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褪尽,京郊那处隐秘试车场便已先一步醒了。
这地方原本只是流民营外再寻常不过的一片空地,如今却被收拾得极干净。四周拉起了临时木栅,外围散着禁军与暗卫,明面上只说是工部试验新料,暗地里却一层比一层看得紧。晨风掠过,带着湿冷土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场地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堵墙。
灰白色。
不高,却极厚。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它有多高大,而是它太整了。整得不像人一点点垒出来的砖墙,表面平滑如削,只有极浅极浅的抹痕,竟看不出砖石拼接的缝隙。远远望去,它像一整块从山里硬生生剜出来的白石,又像某种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怪物,冷冷立在晨雾里,沉默得让人心里发堵。
常福已经在墙边转了第三圈,越看越咂舌。
“少爷,奴才虽然已经见过一次,可这玩意儿每回看,都觉得不像是咱们大宁该有的东西。”
沈砚正站在不远处,低头检查墙脚,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怎么,不像大宁的,像你老家后山成精的石头?”
“比成精还邪乎。”常福压低声音,“昨天那几名工匠还偷偷说,这堵墙若夜里自己长高半尺,他们都不稀奇。”
“他们懂什么。”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起身,朝那堵灰白城墙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不是流民营外那堵试验墙。
那堵只是拿砖和水泥浆砌出来的防风墙,已经足够震住京郊一群人。可今日这一堵,却是专为北蛮使团准备的正经硬货。纯水泥浇筑,里头掺了最扎实的碎石和骨料,模具一拆,便是整面整面的灰白硬墙。别说北蛮那点破锤,便是拿冲车来,想一口气撞开,也得先问问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他正想着,外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寻常内侍的轻步,而是刻意收着的军靴声。
沈砚转头望去,唇角微微一勾。
老皇帝到了。
今日的老皇帝并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暗青色常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若只看穿着,倒真像个上了年纪的富家翁。可那双眼睛一落到场中,便什么伪装都掩不住了。跟在他身后的,也都是心腹重臣。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沈廷山,还有几名最亲近的禁军统领,一个个也都换了便装,神色却比上朝时还凝重。
老皇帝刚走进试车场,目光便先钉在那堵灰白墙上。
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这便是你说的新墙?”
“回陛下,正是。”沈砚上前行礼,随后笑道,“今日请陛下来看个热闹,也顺便让北蛮那帮人长长见识。”
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绕着那堵墙慢慢走了半圈。
越看,他眼底的光便越深。
他见过边关老墙,见过京城宫墙,也见过工部新修的城防样墙。可眼前这一堵,和他过去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没有夯土的粗砺,没有砖缝的杂乱,通体灰白冷硬,站在那里,竟让人生出一种极怪异的感觉——仿佛不是“砌”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工部尚书也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凑近摸了一把,手感冷硬粗涩,竟真像摸在整块岩石上。
“这……真是水泥浇出来的?”
“如假包换。”沈砚道。
兵部尚书则没工部尚书那么多风雅心思,他只看厚度,看墙基,看转角受力位,眼睛越看越亮,像饿狼看见了肉。
“若真如你所说,这东西扛锤、扛撞、还成型快……”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收住,只重重吐出一口气。
老皇帝回过神来,低声道:“北蛮使团那边到了没有?”
“快了。”沈砚看了眼天色,“臣昨日把话递得够满,他们今日若不来,往后怕是连做梦都睡不踏实。”
话音刚落,外围便有禁军快步来报。
“陛下,人到了。”
老皇帝眼神一沉,缓缓点头。
片刻后,北蛮使团便在引路官员带领下进了试车场。
拓跋烈走在最前,依旧是那身厚重皮袍,神色阴冷里带着刻意的倨傲。后头跟着几名随从,以及那个曾在太和殿前被萧清棠三招打跪的北蛮第一勇士。
这蛮将今日脸色比上次更难看,右腕似乎还未彻底养好,走路时都带着几分压着的火气。他一进场,目光便先狠狠剜了沈砚一眼,随后又落在那堵灰白墙上。
众人都以为他多少会先露出点惊疑。
谁知,他先愣了一瞬,紧接着竟嗤笑出声。
“这便是沈大人口中的新墙?”
