砚白了他一眼,“你煮粥多放一勺盐,顶多齁着。这里多错半分,运气好是废了,运气不好——”
他指了指脚下的井底,“咱们今晚直接一起升天。”
常福瞬间闭嘴。
老张头几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原本还以为这又是少爷哪个神乎其神的新配方,最多像烧玻璃、做水泥那样,多试几炉,总能摸出点门道。
可现在一听这话,谁还敢拿它当寻常工艺看。
这不是做东西。
这是捧着命在拌。
萧清棠原本只是凭本能觉得危险,听到这句“运气不好一起升天”,眸子也微微一凝。
她学武多年,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更敏锐。此刻那些白、黄、黑三种粉末还没真正混起来,她便已经觉得洞中空气像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而沈砚接下来每一个动作,都把那根弦拉得更紧。
他没有让任何人直接上手主配,只让老张头几人负责分箱、筛细和递盆。真正按比例装料的,是他自己。
量斗先舀硝石。
一斗,两斗,三斗……直到七分五的量。
动作很稳。
稳得像在做一场最精细的算学题。
随后是炭粉,再是硫磺。
每一盆都分开装,分开磨,分开筛,不许提前混碰。
老张头本想上前帮着捣硝石,被沈砚拦了。
“太重了。”
“慢着来。”
“杵子落得轻些,磨,不是砸。”
他亲自握着木杵,示范了一遍。
木杵压着陶臼里的粉末,一点点碾过去。不是猛力下砸,而是缓慢、均匀地推磨。每一下都极克制,像在对待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凶兽。
“都记住了。”
“从现在开始,不许图快,不许贪省力。谁要是把这玩意儿当磨豆粉,咱们今晚便能直接在井底开席。”
常福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忍不住小声问:“少爷,这东西真有这么邪?”
沈砚没有立刻答,只用竹片轻轻拨了拨那几种分别磨细后的粉末。
“不是邪。”
“是它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该轻易碰的东西。”
说完,他才开始最关键的一步。
混。
不是一股脑倒进一盆里乱搅,而是先少量试混,再层层翻拌。
一层硝石,一层炭粉,再一点硫磺,竹片轻轻翻,手腕稳得没有半点抖。翻完一层,再加下一层。
整个过程里,洞中只有细碎的磨粉声、筛粉声和呼吸声。
没人敢高声说话。
连常福这种平日里嘴从不闲着的,这会儿都像被人点了哑穴,只瞪着眼珠子看。
而萧清棠,就站在离木案最近的地方。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断。
只是一直盯着那只陶盆。
随着黑、白、黄三种细粉一点点均匀翻到一起,颜色开始变深,最后变成一种沉暗、细腻、近乎吞光的黑。
那黑色粉末本该安安静静。
可萧清棠偏偏从中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刀还未出鞘,血气却已经先从缝里透出来。
她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剑。
很奇怪。
长剑自然不会真的“感应”什么,可她的手掌落上去时,竟真的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仿佛眼前这盆不起眼的黑粉,比她面对最凶的北蛮悍将时,还更让人想握紧兵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也感觉到了?”
沈砚没有抬头,却像看见了她的动作。
萧清棠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嗯。”
“说不上来。”
“可它们混在一起之后,气不一样了。”
她盯着那盆黑粉,眼神比往常打量任何兵器都更锐,“像……像一堆沉着不动的杀机。”
老张头几人听得头皮发麻。
若换成旁人说这种玄乎话,他们大概要在心里嘀咕一句练武的人就是爱说些听不懂的。可说这话的是二公主,他们便没人敢不信。
沈砚终于停下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很弱,映得萧清棠的侧脸比平日更显清冷。她眉心轻轻压着,眸子却亮,像在黑暗里先一步看见了某种还没真正显形的可怕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若真成了。”
沈砚声音很低,像怕把那盆黑粉惊醒,“它以后确实会是杀机。”
“但对大宁边军来说,它更该是护身符。”
这句话落下,洞中静了一瞬。
萧清棠抬眼看向他。
“护身符?”
