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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印言斋的修罗场

    印言斋这几日忙得像一口没空歇火的锅。

    前头收稿、卖书、放《商税流转策》精校本,后头排字、校对、装订,院里一群穷秀才从天亮忙到掌灯,连争一句句读的力气都快被榨干了。可即便如此,钱掌柜脸上的笑还是没下去过。

    因为忙,意味着有钱。

    而有钱,便意味着少爷这阵子没白折腾。

    午后日头斜斜照进前院时,钱掌柜还在柜前核对新一批《商税流转策》的预订名录。忽听门口珠帘轻响,他下意识抬头,刚想照例喊一句“贵客里边请”,声音却先在喉咙里顿了一下。

    来的是苏清漪。

    她今日没像往常那样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架势,也没刻意戴那种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厚帷帽。她只着一身素雅春衫,外头罩了件极轻的月白薄纱披风,眉眼间仍带着苏家嫡女惯有的清贵,可那份清贵里,偏偏又多了点说不清的柔。

    像是锋利收了一半,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

    钱掌柜连忙起身:“苏小姐。”

    苏清漪轻轻点头,目光却没有在柜台前多停,反而先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沈公子在么?”

    钱掌柜听得心里一跳。

    这位苏家小姐从前哪次来,不是绕着少爷走?便是问书、问稿、问刻印,也总得先把语气摆冷三分,生怕旁人看出她是冲着谁来的。今日这一句却问得太直,直得连他这个老掌柜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可钱掌柜到底是老狐狸,面上半点不显,只笑道:“东家在后院看校样。苏小姐若是为《商税流转策》的精校本而来,倒是正巧,最新一版刚定下来。”

    “我便是为这个来的。”苏清漪说完,自己都像是觉得这句借口过于单薄,眼睫轻轻一垂,又补了一句,“上回拿到的那一版,青杏说有两处句读与望月楼当日流传出来的略有不同,我便来看看。”

    青杏站在她身后,听得都想替自家小姐捂脸。

    她很想说,小姐,您昨晚分明把那份精校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墨迹浅重都快看熟了,哪还有什么句读不同。

    可她到底不敢拆台,只能老老实实低头当个木桩子。

    钱掌柜自然也不会拆穿,立刻道:“那小的这就带苏小姐进去。”

    后院里,沈砚正歪在长案边翻几页校样。

    他这几天被军粮案、商路、镜子和印言斋的排期夹着折腾,按理说该累,可偏偏这人骨子里像装了个越忙越能贫的机关,面上看着还是那副懒散样。手边一盏茶,脚边一摞稿,嘴里还不忘嫌弃吕秀才把“赋役”两个字改得像蚯蚓打架。

    “你这字若拿去卖,别说一页三文,倒贴都得看人脾气。”

    吕秀才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偏又不敢反驳,只能抱着稿子缩了缩脖子:“东家教训得是。”

    沈砚刚想再补一句,便见钱掌柜领着人进来。

    他一抬眼,动作顿了一下。

    苏清漪站在院门口。

    春风掠过廊角,吹得她鬓边一缕发丝轻轻晃了晃。她平日里总把下巴抬得恰到好处,像生怕谁看轻她半分。可今日不知怎么,那份强撑的锋利竟淡了许多,尤其目光和沈砚撞上的一瞬,竟难得没有先冷下来,反而先乱了一下。

    很轻。

    可沈砚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哦”了一声,嘴角也跟着慢慢挑起来。

    “稀客啊。”

    他把校样往案上一放,慢悠悠站起身,“我还当苏小姐这辈子再踏进印言斋,至少得等下回天下大旱。”

    苏清漪本来就有些局促,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根微微一热,偏又不愿立刻露怯,只能板着脸道:“沈公子这铺子不是开门做生意的么?难不成还分谁能进,谁不能进?”

    “当然不分。”沈砚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像苏小姐这样,从前见了我恨不得先绕三步路的人,今日竟主动问到后院来,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苏清漪本想继续端着,可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镇定,顿时又散了两分。

    她今日确实是主动来的。

    而且不是被裴姑娘哄来的,也不是被家里长辈逼着来的。

    就是她自己想来。

    这几日她夜里总睡不安稳,手边那面琉璃手镜照得她心思无处可藏,越照越乱,越乱越清楚。她终于明白,自己若再像从前那样躲着、端着、嘴硬着,怕是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来了。

    借口是《商税流转策》的精校本。

    可真正想看的,是眼前这个人。

    只是这份心思,她到底还没修炼到能坦坦荡荡说出口的地步。于是被沈砚一打趣,她那点刚生出来的勇气立刻又有些发软,只能抿了抿唇道:“我来取书,不行么?”

