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未歇,京城的天还带着一点没散开的青灰。
沈府书房里,灯却先亮着。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拈着一支笔,笔尖点在一张摊开的名单上,半晌没落下去。名单不长,写的却不是留春斋哪家熟客,也不是昨夜听雨楼那几位商帮头目的底细,而是几位御史的名字。
一旁的常福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少爷,您这一早不看生意账,盯着御史名字做什么?总不能是想给他们卖花露吧?”
沈砚眼皮都没抬:“你这脑子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替留春斋找销路。”
“那不是跟少爷学的嘛。”常福讪笑一声,又压低了些,“可这几位……看着都不像会用花露的人。”
“他们确实不用。”沈砚终于落了笔,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轻轻一点,“他们用的是火。”
常福一愣,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的是四公主府那位女官。
她今日穿得极素,神情也比平日更静,只在进门之后,向沈砚行了一礼。
“殿下让奴婢来问,前次那本后宅流水细册,沈公子这里可还有补记?”
沈砚抬眼看了她一瞬,便知道时辰到了。
前些日子,留春斋后宅碎话里抽出来的那条线,终于到了该收的时候。
“有。”
他从案边一叠纸页中抽出一份薄册,又另取出一张单页,递了过去。
“薄册里是前后几家庄银挪转的时间和节点,单页上是我重新串过的一条线。”
女官双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字不多,却极要命。
先是户部侍郎府后宅几次异常缩减用度,再是几处庄子回银提前抽走,随后又连到了北地某批军粮迟滞、账目回填、仓银补窟窿的几个时点。若单独看,每一条都像后宅鸡毛;可一旦并起来,味儿便立刻不对了。
“沈公子的意思,殿下已经明白。”女官将那页纸收好,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殿下还问了一句,这把火,要从哪边点,最稳。”
沈砚笑了笑,把桌上那份写着御史名字的纸轻轻一推。
“从最爱管闲事、又最不怕得罪人的那几位手里点。”
“军粮这种事,分量太重。若由寻常言官先碰,容易被压成捕风捉影。可若是这几位一起发难,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指尖在最上头两个名字上点了点。
“一个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一个家里便有人死在北地军中,最恨军粮有失。铁证到了他们手里,不用人教,他们自己便知道该怎么把早朝炸开。”
女官听完,点了点头。
“殿下还说,若真掀开这一案,后头动静不会小。”
“那就别怕动静小。”沈砚语气淡淡,“这种事,要么别动,要动就得让人来不及捂。”
女官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其实见过不少自诩聪明的人,可聪明到像沈砚这样,能从后宅婆子们一句两句碎嘴里抽出军粮窟窿,又能把这窟窿该递给谁、怎么递、何时递算得这般清楚的,还是头一回见。
“奴婢明白了。”
“另外替我带一句给殿下。”沈砚往后一靠,唇角微勾,“刀既然已经磨好了,就别在最后一下舍不得见血。”
女官没有多言,收好东西,转身便走。
常福等人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凑近些。
“少爷,这回真要动朝里的人了?”
“不是我要动。”沈砚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有人该掉脑袋了。”
“那位户部侍郎……”常福咽了口唾沫,“真跟北地军粮贪腐牵得那么深?”
沈砚淡淡道:“若只是贪点别的,他后宅不至于急成那样。”
“能逼得高门后宅压细料、挪庄银、连小厨房采买都嘴里漏出‘军粮’两个字,说明他不是碰了一下,是整只手都伸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眸色微冷。
“军粮这种东西,账上少一分,边地便可能有人少一口饭。”
“这种银子都敢动,死得不冤。”
常福没再吭声。
他虽不懂朝堂,可也知道“军粮”二字比普通贪墨重得多。之前少爷让留春斋把那些后宅闲话一条条记下来时,他还只当是买卖做大了顺手听风。如今才真正明白,那些婆子嬷嬷嘴里漏出来的鸡毛蒜皮,落到少爷和四公主手里,竟真能拧成捅穿朝堂的一根针。
——
第二日,早朝。
太和殿内,百官列班。
今日的气氛起初并无异常。老皇帝照常升殿,朝臣依次奏事,先是河工,再是州府税粮,然后才轮到几位御史按惯例上言。
可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一刻,站在御史班中的一名老御史忽然一步出列,声音比平日更沉,也更直。
“臣,有本奏!”
