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带着深山特有的湿冷,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家老宅正厅。
这里是京城玄学界权力的绝对核心。整块金丝楠木雕刻的祖师神龛前,百年崖柏沉香的烟气缭绕不散。
苏渺坐在左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部屏幕已经彻底黑掉的战术终端。设备被她塞进了黑色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手指死死按着外壳。
沈修淮大马金刀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男人的黑色羊绒大衣上沾着几片没融化的落叶。周围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重装暗卫,已经将正厅的四个出口全部封死。枪套上的搭扣全都是解开的状态。
只要沈修淮打个手势,这间供奉了百年的祖师堂几分钟内就会变成马蜂窝。
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荒谬!”
一个穿着对襟马褂、满头白发的谢家长老把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九柱绞杀阵是先祖留下的护山死阵!别说是一块破石头,就算是动用重型钻井机,也休想伤到机括分毫!苏小姐,你到底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妖术,毁了我谢家的根基?”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在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渺,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苏渺靠在太师椅的硬木靠背上,没吭声。
她不是不想反驳。
她是真的听不懂。
什么天干地支、什么护山死阵、什么旁门左道。这群老头子嘴里往外蹦的词汇,对她这个现代社畜来说,跟听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社恐发作的本能反应,就是板着脸,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回敬过去。
这副冷艳锋利的皮囊,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欺骗性。
落在谢家长老眼里,这就成了高深莫测的蔑视。
“老东西,你的废话太多了。”
沈修淮修长的手指在红木茶几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咔哒”一声。
周围几十名暗卫整齐划一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战术枪套发出的机械碰撞声,在这间空旷的祖师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清辞把我的女人请过来救你们这群废物。人救出来了,你们现在跟我在这儿盘道?”
沈修淮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拄拐杖的长老。
“再拿拐杖敲一下地砖,我让人把你的两条腿打断,给你换副纯钢的。”
老头子喉咙里卡了一口痰,脸涨成了猪肝色,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闭嘴!”
一声暴喝从正厅屏风后传出来。
谢家现任家主、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乌青。
跟在他身后的,是刚刚包扎完伤口的那个小童,以及几个死里逃生的谢家小辈。
“家主!”老头子还不服气,“这女人来路不明,阵法破得蹊跷......”
“啪!”
谢家主走上前,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长老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祖师堂里回荡。
老头子被打得一个踉跄,连拐杖都掉在了地上,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来。
谢家主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快步走到苏渺面前,双膝一弯。
扑通。
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被奉为座上宾的谢家掌权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苏渺那双沾着泥巴的马丁靴前。
“苏大师。谢某管教不严,让这群井底之蛙惊扰了大师。”
谢家主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文件。
苏渺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站在后面的小童立刻上前一步,声泪俱下地开始复盘昨晚的“神迹”。
“家主!您是没看到啊!苏大师在九柱绞杀阵里,那叫一个闲庭信步!阵眼逆转,罡风绞肉,我们都以为死定了。结果苏大师连罗盘都没掏,单手捏起一块阵石,看都不看一眼,随手一掷!”
小童激动得声音都在劈叉。
“直接砸断了乾位的龙脉机括!一石定乾坤!这等道法造诣,别说是咱们谢家,就算是祖师爷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喊一声服气!”
苏渺靠在太师椅上,后背僵硬得像块木板。
她听着小童那段堪比评书的疯狂吹捧,脚趾在马丁靴里已经抠出了一套三室两厅。
闲庭信步?
她当时是被吓得腿软走不动道好吗!
看都不看一眼?
她那是怕碎石子崩进眼睛里,本能地闭上了眼!
苏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扭曲,冷冷地扫了一眼谢家主手里的文件。
“这是什么?”
“谢家三成干股的无条件转让书。”
谢家主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狂热。
“清辞长老在阵法彻底失控前,曾传出过口信。只要苏大师能保住谢家这些血脉,谢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从今天起,您就是我谢家最尊贵的客卿!谢家在京城的一切人脉、资源、堂口,全凭苏大师调遣!”祖师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家三成干股。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把京城玄学界三分之一的命脉,直接拱手送给了一个外人。有了这些干股,苏渺在京城的地位,将瞬间拔高到可以和那些顶级豪门平起平坐的恐怖程度。
苏渺的指尖在衣袖下掐进了掌心。
她不想接。
这东西烫手。谢家这么急着把她绑上战车,绝对不是因为感恩。
那个能操控高维变量的严律还在暗处盯着,谢家这是被吓破了胆,想找个能压住场子的靠山。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口袋里的那个战术终端,那句“猎物已入局”,像一把刀悬在她的脖子上。她必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把严律从阴沟里挖出来。
苏渺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那份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
“放桌上吧。”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谢家主如释重负,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文件放在茶几上。
沈修淮坐在旁边,全程看着苏渺的操作。
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红血丝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极强占有欲的迷恋。
他的渺渺。
在江城时,为了不牵连他,伪造分手协议净身出户。
现在到了京城,为了能在那个三进四合院里和他站在一起,为了不成为他的软肋。她居然靠着一己之力,硬生生逼着百年谢家低头,拿到了三成干股。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巩固实力。
为了爱他。
沈修淮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站起身,大掌直接扣住苏渺的后脑勺,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我们回家。”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
苏渺被他按在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翻了个白眼。
这头疯狗肯定又在脑补什么绝世大戏了。
她懒得挣扎,顺势站起身。口袋里的战术终端硌着她的大腿。
“走。”苏渺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多待。
沈修淮揽着她的腰,在一群暗卫的护送下,大步走出祖师堂。
谢家人分列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
就在他们走出谢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准备坐上那辆防弹劳斯莱斯时。
一个穿着纯白中式长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车前。
谢清辞。
这个大半夜发血书求救的老神棍,此时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手里盘着那对玉石核桃,目光越过沈修淮,死死盯在苏渺身上。
“苏小姐。”
谢清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
“东西你拿了。现在,我们该谈谈,怎么把你从这个疯子手里抢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