拓跋烈也顺着看过去,眼中先是审视,随后那份轻蔑便浮了出来。
“我还当是什么神兵利器。”
“原来是拿大泥块子糊出一堵丑墙。”
他绕着走了两步,故意抬手敲了敲表面,随后摇头失笑。
“大宁竟穷到这般地步了么?”
“砖石舍不得用,连墙都只能拿烂泥抹平来充门面。”
北蛮使团后头几人顿时跟着笑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哈,这就是天朝上国的新墙?”
“瞧着连一点纹饰都没有,跟坟头抹灰似的。”
“这等烂泥糊墙,我北蛮儿郎一脚都能踹塌半边。”
笑声在试车场里散开,刺耳得很。
工部尚书听得脸都黑了,可一时偏又不好直接回嘴。兵部尚书眼底则已冒出火来,只恨不得立刻把这些蛮子脑袋按到墙上试试谁更硬。
沈砚却半点不恼,反而笑了。
“国相眼力还是一如既往地……朴实。”
拓跋烈冷笑道:“少说废话。你昨日说要让我等看看大宁的新墙,如今看也看了。若只是这种拿泥抹平的东西,沈大人不如直接认输,也省得再费工夫。”
“认输?”沈砚挑了挑眉,“我这人平时最爱服软,唯独遇见蛮子时,不太会。”
他说着,侧头看向那名北蛮勇士,笑意慢悠悠地冷了下来。
“既然国相和勇士都觉得这是烂泥糊墙,那便别站着说话了。”
“来人。”
两名家将立刻从后头抬上来一柄重锤。
那锤子比流民营里试墙用的还大一圈,通体乌黑,锤头棱角粗重,单是落地时便砸得地面一闷。旁人看着都觉得胳膊发酸,更别说真正抡起来。
沈砚随手拍了拍锤柄,笑着看向那蛮将。
“勇士,上回在太和殿前跪得急了,今日我给你个雪耻的机会。”
“这柄攻城重锤,八十斤。”
“你不是说一脚能踹塌么?那便别用脚,省得旁人说你北蛮腿软。”
“来,用这个砸。”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一变。
北蛮第一勇士本就被沈砚拿“跪”字刺得眼都红了,如今再看见那柄重锤,胸口的火气几乎瞬间炸开。
他怒吼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锤柄。
那柄八十斤重锤在常人手里几乎抬都费劲,可这蛮将到底天生神力,双臂一绷,竟真把重锤生生拎了起来。
只是那一瞬,他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显然也并不轻松。
拓跋烈原本还带着几分讥笑,这时神色也微微一肃。
老皇帝与几位重臣则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哪怕知道沈砚既然敢摆出这堵墙,便绝不会只是给人砸着玩的。可真到了这一锤落下之前,谁心里都还会提一口气。
那蛮将双手握锤,猛地往后撤步,胸膛鼓起,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山岳前压,腰背、双臂、肩膀的力量一齐灌进锤头,轮圆了朝那堵灰白墙狠狠砸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把场边众人的耳膜都震得嗡鸣。
火星四溅!
真的是火星。
那一锤下去,竟不是砸进烂泥时的沉闷,而像重铁狠狠撞上了铁砧。锤头与墙面碰撞的一瞬,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开,灰白粉屑与火星一起崩飞,连地面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再下一瞬,最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柄八十斤的重锤竟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反震力硬生生弹了回来!
北蛮勇士脸色大变,双臂剧震,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掌纹迸出来。他整个人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脚下没踩稳,竟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连锤柄都险些脱手甩飞。
“啊——!”