殿中不少人抬了抬眼。
御史有本,不算稀奇。
可下一刻,那老御史说出口的话,却像一道闷雷,直接炸在了朝堂中央。
“臣弹劾户部侍郎何元正,贪墨北地军粮,挪移仓银,欺上瞒下,其罪当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何元正本人就站在文官班列前段,听见自己名字时,脸色还只是微变;等听到“贪墨北地军粮”几个字,整个人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了一层。
还不等他出列辩驳,第二名御史已跟着出班。
“臣附议!”
“臣这里有户部侍郎何元正名下庄银异动、后宅回银填账、以及北地某批军粮迟滞前后时序铁证!”
说着,双手高举奏本。
朝堂上那股原本还在震惊中的静,顿时彻底变了味。
不是捕风捉影。
是带着账、带着时序、带着铁证来的。
第三名御史也随之出列,声音更利。
“臣再奏!何元正不仅自家后宅庄银异动异常,其下属数名仓曹、转运小吏与粮道账目之间亦多有对不上之处。若非其挪用军粮银项,何至于此?”
一连三名御史,同时发难。
而且刀刀直捅命门。
朝中不少人脸色已经变了。
军粮一案,本就最忌讳。何况户部侍郎这样的位置,一旦被钉上“贪墨北地军粮”的罪名,牵出来的绝不会只是一人。
何元正终于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发颤。
“陛下!臣冤枉!臣绝无此事!”
老皇帝高坐御座之上,脸色已沉得可怕。
“冤枉?”
那三名御史中的老御史猛地转身,厉声道:“你若冤枉,你府中后宅庄银为何在军粮账目出缺前后数次异动?你若冤枉,为何几处庄子回银不入府账,反先去填北地仓路的旧窟窿?你若冤枉,何以粮道迟滞之时,你户部属下小吏便同时改账、补票、压印?”
一句一句,问得何元正脸色惨白。
他嘴唇动了几次,竟一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辩不出来。
殿中群臣已开始低声骚动。
有人震惊,有人惊怒,有人则下意识把目光往别处扫,像在判断这案子究竟要烧到哪里去。
老皇帝却没有给任何人缓冲的余地。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放肆!”
这一声厉喝,震得殿中瞬间重新死寂。
“军粮乃边军性命所系,竟也有人敢动!”
老皇帝目光如刀,直直压向跪在地上的何元正。
“来人!”
“将何元正即刻拿下,押入刑部大牢,命三司会审!”
“另,着都察院、刑部、户部之外另调人手,彻查北地军粮前后三年账册,但凡涉案官员、仓曹、转运吏员,一律不得走脱!”
这道旨意一下,满殿气息都像沉了一层。
何元正当场瘫软在地,连“陛下”两个字都喊得走了调。可禁军并不听他分辩,立刻上前,将人直接拖了下去。
直到何元正被拖出殿门,朝中众人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太快了。
御史发难快,证据抛得快,皇帝震怒更快。
快得像是有人早已把火索埋在了地底,只等今晨这一点,便轰然炸开。
而更让人发寒的,是那证据的来源。
后宅庄银异动。
这本该是最细碎、最不该入朝堂法眼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撬开军粮大案的第一把钥匙。
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官员,已经开始心里发冷。
能从何元正后宅账上摸出这条线的人,眼睛得有多毒?手又得伸多长?
——
消息传到沈府时,已是午后。
常福是一路跑回来的,冲进院门时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少爷!炸了!真炸了!”
