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太太寿宴这一日,苏府门前的车马从清早便没断过。
朱门外停着一辆接一辆华盖软轿,门房唱名唱得嗓子都快哑了。府内廊下新换了寿字灯,花厅与正堂之间摆满了时令花木,连地上的青砖都像特地洗过一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样的大日子,苏家上下自然都要争一争脸面。
前院争的是宾客排场,后宅争的则是另一层更细的体面——谁送的礼最贵,谁准备得最巧,谁又能讨得老太太一句真心夸赞。
苏清漪坐在偏厅里,听着外头女眷们说笑寒暄,手指却一直压在身侧那只素净礼盒边上。
盒子不大。
与旁边那些金光晃眼的佛像匣子、描金描银的字画筒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太素了。
青杏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您手都压红了。”
苏清漪这才微微松开指尖,神色仍旧清冷:“我又没紧张。”
青杏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敢拆穿。
若真不紧张,也不会自从进了老太太院里,目光便总在那只礼盒上停。
裴姑娘今日也来了,坐得离她不远,瞧见她那副面上淡、心里却分明不平的样子,忍不住抿唇一笑,借着拢袖子的动作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现在想走,也晚了。”
苏清漪淡淡看她一眼:“我为何要走?”
“自然不必走。”裴姑娘笑得更坏,“只是等会儿若满堂都来问你这礼从哪儿得的,你可别先拿眼神杀我。”
苏清漪没回她。
可心里那点本就不算平静的气,却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今日来贺寿的,多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位诰命夫人、几家世交老太太、还有苏家本家旁支的内眷,一屋子珠翠锦绣,笑声听着和气,实则谁都在看谁。
她很清楚,这场寿宴上,自己本就是容易被多看两眼的那个。
不是因为她今日打扮得如何出挑,而是因为近来京中关于她和沈砚的闲话,从诗会到退婚,再到留春斋,根本就没真正断过。
旁支那些女眷,更是巴不得她今日出一点差错,好把那些压在嘴边的话借着寿宴名正言顺地翻出来。
果然,献礼还未正式开始,几位旁支夫人便已先把话头绕到了她身上。
一位穿着绛紫褙子的妇人笑道:“清漪向来最有主意,今日给老太太准备的寿礼,想来必不寻常。”
另一位立刻接上,语气听着亲热,眼里却全是看热闹的光。
“那是自然。咱们这些俗人,不过送些佛像、字画,图个稳妥。清漪可是咱们苏家的才女,送出来的东西,哪能和旁人一样。”
说是夸,实则捧得极高。
捧得越高,等会儿若礼不够惊艳,摔下来便越响。
裴姑娘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苏清漪却只是垂着眸,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神色半点不乱。
没多久,老太太由两位嬷嬷扶着坐上正位,寿礼便一件件呈了上去。
头一份是鎏金佛像,光彩照人,稳重有余,却也实在不新。
第二份是名家山水,题跋讲究,旁边自有懂行的人捧场称赞。
第三份是上好的老参、灵芝并几味宫里也常见的补品,送礼的人一边笑,一边说着孝心。
一屋子的礼,确实样样都贵,样样都挑不出错。
可也正因如此,越发显得雷同。
老太太脸上带笑,一样样都看,也都点头,却始终没有哪一件,真叫她多停一眼。
苏家旁支那几位女眷见状,眼底的兴味便更深了。
她们本就等着看苏清漪这一份。
终于,轮到她了。
屋里目光几乎同时落过来。
苏清漪起身,接过青杏手中的礼盒,缓步上前。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绣浅纹长裙,原本便衬得人冷清,这会儿在满堂注视之下,连步子都显得比平日更稳些。
只是她自己知道,掌心其实微微出了点汗。
“孙女祝祖母松龄长春,安和康宁。”
她把礼盒双手奉上,“这是孙女为祖母备的一点小心意。”
老太太本就喜欢她,见她亲自上前,脸上笑意也更和缓了些。
“打开瞧瞧。”
礼盒启开。
里头没有金,没有玉,也没有字画经卷。
只有一只素净的香露瓶,旁边压着小小的净瓷滴瓶与一张极简的用法签。盒中铺陈极淡,纹样是细细的松针纹,清而不冷,一眼便和满堂那些富贵礼匣分出了路数。
旁支那位绛紫褙子妇人先在心里轻轻“咦”了一声。
不是因为这礼多惊艳,而是因为它太轻。
轻得仿佛下一句就该有人说,这也能拿来做寿礼?