    “行,当然行。”沈砚走过去,从案上捡起一册新装订好的精校本,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书在这儿。不过苏小姐若只是为取书,叫青杏来一趟便够了,何必亲自跑一回?”

    青杏站在后头,心说少爷您这话问得可真是往人心口上戳。苏清漪果然被问住了。

    她眼睫颤了颤,原本想好的几句说辞忽然都显得又假又薄。偏偏沈砚也不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真在等一个答案。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连旁边几个校稿的秀才都很有眼力见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稿纸里。

    苏清漪攥着披风边角,指尖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我……顺路。”

    “顺路?”沈砚眨了眨眼,“苏府到印言斋这条路,什么时候和《商税流转策》变得一样会拐弯了?”

    苏清漪被他气得抬眼瞪他,可那一眼里偏偏没什么怒意,反倒像被人逼急了后生出的嗔。

    “沈砚。”

    “在。”

    “你非得这样说话么?”

    “我若不这样说话,怎么知道苏小姐今日到底是来取书,还是……”

    他故意顿了一下。

    “还是来看看我有没有被这些日子京城里传的那些盛名捧得找不着北。”

    苏清漪心口一跳,脸颊竟也跟着微微热了。

    她确实是来看看他的。

    可这话被他这样半真半假地挑出来,反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回。她只能勉强稳住声音:“你少自作多情。”

    “好。”沈砚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就当我自作多情。不过既然苏小姐都亲自来了,书总不好让你白拿。”

    他说着,把那册精校本递过去,却没有立刻松手。

    苏清漪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便轻轻碰到了他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不过是极轻的一触,可那一瞬间,像有根细细的线在空气里绷了一下。

    苏清漪几乎立刻想缩回手,却又怕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只能硬撑着将书接了过去。只是接过去之后,她耳根已悄悄红了一层。

    沈砚看得分明,心里那点恶趣味和柔软一并冒了头,刚要再说句什么,后院另一头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砚,你前日让我算的那几份——”

    声音清亮,带着一贯的直。

    萧清棠拿着几页账目,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今日也是一身便衣,青衣窄袖,腰线利落,手里捏着几张纸,步子走得又快又直。只是她刚走到廊下,看清院中的情形,后半句话便停在了嘴边。

    院里一下安静了。

    沈砚头皮微微一麻。

    常福若在这里,怕是已经开始替印言斋烧香。

    苏清漪也明显怔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萧清棠。

    先前两人在印言斋便已撞过一次,那回火药味十足,沈砚夹在中间几乎要把嘴皮子都磨破。只是那时候她自己还没真正认清心意,很多情绪都还拧着,嘴硬得很。

    如今再见,却不一样了。

    她自己都知道,自己今日的眼神、语气,甚至刚才那点局促与柔和,和从前都不一样。

    而萧清棠这样的人,最不擅藏弯,也最擅直觉。

    果然。

    萧清棠站定后,只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眉梢便轻轻扬了起来。

    “原来是苏小姐。”

    “二殿下。”苏清漪稳了稳心神,福了一礼。

    萧清棠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手里那册《商税流转策》上,又很快扫回她脸上。

    上次见面,苏清漪一身刺,话里话外都透着拧巴与不服。今日却明显不一样。她脸上那层冷并没有全散,可那冷里已经藏不住别的东西了。

    尤其是刚才被她撞见时,那点来不及收起的柔和与娇羞,太显眼了。

    萧清棠心里顿时“哦”了一声。

    她虽不爱弯弯绕绕,却不代表看不懂。

    于是她看着苏清漪,直接开口:“苏小姐今日倒是和上回不大一样。”

    苏清漪手指微紧:“殿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萧清棠把账目往臂弯里一夹,语气平直得惊人,“只是上回你见了他,像见了旧债主。今日看着,却像……”

    她顿了顿,似是在找词。

    “像终于不打算嘴硬了。”

    这话一出,院里空气瞬间就绷了起来。

    沈砚心里直叹气。

    这位殿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爱铺垫。

    苏清漪也被这句话问得耳根更热,可她这回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冷脸否认。

    她沉默了一息,竟抬起眼,直直迎上萧清棠的目光。

    “殿下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问。”

    萧清棠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接,微微一怔,随即眉梢扬得更高了。

    “这么说,你是后悔了?”