“对。”
沈砚将竹片轻轻放下,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殿下,你比谁都清楚,北边若真压下来,光靠旧军械、旧城墙和命硬,挡得住一时,挡不住长久。”
“水泥能修墙,能少死很多人。”
“可墙不是万能的。”
他指尖点了点那盆黑粉,眼神却很稳。
“真正到最狠的时候,边军需要的,不只是更硬的墙。”
“还得有让敌人不敢靠近墙的东西。”
萧清棠听懂了。
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懂这东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但她已经懂了沈砚为什么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在这井底暗洞里,小心到近乎苛刻地混这一盆黑粉。
因为他不是在做一门偏门工艺。
是在替边军找一条新的命。
她看着他在微弱灯火下低头拌粉的样子,一时间竟生出一种极深的恍惚。
这个男人平日里嘴贫、爱笑、会算计,会把满朝文武和满京商贾玩得团团转。可到了真正该做事的时候,他又比任何人都更肯把自己扔进最脏、最险、最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水泥是这样。
流民营是这样。
现在这井底暗洞,也是这样。
而且每一次,他做的都不是为了自己多挣多少银子、多博多少名声。
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大。
大到已经不只是“活下来”“赢一局”。
而是在一点一点,真的替这个烂了太久的大宁,偷一把未来的火回来。
萧清棠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心里的那一点危险感没有散,反而更清晰。
可与之一起升起来的,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敬佩。
心疼。
以及一种压都压不住、甚至让她自己都不愿意细想的悸动。
“沈砚。”
她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
“你每次弄这些东西,都非得把自己放在最前头么?”
沈砚抬头,看见她眼底那一层很淡却藏不住的情绪,先是一顿,随即笑了。
“也不算每次。”
“只不过别人不懂的时候,我总得先懂;别人不敢的时候,我也只能先试。”
萧清棠盯着他,像是想说句“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可话到嘴边,最后却只剩一句更轻的。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死?”
“知道。”沈砚答得很快。
“那你还做?”
“因为若不做,往后死的可能就不止我一个。”
灯火轻轻一晃。
这句话说完之后,谁都没再接。
连常福都难得没插嘴,只低头假装自己在整理筛布。
洞中安静得很。
只剩下粉末被竹片轻轻翻动的细声。
沈砚继续最后的混拌。
一遍不够,再来一遍。
再筛,再翻,再轻轻磨合。
直到那盆黑粉彻底细匀,颜色深得像一团不见底的夜。
他终于慢慢停下手,伸出指尖捻了一点,轻轻搓开。
细。
干。
匀。
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可对这个时代、对这第一批井底暗制的粗黑火药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老张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东家,这就……成了?”
“成没成,得后头再看。”
沈砚没有把话说满,只把那盆黑粉小心分装进几只早已备好的厚纸包和小陶罐里。
动作仍旧稳得近乎刻板。
“今夜先到这里。”
“收的时候比做的时候更小心。谁若手抖,先想想自己下回还想不想吃饭。”
众人连连应是,动作也都放得极轻。
常福抱起一个封好的小陶罐时,胳膊都绷着,活像自己怀里不是罐子,是个祖宗。
“少爷,这玩意儿以后真要给边军当护身符?”
“若它真如臣所想。”沈砚接过另一个陶罐,低声道,“那它会比护身符更凶一些。”
萧清棠站在旁边,看着他将那一包包黑粉收起,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越发衬得那双眼沉而静。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沈砚的认知,似乎总还差一点。
她知道他聪明,知道他胆大,知道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也能在商路里布网设局。
可直到今晚,她才真正看见另一面的他。
严谨。
冷静。
甚至近乎苛刻。
像在黑暗里一点一点雕刻一件还不能见光的凶器。
而他雕刻它,不是为了耀武扬威。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住城墙后那些还活着的人。
萧清棠心里那点原本就已扎得很深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又往下陷了一层。
深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危险。
井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夜鸟鸣。
那是暗卫的讯号,示意周围依旧安全。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井口那一线极窄的天,随后收回目光。
“走吧。”
“今夜火先埋下。”
“什么时候点,还得再等等。”
众人依次开始收拾。
风灯被摘下,木案上的黑粉和器具一件件归箱,井底暗洞重新往回吞没光亮。
萧清棠走在最后,没有立刻攀绳上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处方才摆着陶盆和黑粉的木案,如今只剩一点淡淡的黑痕。
可她知道,这地方已经和她下井前不一样了。
这里今夜藏进去的,不只是几只陶罐。
是火。
是深渊里偷偷养起来的一缕火。
若有朝一日它真正亮起来,照见的,怕不止是这一口枯井。
还会照见北边城墙、世家大网,乃至整个大宁还没来得及迎来的那场大风暴。
她攀住绳索前,忽然低声开口。
“沈砚。”
“又怎么了,殿下?”
“以后这种地方……”
她顿了一下,耳根在黑暗里微微发热,声音却很稳。
“记得叫我一起。”
沈砚看着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臣若不叫呢?”
“那我就自己翻墙去找。”
“听着很像殿下会做的事。”
“本来就是。”
她说完,没再等他接话,便利落地往上攀去。
沈砚站在井底,抬头看着她被井口那一点天光勾出的轮廓,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井外夜风还冷。
可井底暗洞里,那几只封好的陶罐,却已经像把某种更凶、更深、更足以改写很多事的东西,悄悄埋进了黑暗里。
火种已下。
剩下的,只等它真正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