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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两分锋芒,三成生意

    苏家老太太寿辰将近,苏府这几日的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格外讲究的忙乱。

    前院忙着拟宾客单子,后宅忙着裁新衣、点茶器、核礼单。越是这种时候,越显出一家门第的讲究来——谁送什么,谁露多少脸,谁又会被拿出来比较,件件都不只是个“礼”字。

    苏清漪坐在案前,看着铺开的几份礼单,眉心已不知皱了多少回。

    金佛太俗。

    名贵字画不新。

    滋补药材倒是稳妥,可送到老太太寿辰上,又总差了几分心意。

    青杏在旁边替她理着匣子,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要不还是照往年路数,寻一幅好些的佛意山水?老太太素来礼佛,这总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苏清漪放下笔,声音淡淡的,“今年府中来的人不会少,若只是跟着旁人一样送金玉字画,瞧着体面,实则最不见心。”

    青杏也犯了难:“那还能送什么?”

    正说着,裴姑娘便来了。

    她一进屋,先瞧见桌上那一堆礼单和苏清漪的神色,便乐了:“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被寿礼难住了。”

    苏清漪抬眼:“你若只是来取笑我,现在便可以回去了。”

    “我哪敢。”裴姑娘笑盈盈坐下,先翻了两张礼单,随即啧了一声,“果然都是老路子。金的、玉的、字画、经卷,这些东西往老太太跟前一摆,别说出彩,怕是她老人家自己都要先看困了。”

    苏清漪没说话。

    裴姑娘却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故意的促狭:“其实,我倒想到一件。”

    “什么?”

    “留春斋。”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杏先偷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苏清漪指尖一顿,脸色倒没变,只淡淡道:“你这是来出主意,还是来给我添堵?”

    “我这分明是正经出主意。”裴姑娘理直气壮,“你自己想想,老太太礼佛,最喜清净,又不爱那些俗艳冲鼻的香粉香膏。留春斋近来那几样花露香露,不正好合适?”

    苏清漪冷声道:“那是沈砚的铺子。”

    “我知道。”裴姑娘眨了眨眼,“可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你如今替老太太寻寿礼,总不能因为铺子主人是谁,便把最合适的东西先划出去吧?”

    这话说得极准,也极烦人。

    苏清漪本能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竟一时没能接上。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裴姑娘说得没错。

    留春斋的净手皂她用过,花露她也试过。无论她嘴上怎么不愿承认,那些东西都不是靠名声吹起来的空架子,而是真做得出来、也真用得住。

    若要说最适合老太太的礼,留春斋里,或许当真有。

    裴姑娘见她不说话,立刻乘胜追击:“又不是让你敲锣打鼓去。戴个帷帽,悄悄去一趟,买完就走。你若实在不想见他,挑个他不在的时候便是了。”

    苏清漪抿着唇,许久才道:“谁说我是为了避他?”

    裴姑娘立刻笑了:“好好好,不是避他,是苏大小姐体恤京城风大,不想抛头露面。”

    半个时辰后,苏清漪便戴着帷帽,坐上了去城南的马车。

    青杏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些。

    她心里其实明白,自家小姐这一趟,哪怕嘴上不认,也绝不只是单纯来买礼。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多说一个字。

    马车停在留春斋外时,苏清漪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脸很净。

    不像脂粉铺子那般花俏,也不像寻常杂铺热闹得恨不得把货挂到街上。门头上“留春斋”三个字写得清清爽爽,静得像一家卖书的小斋。

    她下车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复杂,反倒更重了一分。

    这铺子和她想象里不太一样。

    不张扬,却体面。

    像如今的沈砚——偏偏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她进门后,冯掌柜立刻迎了上来,见来客戴着帷帽,气度却不像寻常人家,语气也更稳了些:“姑娘看看什么?”