可下一瞬,随着盒中香露瓶被轻轻启开,一缕极淡、极净的香气便慢慢散了出来。
不是扑人的甜香,也不是佛前常见的厚重檀气。
先是松针沾露般的清,像晨起寺院后山,风穿过新洗过的青石阶;随后才是白芷极稳的一点静气,安安稳稳落在后头,不争,不艳,却有种说不出的定神之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里原本还有些低低的说话声,竟一下子轻了。
老太太本已抬起的手,微微停了停,随即竟主动把那瓶香露拿近了些,细细闻了一回。
她这一闻,眼里便明显亮了。
“这香……”
她抬头看向苏清漪,声音都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好。”
这一声“好”,比前头看过那么多金玉字画时的点头都重。
几位坐得近的诰命夫人闻着香气,也都忍不住欠了欠身子。
“老夫人,让我也瞧瞧。”
“这不像寻常香膏,也不像香粉。”
“是香露?”
其中一位头戴翡翠抹额的夫人接过去闻了闻,立刻赞道:“妙就妙在这个‘静’字上。春日里最怕香气浮,这一味却清得住,又不显冷,送给寿星老人再合适不过。”
另一位诰命夫人也点头:“闻着便有禅意,不俗。”
老太太年纪大了,本就不喜那些太过浓烈的东西,这会儿越闻越喜欢,竟当场便让身边嬷嬷把那香露先放到自己手边。
“这礼我喜欢。”
她看着苏清漪,笑意真切,“不是贵在值多少银子,是难得你真懂我喜什么。”
这话一落,满堂神色都变了变。
因为这已经不是客气。
是真正入了老太太的眼。
方才那几位旁支女眷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发僵。她们原本等着看的,是苏清漪这礼若送得不够重、不够稳,便可顺势说她近日心神乱了,连给祖母备寿礼都失了分寸。
可谁也没想到,这么一只瞧着轻轻巧巧的香露瓶,竟一下子压过了满屋子的金玉佛像。
偏偏越是如此,越叫人坐不住。
很快,便有人顺着香露往下追问。
“清漪,这样雅致的物件,是哪家香铺新制的?”
“是啊,这味儿真是从前没闻过。”
“京里若有这样懂香的人家,我竟不曾听过。”
一时间,屋中几位夫人都看向了苏清漪。
苏清漪站在原地,指尖微微一紧。
她早知道这一问迟早会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仍旧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自己说出那三个字,满屋子的人便不只是知道这礼出自哪家铺子,也会立刻知道——那是沈砚的产业。
而她,苏清漪,在自己祖母的寿宴上,送了一份出自前未婚夫铺子的寿礼。
这其中能生出多少闲话,她连想都不用想。
片刻的安静里,旁支那位绛紫褙子妇人眼底已经有了点压不住的锋。
她等的,大概就是这一瞬。
苏清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稳。
“留春斋。”
这三个字一出,满座果然微微一哗。
谁不知道留春斋?
近来后宅里悄悄传开的净手留香皂、春日浅香露,便是从那里出来的。而再往深一层,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又不知道那铺子后头站着的是谁。
沈砚。
沈家那位近来风头正盛、偏又与苏家退婚旧事牵扯不清的沈砚。
旁支女眷几乎立刻便像闻着了机会。
绛紫褙子的妇人先轻轻“呀”了一声,笑里全是故意装出来的惊讶。
“原来是留春斋。”
另一人立刻接话:“这可真巧了。京里谁不知道,那铺子……”
她话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清漪脸上转了转,意思却已再明白不过。
无非是想当着满堂宾客,把“前未婚夫”四个字重新翻出来。
可她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落稳,老太太便先发了话。
“铺子是谁开的,有什么要紧?”
