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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灾情初现朝堂首辩

    天刚亮,皇城外的朝钟便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沈砚坐在马车里,手边仍放着昨夜从户部旧账里重新梳出来的那几页总表。纸页上关于京郊外仓、调粮、旱损平账的数字,像几根钉子一样扎在眼里。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新官上任头一回朝会紧张。

    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账上的东西若是真的,那今天这场朝会,多半不会安生。

    常福抱着文书匣坐在车辕旁,压着声音道:“少爷,您昨夜说那几处边仓有问题,今儿朝里不会真就提起来吧?”

    “提不提,灾都在那里。”沈砚掀了掀车帘,看着外头渐亮的宫门,“地方官最会捂盖子,能捂到今天,已经算本事了。再捂下去,流民就该捂到京城门口了。”

    常福听得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不懂什么朝局大势,可“流民进京”四个字的分量还是知道的。

    那不是几百号饿得走不动路的灾民,那是能把京城里所有达官贵人都吵醒的炸雷。

    马车停下时,宫门外已经站了不少朝臣。

    绯袍、青袍、紫袍交错一片,低低的寒暄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沈砚下车后,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前几日更多了。

    有打量,有审视,有不屑,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毕竟他这正六品绯袍来得太快,也太扎眼。

    一个靠诗名、商路和活字闯出来的勋贵子弟,刚进户部就闹出查账的动静,翰林院那边还没来得及真正出手,朝里不少人都还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原形毕露。

    沈砚却像什么都没看见,整了整袖口,随着人流入朝。

    太和殿内,百官列班。

    今日的气氛一开始便不太对。

    老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脸色比平日更沉,手边案上还压着几封加急奏报。几位近臣垂手而立,连唱礼的太监声音都比平常收着几分。

    朝会按部就班地起了个头,先议了两件不轻不重的常务,随后,一名户部转递官便捧着新到的地方急报,快步入殿。

    “启禀陛下,京畿东南两县并邻近数乡,上月雨水失时,禾苗大面积枯黄,近来已有灾民离乡,正向京郊聚集。”

    一句话落下,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来了。

    沈砚站在班列中,眼皮微微一抬。

    果然还是压不住了。

    那转递官继续道:“据地方报称,眼下旱情尚属小规模,只是若再无雨,恐有继续扩散之势。另,京郊外几处临时边仓近月调粮较频,地方官请朝廷尽快定夺赈济之策,以防流民继续涌入京畿。”

    “防流民继续涌入京畿”几个字一出来,满朝的味道便变了。

    小旱灾,在大宁不算稀奇。

    可一旦和京郊流民挂上钩,事情就不再只是地方州县的小麻烦。

    这意味着粮价、治安、京城外围庄田、甚至皇庄与常平仓都可能一起被卷进去。

    老皇帝缓缓扫了一眼群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人心。

    “诸卿,谁来说说。”

    这话一落,大公主一系最先动了。

    站在前列的一名御史当即出班,拱手道:“陛下,灾情已现,流民渐聚,当务之急自是以仁政安民。臣请立刻开仓放粮,先稳民心,再令地方抚慰灾户,不可使百姓失望于朝廷。”

    话说得很正。

    开仓放粮,听着也最像标准答案。

    紧接着,另一名依附大公主的户部官员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灾民离乡,最怕饥寒交迫。朝廷若迟疑不决,京郊动荡一起,后果更重。只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往户部班列这边一转。

    “只是眼下国库方经军粮案余波,又有诸项整顿,钱粮并不宽裕。若要大规模开仓赈济,恐需另筹财源。”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明白了。

    肉来了,刀也来了。

    果然,那官员紧跟着便道:“臣以为,可暂行加征商税,以补赈灾所需。京中商贾近来得利颇丰,尤其新兴几家产业,获利极巨。国家有难,商人理当共担。”

    沈砚差点当场笑出声。

    好嘛。

    绕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

    什么开仓放粮,什么仁政安民,说到底还是想把赈灾这口黑锅先扣到自己头上,再顺手把他刚拢起来的商路和现银狠狠干一刀。

    一旦加征商税,最先受冲击的便是留春斋、印言斋、镜路和六合商盟。

    而赈灾若做不好,板子又会落回户部新官沈砚头上。

    两头堵。

    朝堂这帮老狐狸,果然一开口就不白说话。

    紧接着,又有两三名官员出班附和。

    “灾民嗷嗷待哺,朝廷岂可惜财?”