沈砚正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只新烧出来的玻璃小瓶,闻言慢悠悠抬头。
“别像个在街头卖爆竹的,说人话。”
“户部侍郎完了!”常福喘着气,眼睛发亮,“早朝上三位御史一起发难,直接把军粮案捅了出来。听说何元正当场脸都白了,陛下震怒,拍了案子就让人把他拖下去了!”
周老账房也紧跟着进来,神情比常福稳得多,可眼里的震动却压不住。
“少爷,后头还不止。”
“刑部已经封了何府,户部那边也开始锁账。奴才刚让人打听回来,说不只是何元正,他底下几名仓曹、粮道文吏和转运上的几个要紧人,也都被一并带走了。”
沈砚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早已料到。
常福却还是兴奋得很:“少爷,您那句‘抽池底泥’,这回可真是抽着了!”
“何止抽着。”周老账房低声道,“这是一抽便把整池水都搅混了。”
沈砚把手里那只玻璃瓶放回案上,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当初在扇面上回萧云昭那句“不求浮萍定,但抽池底泥”,原本还是隔空答题。
如今,这道题,算是真落到了朝局里。
浮在上头的官员、门路、虚饰与遮掩,看着风平浪静。可一旦从最底下的钱粮与根账上抽出那层泥,水面上那些东西便全都站不稳了。
何元正便是那第一截被拽出来的烂根。
而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四公主自己站出来硬碰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甚至没有露面。
她只是顺着他递过去的情报,把刀递到了最合适的御史手里。之后该谁怒,该谁查,该谁下旨,便都顺理成章。
这才是真正漂亮的地方。
借势,不露锋。
杀人,不脏手。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低声感慨:“四殿下这一手,真是又稳又狠。”
“她本就不是只会守成的人。”沈砚淡淡道,“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动手,先断的便是对面最疼的那根筋。”
常福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少爷,那这回……是不是说明您那套留春斋后宅听风的法子,真算立大功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不是法子立功。”
“是你们这些天记的每一条碎话、每一笔异动,都没有白记。”
“真正可怕的情报,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密报,而是别人根本不当回事的细枝末节,被咱们一根根串起来。”
他说到这里,眸光微深。
“后宅婆子的闲话,小厨房采买的一句牢骚,庄银回转的一点不对,放在别处都是鸡毛。”
“可一旦背后连着的是北地军粮,那鸡毛也能扎死人。”
常福听得后背都有些发凉,随即又莫名兴奋起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跟着留春斋跑前跑后、记人记话、盯来盯去,竟不只是做买卖。
他们这张网,已经真的能网到朝堂上的鱼了。
而且,一网便是条带血的大鱼。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动静。
四公主府女官再次到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沉静里,明显多了一层未散的锋意。进门之后,她先向沈砚行了一礼,随后道:“殿下让奴婢来传一句话。”
“请讲。”
“火,已经着了。”
沈砚笑了。
“那便好。”
女官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何元正不是尽头,只是线头。陛下既已下令彻查,后头会顺着这根线,继续往下挖。”
“意料之中。”沈砚点头,“军粮案这种东西,一旦捅开,没人敢只查半截。”
“另外,”女官顿了顿,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复杂,“殿下还让奴婢替她谢沈公子一句。”
“谢我什么?”
“谢沈公子,替她找到了那层最该先抽掉的池底泥。”
这话说得极轻,却极重。
因为它等于承认了这一次朝堂风暴中,最先出刀的,其实不是御史,不是刑部,不是皇帝。
而是那条最初从留春斋后宅碎话里抽出来的线。
而那条线,是沈砚给的。
女官传完话,便没再多留。
等人走后,院中安静了片刻。
常福看看门口,又看看自家少爷,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您和四殿下这回,算不算真把朝里的桌子掀了一角?”
沈砚看着案上那只在日光下微微透亮的玻璃小瓶,淡淡一笑。
“桌子还没掀完。”
“现在只是让他们知道——”
“咱们不只会卖皂卖镜子。”
“真要动起手来,抽他们池底泥的时候,也一样够狠。”
院外风过,树影微晃。
而京城更深处,那场由军粮案点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往更远的地方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