老太太把那只香露瓶放在手边,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去,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压住了所有欲起的杂音。
“东西好,我喜欢,这便够了。”
她又转头看向苏清漪,语气甚至比方才更和缓了几分。
“这香有静心凝神之效,闻着叫人心里都清了。你能寻到这样的东西,又肯费心配成寿礼,我记你的好。”
这话一出,旁支那几位女眷脸色当场便难看了。
因为老太太这一句,已经把所有可能往“退婚旧事”“纠缠不清”上引的话,先一步截死了。
礼是好礼。
人是用心的人。
至于铺子是谁开的,老太太根本不在意。
你若还非要揪着不放,便等于先跟老太太过不去。
一位诰命夫人最懂场面,立刻顺势笑道:“老夫人这话说得是。送礼原本便贵在合心。这样清净的香露,如今京中倒真少见,难怪您喜欢。”
另一位也跟着道:“我回去也得叫人去留春斋看看。若还有这一类稳重些的香路,给家中老太太备着倒极好。”
“是啊,今日这一闻,怕是要把京中许多香铺都比下去了。”
“留春斋这名字,我可记住了。”
几句附和一出,屋中风向几乎立刻转了。
方才还是苏清漪会不会送礼失分寸,如今却成了几位诰命夫人当场问起留春斋还有没有别样合年长之人用的香露。苏家旁支那几位女眷坐在原处,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她们原本想借这份礼,把苏清漪往“旧情未了”上压一压。谁知老太太根本不接这茬,反而一句“东西好,我喜欢”,直接把这份礼抬成了今天满堂寿礼里最有心的一份。
这下别说笑话没看成,反倒像苏清漪又借着这一回,在满屋贵妇跟前长了一次脸。
寿宴后半程,留春斋三个字几乎没断过。
有夫人问那松针白芷可否另买一盒。
有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来细细问用法。
还有人直接打听,除了这一味,留春斋可还有更轻浅些、适合家中孙女姑娘们春日用的花露。
苏清漪坐在席间,听着一声声“留春斋”,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拉扯,反倒越发重了。
因为她比旁人更清楚,今日这一场,留春斋能借着苏家老太太的寿宴在顶级贵妇圈里彻底叫响,自己这一份寿礼,等于亲手替它推了一把。
明明来之前,她还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为祖母选一份最合心的礼。
可等到满屋子人都在问、都在记、都在把“留春斋”三个字往心里装的时候,她才真切地意识到——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成了替沈砚长名声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叫她心口发紧。
既恼,又乱。
偏偏还无法否认。
因为今日这一场,所有人看的都不是她与沈砚之间那些旧事,而是那瓶香露本身。
东西是真好。
祖母也是真喜欢。
这便让她连一点“是我一时糊涂”或“被人带着走了”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寿宴散后,裴姑娘陪她往回走,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如何,我那日是不是没坑你?”
苏清漪看她一眼,语气依旧冷着:“你倒很会替旁人做媒。”
“我可没做媒。”裴姑娘立刻举手,“我只是替你祖母找了份最合心的礼,顺便——”
她笑得愈发促狭。
“顺便替留春斋在满京城最挑剔的一圈贵妇跟前,做了一回最值钱的脸。”
苏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裴姑娘这话,说得太直,也太准。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
可帷帽边纱下,那双一向清冷的眼里,却分明比来时更乱了几分。
因为她心里知道,裴姑娘说的一点没错。
今日之后,留春斋怕是真的不一样了。
而她自己,也再没办法轻轻松松地把沈砚和“与我无关”四个字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