    “商税本就取之于民间繁利之处,如今用之于赈灾,亦是应有之义。”

    “况且沈员外郎新入户部,最懂商税流转,不妨由他牵头筹措,以展其才。”

    最后这一句,终于把名字明明白白落到了沈砚头上。

    朝中不少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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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谁都知道,沈砚刚进户部,昨天还在查旧账。今天这场灾情一抖出来,大公主那边便立刻把“开仓放粮、加征商税、由沈砚牵头”这几件事摁到一起,摆明了是要试试这位新贵到底有几斤几两。

    若他接得不好,名声立刻就得崩一角。

    老皇帝没有立刻表态,只缓缓把目光投向了户部班列。

    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

    “臣在。”

    “你既在户部,又最早从账中看出京郊外仓调粮异常。”老皇帝声音沉稳,“如今灾情初现,流民渐起,户部有何对策?”

    整座太和殿,忽然安静了。

    这是沈砚入朝之后,第一次真正以官员身份,在满朝文武面前被点名问策。

    不是诗会,不是私下奏对,不是望江楼上嘴炮互怼。

    是朝堂。

    是国策。

    常规一点的人,这时候该先讲两句圣人仁政,再顺着“开仓放粮”往下说,最后谨慎地提一句筹银艰难,给自己留余地。

    可沈砚偏偏不是常规人。

    他出班,拱手,先行一礼,随后抬起头,第一句就把殿中不少人说得脸色一变。

    “回陛下,若只按诸位大人方才说的做,臣以为——”

    “灾民照样会饿死。”

    殿中“嗡”地一下,炸开了。

    “放肆!”

    “你这是什么话?”

    “朝廷开仓放粮,岂有饿死灾民之理!”

    最先跳脚的,自然还是刚才那几位大公主一系的官员。

    其中那名御史更是冷声道:“沈大人初入朝局,便敢把祖宗成法说成无用,未免太狂了些!”

    沈砚却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祖宗成法若真有用,地方官何至于把灾情压到今天?”

    “边仓又何至于提前调粮,还要拿‘旱损’平账?”

    “灾民又为何不在乡中等赈,反而向京郊聚?”

    这一串反问甩出去,那御史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沈砚不等对方接,继续道:“开仓放粮,听起来最仁厚,最体面,也最像朝堂该说的话。”

    “可真做下去,会发生什么?”

    “地方一层、州县一层、仓口一层、差役一层,人人都知道朝廷要放粮,人人都伸手去摸。账上写十成,真正到灾民嘴里的,能有几成?”

    “豪强先得信,里正先认人,差役先挑亲厚。真正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排在最后,甚至根本排不到。”

    “到头来,粮放了,银花了,折子写得漂亮,饿死的人却照样饿死。”

    他声音不算高,甚至还带着一点平日里那种懒散劲儿。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说的不是虚词,是实话。

    而实话,最刺人。

    一名清流文官忍不住出班,皱眉道:“沈大人言辞锋利,可赈灾之道,首在仁心。百姓遭灾,朝廷自然该先给粮救命。你若一味拿地方克扣、豪强侵吞来否定开仓放粮,岂不是因噎废食?”

    “仁心当然要有。”沈砚看向他,“可光有仁心,不长脑子,那不叫仁政,叫送菜。”

    殿中顿时又是一静。

    有些年轻官员差点没憋住。

    这话,实在太沈砚了。

    那清流文官脸都青了:“你——”

    “臣说句不好听的。”沈砚抬手打断,语气依旧平稳,“灾民不是木头桩子。他们饿,急,也怕死。你只白白放粮,今日一处聚三百,明日一处聚五百,人人无事可做,日日只盯着下一顿在哪儿。”

    “这种时候,若再有地痞、豪强余孽、甚至被人故意煽动两句——”

    “那就不叫赈灾现场。”

    “那叫聚众等乱。”

    最后四个字一落,连原本准备继续拿“仁政”压他的几名官员,都下意识停了口。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京郊流民一旦成势,真闹起来,先倒霉的不是荒村百姓,是京城。

    老皇帝眼神微微一沉,显然也被这一句说到了点子上。

    他盯着沈砚:“那依你之见,如何赈?”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落点。

    满朝目光再次汇到沈砚身上。

    大公主一系的人此刻反倒不急着抢话了。

    他们等着。

    等着看沈砚否了开仓放粮之后,还能说出什么更像样的东西。

    若他说不出,刚才那些锋利话便全会变成轻狂无知。

    若他说得不够稳,他们一样能顺着往下撕。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沈砚却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句,拱手之后,缓缓开口。

    “臣以为,赈灾不能只靠‘给’。”

    “得靠‘换’。”

    “换?”

    老皇帝眯了眯眼。

    “不错。”

    沈砚抬起头,声音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朝廷给灾民的,不该只是白米白粥。”

    “而该是活路。”

    “臣请行——以工代赈。”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直接砸进了满殿老成持重的水面里。

    先是一静。

    然后,就是彻底的哗然。

    “以工代赈?”

    “这是什么荒唐话!”

    “灾民都快饿死了,你还让他们做工?”

    “这是赈灾还是驱奴!”

    “沈砚,你简直刻薄寡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