    苏清漪没立刻答,只先在货架前慢慢看了一圈。

    净手留香皂仍旧摆在最显眼处,旁边几只小瓶花露香露各有细签。她目光落到其中几瓶偏轻浅的春日香露上,停了停,最终还是开口道:“可有更适合年长之人的寿礼?”

    冯掌柜刚要回话,后堂帘子却轻轻一动。

    沈砚正从后头进来。

    他原是从作坊那边刚过来,袖口还挽着一点,显然是来查货的。人刚迈进前堂,便一眼看见了那道戴着帷帽、站得极端正的身影。

    只一瞬,他便认出来了。

    苏清漪。

    而苏清漪也在他出声前,先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与声音。她背脊微微一僵,心里头一个念头便是——裴姑娘这张嘴,果然不该信。

    她原以为自己挑了个不前不后的时辰,至少不会正撞上他。

    偏偏还是撞上了。

    沈砚只顿了半拍,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意外,更没像从前那样先拿话逗她,只很自然地走到柜边,看了眼冯掌柜,又看向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位客人是来挑寿礼的?”

    苏清漪隔着帷帽轻纱,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却听得出他语气里那种过分自然的平稳。

    仿佛他当真只是铺中掌柜,眼前也只是位上门挑货的客人。

    她心里那点原本已经竖起来的防备,反倒先顿了一下。

    “是。”她声音仍冷,“若你这里有合适的,我看看便走。”

    沈砚点了点头,像根本没听出她这句“看看便走”里藏着多少刻意的疏离,只顺着她方才站的位置望过去。

    “若是给年轻姑娘用,架上这几款春日浅香都合适。”

    “若是送长辈,尤其是礼佛之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移向后头一只尚未摆到明面上的小木匣。

    “那这些都不够庄重。”

    苏清漪本还想挑一句“你倒也知道这些不够庄重”,闻言却先怔了一下。

    她原本已准备好,若他趁机拿她来意说笑,她便立刻转身走人。可沈砚从头到尾,都只在说货。

    像真看穿了她为何而来,却偏偏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提。

    这反倒让她更不自在了。

    “那你这里还有什么?”她只能继续问。

    沈砚走到柜后,亲自取出那只木匣,放到桌上打开。

    匣中只一瓶香露,瓶身比寻常花露略高,外头包着极素净的细纸,旁边还压着一枝细细的松针样纹签。

    “松针白芷。”沈砚道。

    苏清漪微微蹙眉:“我在架上并未见到这一款。”

    “因为它还未公开发售。”沈砚语气平平,“前几日才试稳,原本没打算这么早摆出来。”

    他说着,将瓶塞轻轻启开了一线。

    一缕极淡的香气便慢慢散出来。

    不是花露那种浅春似的轻软,也不是香膏香粉的甜暖。先出来的是松针上沾了露气般的清,然后才是白芷极稳、极净的一点药香,安安静静压在后头,不冲,不艳,却自有一种清肃和沉静。

    苏清漪闻见的那一瞬,心口便轻轻一跳。

    这香……确实极合老太太。

    既清净,又不寡淡。像礼佛之后,檐下风过松枝,恰好把香火气吹散,只留下很轻的一点安稳。

    她强自压住神色,仍旧挑了一句:“听着倒好,可香露这东西,若只求清,未免显得薄了些。”

    沈砚看她一眼,竟也没反驳,只很平静地道:“所以它不是单卖一瓶。”

    他又从后头取出同样素净的礼盒,里头除香露外,还配着一只小小的净瓷滴瓶与一张使用小笺。

    “这是定制礼盒。”

    “年长之人不必求香意扑人,求的是分寸。太甜则轻,太浓则俗,太冷又易寡。松针白芷最好的一点,便是‘静’。”

    “滴在帕角、佛经边页、或晚间净手之后一点,香不压人,反而能静心。”

    “若是送给喜礼佛、又厌俗艳的人,它比金玉字画更像心意。”

