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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请帖和账单一起飞

    第二天一早,沈砚是被纸砸醒的。

    准确些说,不是被纸砸,是被常福抱着一摞帖子和单子,风风火火撞进院门时那股要过年似的气势惊醒的。

    “少爷!飞了!”

    沈砚刚把外袍搭上肩,闻言抬头,睡意还没散尽:“什么飞了?我银子长翅膀了?”

    “帖子和账单一起飞了!”常福把怀里那一大摞东西往桌上一放,哗啦啦散开半桌,红笺、素帖、薄单、折页堆成一片,看着比春宴前那回还热闹,“今儿一早门房都快跑断腿了,文会的、私宴的、求诗的、问货的,全往咱们院里送!”

    沈砚低头一看,乐了。

    “好嘛。”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夜之间诗成了仙,皂成了神。”

    周老账房也跟着进来,怀里还夹着两张没来得及拆的单子,神情却比常福稳得多。

    “少爷,热闹是真热闹。”

    “但这热闹,得拆着看。”

    “那就拆。”沈砚把腰带一系,坐到桌边,顺手把最上头一张红笺捻起来,“今日咱们不当才子,先当账房。”

    常福立刻凑过去,眼睛发亮:“先看哪个?”

    “先分堆。”沈砚道,“不分堆,看着像人情;分了堆,才知道哪一堆是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在桌面上划出几块地方。

    “左边,文会和私宴。”

    “右边,求诗求文的。”

    “中间,试货、加单、问价的。”

    “剩下那些字写得花里胡哨、话说得像认亲、实则什么都没说清楚的,先放最外头,当可疑垃圾。”

    常福听得目瞪口呆:“少爷,帖子还能这么分?”

    “废话。”沈砚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这些是雪片?它们每一张后头都站着人。人有轻重缓急,纸自然也有。”

    周老账房已经很自觉地坐到了对面,开始替他拆封。

    第一封,文会邀帖。

    笺纸讲究,字也端正,请的是三日后城东一场小集,说是“闻公子诗名,愿共论春意”。

    沈砚扫了一眼,直接丢到左边。

    “论春意是假,论我是真。”

    第二封,私宴请帖。

    镇远伯府二公子相邀,席上只几位同道少年,说要“洗耳再闻沈兄新作”。

    沈砚看完笑了:“这位前阵子还说我写诗像驴啃纸,今天就洗耳了。放左边,待定。”

    第三封,不是帖,是求诗笺。

    一位不算熟的书坊东家托人递话,说愿出润笔,请沈公子为新铺题匾。

    沈砚啧了一声:“我现在已经沦落到卖字了?”

    “这个呢?”常福忙问。

    “放右边。”沈砚道,“卖字不丢人,但得看给谁卖,多少钱卖,卖了会不会顺手替别人抬一块本不该抬的破招牌。”

    周老账房听到这里,眼底已多了点笑意。

    再拆下去,中间那一堆便越来越厚。

    有后宅嬷嬷替主母问净手留香皂是否还有同款;有管事婆子来问药草净味能不能多留几块;有一家不知名的小府邸开口便要二十块,还特意问可否先送样后结钱;更有一张单子写得极漂亮,口气也极熟,说是“素闻公子新货精雅,愿代几位闺中故人先取十份”,底下却连哪家后宅、哪位管事、从哪条路递来的都没写。

    沈砚把那张单子单独拎出来,拿指尖弹了弹。

    “看见没有,这种就是典型的借买货之名搭关系。”

    常福眨巴眼:“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没写货。”沈砚道,“真想买货的人,先问香型、问数量、问什么时候有。想搭关系的人,先写自己多体面、多替谁谁谁做事,好像我只要点头,下一刻便能顺着他摸到一长串贵人。”

    周老账房点头:“这单子,空。”

    “不是空。”沈砚笑了一声,“是虚。虚得很努力。”

    他顺手在那张单子上画了个圈,丢到桌角。

    “这种先不回。”

    “若后头真有诚意,自会再来,且会把该写的写清楚。若没有,那就说明他本来也不是来买皂的,是来买我这张脸的。”

    常福肃然起敬:“少爷,您现在连谁想买您的脸都看得出来了。”

    “没办法。”沈砚叹气,“脸一值钱,就容易遇见奇怪客人。”

    院里笑了一声,桌上的拆分却越来越快。

    一封接一封,一单接一单。

    文会邀约里,有真欣赏诗名、想把他往圈子里拢的;也有纯拿他去镇场子的。私宴请帖里,有少年勋贵想借他抬风雅门面的;也有确实想探探他如今到底是不是只会写诗的。求诗帖子里,有出手公道的,也有想用三瓜两枣白嫖一句好匾额回去撑门脸的。

    至于试货订单,更是热闹得像开了闸。

    有人是回头客,量不大,问得细,口气也稳;有人一上来便狮子大开口,二十、三十块地报,还要压价;有人明明是第一次上门,却非说“我们那边内宅与公子路子素近”,话里话外都透着“先赊点人情,后头好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越拆越精神,像真被从才子席上拎到了流水线前。

    “周叔,记。”

    “文会邀约,分三类。”

    “第一类,名头大、内容虚的,先吊着。回得太快,显得我急;回得太死,显得我傲。先晾一晾。”

    “第二类,人不大、但递帖规矩、话也实在的,可以留。这样的人,多半不是只想借我一时风头。”

    “第三类,纯来让我写诗镇场子的,除非价高情厚,否则统统往后放。”

    周老账房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越记越快。

    “那货单呢?”

