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二层,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满楼士子、文士、名宿,方才还一个个抖着袖子、端着清议气派,仿佛天下道理都在他们唇齿之间。可被沈砚当众把一石粮如何层层加价、商税如何被豪强士绅借壳漏空、所谓“与民争利”如何沦为遮羞布一层层剥开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的发青。
有的涨红。
还有几个方才叫得最凶的,这会儿连茶都不喝了,只盯着案上那张写满“江南粮”“牙行”“税银”的纸,像是恨不得把那纸看穿。
沈砚站在席中,目光扫了一圈,见没人接话,便轻轻一笑。
“怎么都不说了?”
“诸位不是最爱论文章、讲风雅、谈治世吗?”
“我这《商税流转策》才讲了个开头,诸位便都像被灌了哑药。”
那名先前发难的御史门生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半块砚台,咬牙道:“沈砚,你不过是仗着口舌利些,在此强词夺理!”
“哦?”沈砚挑眉,“我方才说的哪一条是理,哪一条是强词,你倒是拆给我听听。”
那士子张了张嘴,竟真卡住了。
因为沈砚方才说的,都是最硬的实账,根本不给他们往经义典故里绕的余地。
楼上气氛僵得发沉。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转头,对着后头招了招手。
“常福。”
“在!”
常福早憋了半天,这一嗓子应得极响,整个人都差点蹦起来。
沈砚看着那帮还在强作镇定的士子,慢悠悠道:“既然诸位这么喜欢论文章,那不妨再看看,文章到底该怎么传。”
这句话一落,楼上许多人都是一愣。
什么意思?
论政论不过,改卖弄字稿?
还是要当场写诗压人?
下一刻,几名跟着沈砚上楼的工匠,已经在常福的招呼下,把那几口沉重木箱抬到了大厅中央。
木箱落地,发出沉闷响声。
不少人下意识坐直了些。
沈砚却不急着解释,只抬了抬下巴:“打开。”
箱盖一掀,里头并非什么稀奇古玩的器物,也不是什么整页雕好的大木版。
而是一格一格排得极整齐的小木块、木框、墨刷、压板与纸。
最前头那位白须大儒先皱了眉:“这是何物?”
沈砚笑道:“先生别急,一会儿便知道。”
几名工匠显然早已练熟了手,箱子一开,便各自站位。有人搬架,有人摆框,有人把一小盘盘木字飞快分开。那些小木块不过指甲长短,上头竟都刻着反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楼上开始有低低议论声。
“刻字木块?”
“这又是什么路数?”
“莫不是想当场刻版?”
“胡闹,刻版岂是一时半刻能成的?”
那名御史门生冷笑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沈公子,论政之场,不是杂耍之地。”
沈砚连看都没看他,只随手把方才那张写着《商税流转策》大意的纸拿了起来,递给工匠。
“就印这个。”
工匠应声,立刻开始排字。
楼上瞬间更静。
因为他们终于看明白了一点——这些小木块,并不是拿来现刻的。
是拿来拼的。
一个个字,从各自小格里被拣出来,快而稳地嵌进木框。常用的“税”“粮”“商”“流”“转”“策”等字,不止一枚,工匠手指翻飞,竟真像在用一堆零散小字,把方才沈砚当众讲出来的文章重新拼回去。
有个中年文士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失声道:“这是……把字分开刻?”
沈砚这才看向他,淡淡道:“不错。”
“字是活的,文章自然也该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楼上却像有人把茶盏都捏紧了。
活的?
文章还能这么做?
不靠抄手誊写,不靠整页雕版,竟是把每个字单独刻出,再临时拼成整页?
单是这个念头,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心里一跳。
可真正让他们心跳乱掉的,还在后面。
工匠排字快得惊人。
那不是读书人写文章时的慢,也不是雕工对着整块木板一点点刻的磨,而是一种近乎流水般的熟练。字模一枚枚归位,木框压紧,固定,刷墨,覆纸。
动作一气呵成。
前后甚至不到一盏茶工夫。
第一个工匠已经将压板轻轻掀起。
纸张揭开,墨迹未干,一整页工整清晰的文字,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楼上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雷。
没人说话。
因为那不是随手糊出来的一张脏纸。
字列整齐,墨色匀实,版面规整得不像手抄,更不像仓促拼凑出来的临时玩意儿。上头正是沈砚方才所讲那篇策论,标题清清楚楚——
《商税流转策》
下面文字一行行排开,正是方才让满楼士子面红耳赤、又无从反驳的那些实账与剖析。
“再印。”沈砚淡声道。
“是。”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名工匠像根本不停顿一般,刷墨、覆纸、起板,速度快得让人甚至生出一种荒诞感。
怎么会这么快?