    他说这几句时,语气不徐不疾,眼里也没有半点借机卖弄的轻浮。

    像真只是把一件货为什么值这个价、适不适合这个人,说得明明白白。

    苏清漪隔着帷帽,看着他站在柜边的样子,心里那点本就绷着的弦,忽然就更乱了。

    她今天来之前,想过许多场面。

    想过他会笑,想过他会拿旧事刺她一句“苏小姐如今也会照顾我生意”,甚至想过他会故意问她,这礼究竟是替谁买。

    可她唯独没想到,他会这样公事公办。

    不提旧婚约,不提从前那些龃龉,只谈香,只谈礼,只谈这东西配不配得上她想送的人。

    这反倒比任何打趣都更叫她无所适从。

    “这礼盒……多少银子?”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

    冯掌柜在一旁都不由得屏了屏气。

    因为这款松针白芷,本就是留着给最讲究那一拨客人的,价钱绝不算低。

    沈砚却像根本没在意她会不会被价格劝退,只淡淡报了个数。

    果然不便宜。

    青杏站在旁边,听得都暗暗吸了口气。

    苏清漪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这价,确实贵。

    可奇怪的是,她第一反应竟不是“他在狮子大开口”,而是——这东西确实不像便宜货。

    她静了片刻,抬眼道:“包起来。”

    青杏都愣了一下:“小姐……”

    苏清漪没有改口。

    “包起来。”

    冯掌柜立刻应声去取新盒。

    沈砚站在旁边,也没有露出半点“果然如此”的得意神色,只顺手替她将那瓶香露重新封好,又亲自把小笺压回礼盒里。

    “礼盒里另附一张用法签。”他说,“年长之人用香,不宜贪多。若苏……若客人送出去时,怕对方不会用,照签上说便可。”

    那一瞬间,他显然是下意识想说“苏小姐”,却又极自然地收了回去。

    这点极轻的停顿,反倒让苏清漪心里更乱了一层。

    付钱时,她把银票放到柜上,动作仍旧利落,像是只想尽快把这一趟走完。

    冯掌柜收了银,包好礼盒,双手递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站在一旁,直到她接过礼盒,才终于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

    “替我贺老太太寿辰安康。”

    声音不高,也没有半点故意。

    就像只是一个掌柜,在客人买下寿礼时,顺手送上的一句应景吉语。

    可偏偏就是这句,叫苏清漪指尖微微一紧。

    他果然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为何而来,看出来这礼是替谁买,甚至看出来她前头那些挑剔,不过是怕自己落了气势。

    可他还是一句都没戳破。

    她隔着帷帽望向他,半晌,只低低回了一句:“多谢。”

    说完,便带着青杏转身出了铺子。

    城南街上人来人往,风吹过帷帽边纱,轻轻拂在她脸侧。

    青杏抱着礼盒跟在后头,小心看了她几眼,却不敢先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苏清漪才终于把背脊慢慢靠回车壁。

    手中那只礼盒不算重,她却觉得心里像压了许多东西。

    不是因为那瓶香露有多贵。

    也不是因为自己到底还是走进了他的铺子。

    而是因为方才那一整场相见,都和她以为的不同。

    沈砚没有趁机取笑她,没有借退婚旧事刺她,甚至没有故意拿“苏小姐也来照顾我生意”这种话逼她难堪。

    他只是在做生意。

    可偏偏就是这份公私分明、分寸得当,又胸有成竹的平静,比任何机锋都更叫她心慌。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从前她看他,只觉得荒唐、轻浮、不成器。

    后来他写诗、写文,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看错了一部分。

    而如今,他站在留春斋里,随手便能从一排香露里挑出最合适老太太寿礼的一款,语气平稳,态度从容,连一句寿辰祝福都送得恰到好处。

    这已经不是“才华”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马车轻轻一晃,苏清漪垂下眼,看着手中礼盒边角那道极简的松针纹,心里那层原本还勉强撑着的偏见,又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