    这句比刚才更直。

    若放在从前,苏清漪大概宁可把自己憋死,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三个字。

    可今日不一样。

    她已经被那面镜子照得太清,也已经在这些日子的反复挣扎里,把自己的心意看了个明白。事到如今,若还要嘴硬,那便不仅是骗别人,也是骗自己。

    所以她站在那里,指尖捏着书册边缘,声音虽轻,却极稳。

    “从前眼盲。”

    “如今看清了,也不算晚。”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院中静水,瞬间把所有表面的平静都砸碎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连旁边几个装死的秀才都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更是差点把自己的后槽牙咬出声。

    这哪是取书。

    这分明是苏家第一才女亲自来印言斋摊牌了。

    萧清棠盯着苏清漪,眼神里先是讶异,随后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认真。

    她是直,但她不傻。

    她听得出来,苏清漪这话不是一时赌气,也不是女人间逞口舌。

    这是真的认了。

    认自己从前看错了人,也认自己如今起了心。

    片刻后,萧清棠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比上回诚实多了。”

    苏清漪也没退:“至少这一次,不必再自欺欺人。”

    两人一个清直,一个清冷,偏偏都生得极出众。此刻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立在案前,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火花,几乎都快烧到纸堆上了。

    沈砚夹在中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比朝堂对奏还费命。

    望江楼上,大公主是明刀。

    水榭里,三公主是暗棋。

    可眼前这两位,一个太直,一个太真,这修罗场烧起来,竟丝毫不比前两者轻松。

    他眼看萧清棠还要开口,立刻抢先一步,把手边那几页账目一把抓了过来。

    “殿下!”

    萧清棠看向他:“怎么?”

    “你不是来问账的么?”沈砚一脸痛心疾首,“你看看你,拿着账目出来半天,正事不问,光顾着替我审旧事。若周叔知道,怕是要说你这些天的商课白学了。”

    萧清棠一噎。

    沈砚不等她反应,又转头看向苏清漪,表情同样无比自然。

    “苏小姐不是来取精校本的么?这版我还没给你讲哪里改动最大,你若只拿着走,回头又要说我印言斋敷衍客人。”

    苏清漪本来还绷着心口那股劲,被他这一套左右开弓打岔,险些没维持住表情。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气又想笑。

    这人果然还是这样。

    哪怕修罗场都快炸了,他也能硬生生搬出账和书来当盾牌。

    沈砚心里却在疯狂敲木鱼。

    天知道他不是想拿账和书救场。

    他是再不救,印言斋今天就得从印书改成点火。

    于是他动作极快地把三人往长案边一拉。

    “来,正好都在。”

    “殿下你看这份账,这里为什么不能只看明面进项,得连着后头铺货节奏一起算。”

    “苏小姐你看这页精校本,这一句为什么要改成这个停顿,不然前后气口不连。”

    “咱们今日主打一个各学各的,各忙各的,谁也别闲着。”

    这话说得又快又密,连停顿都不给。

    萧清棠看着他那副强行镇场子的模样,嘴角先是一抽,随后竟真被他这股拼命转移话题的劲儿弄得有点想笑。

    苏清漪也被他这一顿胡扯扯散了方才那股直面心意后的紧绷,脸上热意虽还在,气氛却到底没再往更危险处烧下去。

    院中那股几乎要炸的微妙张力,就这样被沈砚硬生生按住了半截。

    只是按住归按住,未必就真消了。

    苏清漪低头翻着那册精校本,目光却仍会偶尔落向沈砚。

    萧清棠拿着账目看了两眼,余光也仍会不自觉地扫过苏清漪。

    一个已经不打算再退,一个也已察觉到了不同。

    而夹在中间的沈砚,只觉得自己后背都快生出一层细汗。

    他忽然无比怀念望江楼上的大公主和听雪别院里的三公主。

    至少那两位,刀和棋都明明白白。

    不像眼前这局。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呼吸停顿,都能要命。

    夕阳慢慢斜进后院,把长案边三人的影子拉得微微错开。

    没人再把方才那句“从前眼盲,如今看清了也不算晚”接下去。

    可那句话落下之后,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至少沈砚知道。

    苏清漪这一次,不会再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