这世上文章的传播,要么靠抄手一份份誊,要么靠雕版一页页刻。
前者慢,后者笨。
哪有这种法子,方才还只是口中说过的话,转眼便成了成批的纸卷。
不到片刻,整整几十份新印的《商税流转策》便摞在了案上。
墨香新鲜,热气未散。
常福抱着那一摞纸,脸都笑得快绷不住了,声音却压得一本正经:“诸位请。”
他和几个工匠挨个发下去。
一张张纸落到席上。
那些方才还高坐着摆名士架子的文士们,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接。有人接到纸时,指尖都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这真是刚才现场印出来的。
那位白须大儒将纸展开,目光只扫了一眼,手便轻轻颤了颤。
不是因为这策文内容他没听过。
是因为这纸上的字太整齐,太快,也太新了。
若是抄写,刚才这一番工夫,最好的抄手也不过刚写个开头。
若是雕版,别说一盏茶,便是一整日都未必来得及整页刻完。
可现在,文章就在他手里。
墨还是湿的。
旁边一名名宿看着纸页,低声道:“这……这如何可能……”
“活字。”沈砚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字单刻,随文排版。文可换,字可留。今日能印一篇策,明日便能印十篇札,后日也能印百份告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满楼震住的人。
“诸位不是爱文章吗?”
“那就该明白,一篇真正有用的文章,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写出来。”
“而是传出去。”
这话像比方才那篇策文还重。
因为在座这些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传出去”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士林名望靠什么?
靠诗文流传。
大儒地位靠什么?
靠着述广布。
世家藏书、名门手稿、书坊雕版、抄手传抄,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熟悉了几十年的文章秩序。
可眼前这套活字法子一出,等于直接把那套秩序从中间劈开了。
雕版之慢,将不再是门槛。
抄写之稀,将不再是体面。
什么珍本难传,什么手稿贵重,什么一家书坊慢慢吃一篇文章数月乃至一年——在这种速度面前,都显得笨重得可笑。
那名先前还在斥责沈砚“杂耍”的御史门生,这会儿拿着纸,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一名年长文士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涩地问:“此法……可反复印?”
“当然。”沈砚看了他一眼,“字模不毁,常用字留存,排完这一篇,拆了便能排下一篇。”
“也就是说——”
他笑了笑。
“一篇文章,不必再刻整版,不必再养一屋子抄手慢慢抄。”
“它写出来之后,能多快到多少人手里,就只看我愿不愿意印。”
最后这句,平静得近乎随意。
可落进满楼士林耳中,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刀,稳稳架在了每个人的认知上。
有人脸上的震撼还没褪去,已先浮上了某种更深的情绪。
不是单纯惊叹。
是惧。
因为他们都是读书人,他们太懂这东西的分量了。
诗词文章、策论文集,一旦能用这种速度批量印出,谁还能靠“传抄稀少”独占名声?
谁又还能靠“手中藏稿”慢慢养望?
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学究捏着那张《商税流转策》,手都在抖,喃喃道:“天下文章……要变了。”
沈砚听见了,却只淡淡一笑。
何止文章。
这世上最先被掀翻的,永远不是纸,是靠纸维持出来的秩序。
常福站在后头,看着满楼方才还一脸清高的文人如今拿着纸发怔,心里那口气舒坦得几乎要当场哼出来。
让你们装。
让你们拿清谈压人。
少爷先用一篇策文把你们按在地上讲实务,现在又直接把活字印书摆到你们脸上。
你们不是最爱文章吗?
这下文章真到了眼前,怎么一个个反倒像见了鬼?
楼上仍旧没人敢轻易出声。
他们手中的纸页很轻。
可这一刻,每个人都觉得那东西重得惊人。
墨迹尚湿,字句清晰,速度快得像从未经过这个时代应有的缓慢与门槛,直接落到了他们手里。
那位白须大儒终于抬头,看着沈砚,眼中已不只是先前看一个后生的审视,而是混杂着震动、忌惮与难以言明的复杂。
“沈公子,此法若真推广——”
他话说到一半,竟停住了。
因为后面的意思,根本不必说完。
在座的人都懂。
若真推广,天下书坊要变,文章传播要变,士林名望的游戏规则也要变。
沈砚却替他把话接完了。
“若真推广,诸位手里的文章,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慢吞吞地在几个圈子里打转。”
“至于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满楼震骇未定的文士,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就得看诸位,是想先怕,还是先学着接受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工匠收拢字模。
木字一枚枚归箱,刷板归整,纸页叠齐。
整个过程比方才印文时还要安静。
而望月楼二层,从刚才那场论政的死寂,到这一刻的满楼失声,已经再没有人能把沈砚当成一个只会诗词与口舌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没怎么变。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局,到这里已经彻底被掀翻了。
先是论政场上按着满楼酸儒讲了一遍何为实务。
再是当众把一项足以颠覆文章传播的新术,平平静静地放到了所有人眼前。
这已经不是赢一场清谈。
这是在士林头顶,直接扔下了一道响雷。
而雷声还没散。
满楼文士手里的《商税流转策》,墨都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