这声惨叫终于还是没憋住。
北蛮使团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像是被人一刀全刮了下去。
拓跋烈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那堵墙,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钉向墙面。
没有塌。
没有裂。
那堵灰白色的墙稳稳立在那里,连晃都没晃一下。方才重锤砸中的位置,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深不过半寸,边缘甚至连像样的崩口都没有。若不是旁边还散着点细灰,简直像那一锤只是给它掸了层土。
工部尚书先是愣住,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兵部尚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张了张,愣是半天没说出话。
沈廷山站在老皇帝身后,原本压着的呼吸终于重重吐了出来,眼底那一抹震动几乎掩不住。
而老皇帝,则缓缓挺直了腰背,眼中那股压了许久的期待,终于化成了真正的惊喜与震撼。
“好!”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他胸膛里震出来的。
北蛮第一勇士还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右手虎口鲜血直流,手腕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抬头看着那堵墙,眼里第一次没有了怒,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
他方才那一锤用了多大力,他自己最清楚。
正因如此,此刻才更怕。
那不是墙。
那简直像是一堵活着的山。
拓跋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讥讽和轻蔑早已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可置信。
不该是这样的。
烂泥糊墙,怎么可能扛得住八十斤重锤全力一击?
别说没塌,连裂都没裂!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再是京郊这一堵试验墙。而是边关。
北蛮年年试边,靠的是什么?是骑兵快,是冲得猛,是大宁边城许多老墙年久失修,撞车一冲、重锤一砸、火油一浇,总能撞出缺口。
可若大宁真用眼前这种东西去重筑关隘呢?
若一面面这样的灰白怪墙,真的立在北境呢?
那北蛮骑兵要撞上的,便不再是旧砖老土。
而是铁壁。
永远也撞不开的铁壁。
拓跋烈只觉得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连指尖都凉了。
北蛮使团身后那几名随从更是脸都白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那堵墙忽然长出牙来。
场中安静得可怕。
谁都听得见那蛮将因疼痛和惊惧而发重的喘息。
也就在这时,沈砚慢悠悠地走到墙前。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手拍了拍那堵灰白色的墙。
“砰,砰。”
声音闷而稳。
像敲在一头沉睡的巨兽身上。
他转头看向拓跋烈,脸上仍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懒散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
“国相。”
“你昨日不是说,我大宁边墙像纸糊的么?”
他顿了顿,手掌又轻轻拍了一下墙面。
“看清楚了。”
“大宁的墙,随时等你们来撞。”
这一句话,不高。
可落在试车场里,却像比方才那一锤还更重。
拓跋烈脸色发灰,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沈砚这不是单纯在吓他。
这堵墙既然已经站在京郊,便说明大宁不只是想到了这种材料。
他们已经做出来了。
而一旦做出来,后面的问题,就只剩下做多少、铺多快。
这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地方。
老皇帝站在不远处,看着北蛮使团那一张张写满惊惧的脸,胸口那股被压了太久的闷气,终于彻彻底底地散开了。
方才他们还在笑大宁穷到用烂泥糊墙。
现在,那笑已经全变成了怕。
真正的怕。
兵部尚书死死盯着那堵墙,眼睛亮得近乎发绿,像已经透过它看见了另一道更长、更高、更不可摧折的边关防线。
工部尚书则是双手发颤,想摸又不敢摸,活像看见了什么神仙从泥里捞出来的宝贝。
沈廷山目光沉沉,嘴角却终于慢慢压不住地往上抬了一点。
而沈砚,仍旧站在墙前。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过那堵灰白硬墙,墙身沉默不动,像一张没有表情、却足以让敌人做噩梦的脸。
北蛮使团再没人笑。
连那位刚才还叫嚣得最狠的勇士,也只是捂着裂开的虎口,盯着墙面,眼里只剩下惊惧与不甘。
京郊的晨风越吹越冷。
可真正凉下去的,不是风。
是北蛮使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