    “货单也分三类。”

    沈砚把中间那堆往前一推。

    “第一类,回头客优先。买过、用过、知道咱们货路的人,哪怕只要两块三块,也比第一次开口要二十块的值钱。”

    “第二类,来路清楚、问得专业、肯按规矩来的,可以接,但别一口气给太多。”

    “第三类,话多、货少、总想先套关系再讲买卖的——”

    他用扇子点了点桌角那几张虚头巴脑的单子。

    “全压后头。”

    常福忍不住问:“少爷,万一这里头真有贵人关系呢?”

    “有就更该压。”沈砚道,“真有关系的人,不会连自己要什么都说不明白。上来先摆身份、后讲货的,多半是想白拿我当敲门砖。”

    说到这里,他又翻出一张单子,递给周老账房。

    “你看这个。”

    单子上写得十分客气,说是某府外院管事,愿替主母先取十块净手留香皂,另问可否烦请沈公子闲时赐诗一首,以为内宅雅集添彩。

    周老账房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人想一鱼两吃。”

    “对。”沈砚笑了,“买十块皂,是小钱;借这十块皂,把诗也白套过去,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常福恍然:“这不就是拿货当引子,想两头占便宜?”

    “总算会说人话了。”沈砚道,“这种单子最爱装斯文。你若真顺手送他一首,后头他转头便能对外说——沈公子与我家往来甚密,连诗都是特意题的。”

    他把那张单子往外一拨。

    “回一句,货可以按批次排,诗不卖赠,另谈。”

    “若他后头只要货,那便是真买家;若连货都不要了,说明他本来也没想买。”

    周老账房这回是真笑了。

    “少爷这法子,倒像拿货筛人。”

    “本来就该如此。”沈砚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名声和生意既然已经搅到一块了,那就别让它们互相拖后腿。该让名声替我筛掉穷讲究的人,也该让货把假交情筛出去。”

    常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犯难。

    “可少爷,这些邀约和单子这么多,真全不沾也不行,全沾也沾不过来。咱们到底先紧什么?”

    沈砚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先紧三样。”

    “第一,能回银子的。”

    “第二,能长路子的。”

    “第三,能看人的。”

    常福愣了:“看人的?”

    “对。”沈砚道,“有些帖不一定值钱,也未必立刻有用,但递帖的人、写话的分寸、后头站着的圈子,很值得看。这样的人,不必马上亲近,却也不能随手扔了。”

    周老账房顺着接了下去:“那反过来,最先往后压的,是只耗精力、不长银子、不长路、还容易惹是非的。”

    “正解。”沈砚笑了,“周叔,你这账房今天很开窍。”

    “是少爷如今越来越像做买卖的人了。”

    一句话,把屋里那点从诗会一路延来的热闹,彻底切成了流水线。

    到日头偏西时,桌上的帖子和单子已经从一团乱麻,变成了几摞分明的纸堆。

    左边最上头压着几封值得留意、却不急着回的邀约;中间是优先供货和可谈的新单;右边是一摞待定的求诗笺;最外头则堆着那些看似客气、实则虚浮、要么想白占便宜、要么想借货搭线的人情纸。

    常福看着那几堆纸,啧啧称奇。

    “少爷,您这一上午,像把满院子热闹剁成了菜码。”

    “这比喻很难听。”沈砚起身伸了个懒腰,“但意思差不多。”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满桌分好的帖子与账单。

    前些日子,他还更多是在应付风头。

    如今却不一样了。

    文名会替他引人来,生意会替他把人筛开。诗会上的一句惊人,和工坊里一块块香皂,终于开始不再各走各的路,而是互相勾着,把一扇扇门、一条条线,往他手边拢。

    只是拢得越多,越不能乱接。

    “周叔。”沈砚忽然开口。

    “在。”

    “从今天起,凡是送进院里的帖子和单子,都别只当纸看了。”

    “它们是入口。”

    周老账房抬眼看他,缓缓点头。

    “老奴明白。”

    沈砚笑了笑,抬手把门边最后一张没拆的素帖也抄了起来。

    “行吧。”

    “既然请帖和账单都飞起来了,那咱们也得学会先张哪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