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夜后的风,在高空四百米的停机坪上刮得像刀子。
周诚举着那部黑色外壳的加密卫星电话,手抖得快要拿不住。
机器顶端那一闪一闪的红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独眼。
这台设备是沈氏安保网络里最高级别的应急通讯渠道,平时根本不会响,一旦亮起红灯,
就意味着绕过了所有常规防火墙的强制接入。
沈修淮没有立刻去接电话。
他先是往前跨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苏渺面前。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温热的胸膛,拉开西装宽大的下摆,把她裹了进去。
做完这套防御姿态,他才伸出空着的右手,从周诚手里抽出那部电话。
“谢清辞实名举报了海外信托?”沈修淮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诚咽了一口唾沫,顶着大风喊出声。
“不止!谢家在京城动用了他们所有的政治资源,要求彻查那三百亿废弃矿业股的资金来源!现在不是谢清辞一个人在发疯,是整个谢家下场了!”
苏渺贴着男人坚硬的胸膛,西装外套里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杉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他之前在冷库里留下的伤。
她在脑子里迅速拨动算盘。
系统刚刚跑路,临走前把“偏差预知剧本”固化成了她的“商业直觉”。她现在脑子异常清醒。
谢清辞动用四百亿做空沈氏,结果被她瞎指的一只南非废弃矿业股反向套牢,直接爆仓了十个亿。
这种体量的资金黑洞,放在任何一个百年豪门里都是要命的地震。
谢家现在跳出来举报,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这分明是想借助官方力量,
强行冻结沈氏的海外盘面,好给他们自己争取平仓续命的时间。
这帮京城老钱,玩不起就掀桌子?
沈修淮低下头,拇指在通话键上停顿了一秒,直接按下了免提。
扩音器里传来的,不是谢清辞那种清冷孤高的声线。
而是一阵伴随着老旧留声机杂音的戏曲声。那声音咿咿呀呀,透着一股不属于现代都市的陈腐气。
紧接着,是一阵缓慢的、两根玉石核桃互相盘弄的撞击声。
咔哒。咔哒。
“沈总,江城的风,吹不到京城。”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苍老,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慢条斯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历史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很不舒服的俯视感。
沈修淮没接话。他揽着苏渺腰际的手臂无声收紧。
“自我介绍一下。老朽谢鹤年。”那边的老人停下了盘核桃的动作,
“清辞那孩子年轻气盛,在江城给沈总添了点麻烦。
谢家几百年的门风,不该在小辈的意气之争上丢了体面。”
苏渺在沈修淮怀里撇了撇嘴。
这老头一套一套的,开口就是百年门风。
要不是她刚才脑子里算清了谢家那十个亿的烂账,差点就信了这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明明是跑来要钱的,偏要装得像个教导主任。
“谢老。”沈修淮终于开口,语气比周围的夜风还冷,
“如果是来谈那四百亿的解套方案,让谢清辞自己跪着来江城求我。
您年纪大了,操心这些容易伤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戏曲的背景音被什么人掐断了。
“几十个亿的俗物,谢家还亏得起。”谢鹤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老朽今晚找沈总,不谈钱。谈命。”
这三个字一出来,停机坪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原本站在阴影里的暗卫,动作整齐地把手探向了腰间的枪套。
周诚更是连呼吸都放慢了,视线死死盯着那部卫星电话。
沈修淮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感受到了怀里苏渺的心跳。
“清辞从江城带回来一个消息。”谢鹤年缓慢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笃定,
“他说,沈总身边那位苏小姐,躯壳里装的,根本不是这世间的游魂。
你们沈家靠着不入流的假死药强行逆转天命,把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强留在身边......”
老人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审判的意味。
“逆天改命,必遭反噬。沈总这几天,头痛的毛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吧?记忆错乱的滋味,好受吗?”
苏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的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
谢清辞那个神棍,居然把她穿书的底细全告诉谢家了?
这老头居然连沈修淮吃假死药产生副作用的事都知道?
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系统之前说,世界意志已经把她的神魂和这个世界深度绑定了。
那谢家这番话,是在诈他们,还是真的有办法把她这个“外来变量”给清理掉?
沈修淮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僵硬。
男人的下颌线瞬间收紧。
他的左手猛地抬起,捂住了苏渺的耳朵,不想让她再听见电话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诅咒。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提醒他苏渺会离开。
不管是人走,还是魂走。都不行。
“谢鹤年。”沈修淮连那声表面的尊称都省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暴怒,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这是一种真正动了杀心才会有的冷酷。
“时代变了。别拿你们谢家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来恶心我。”
沈修淮盯着远处的江面,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城市冰冷的灯火:“她是谁,她从哪来,这具身体里装着什么。
这都是我沈家关起门来的私事。轮不到你们京城的人来指手画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
“沈总真以为,靠着几百亿的资本,就能挡住天道反噬?谢家能在京城立足三百年,靠的从来不是银行账户里那几个零。”
谢鹤年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慢条斯理。
“下个月初五。谢家在京城老宅设了薄宴。
一来,算作给二位的新婚贺礼。
二来,关于苏小姐‘神魂’的旧事,谢家祠堂里存着些几百年前的孤本,或许能帮沈总解开一些疑惑。”
诱饵抛出来了。
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阳谋。
谢家知道沈氏现在资金流充裕,硬碰硬打金融战,
谢家未必能短时间内占到便宜。所以他们精准地捏住了沈修淮的软肋。
他们知道沈修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留住苏渺可以不要命。
只要告诉他,苏渺的“灵魂”有隐患,谢家有解决办法。这个疯子就一定会踏进京城的地界。
“沈总如果不来。”谢鹤年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谢家只好亲自派人去江城,把苏小姐‘请’过来了。毕竟,异星降世,关系到整个世家的气运,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一阵长达十秒的静默。
风刮过螺旋桨,发出呜呜的低鸣。
沈修淮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女人。
苏渺正仰着头看他,那双向来总是透着防备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他冷硬的下巴。
他突然扯出一个全无温度的笑。
“谢鹤年,你听好。”
沈修淮的手指捏着卫星电话的边缘,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我的妻子,没有任何旧事需要跟外人聊。谢家的宴,我接了。”
他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夜风里。
“你们不是想玩玄学吗?下个月初五,我会带着她,亲自踏平你们谢家老宅的门槛。
但如果你们在这个过程中,敢动她一根头发......”
男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像野兽一样凶狠。
“我让谢家三百年基业,连同你们那一祠堂的破烂孤本,一起给她陪葬!”
咔嚓。
黑色的加密卫星电话在沈修淮手里彻底变形。屏幕上的红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他随手把那块废铁扔给周诚。
“通知法务和财务。把谢家在南方的所有供应链全部切断。
他们不是要彻查海外信托吗?把那十个亿的爆仓单做成铁证,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证监会的调查组先进驻京城谢家的大楼。”
周诚抱着那块废铁,连声应下,转身就往楼下跑。
停机坪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依旧。
沈修淮转过身,双手捧住苏渺的脸。他的掌心很烫,动作却出奇的轻。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想要逃离的痕迹。
“别怕。”他低声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他以为她在害怕。毕竟那是京城谢家,是这个国家最深不可测的隐世豪门。
他们甚至看穿了她最大的秘密。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不管是什么天道反噬,还是谢家的暗算。”
沈修淮的呼吸有些重,那股偏执的劲头又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大不了,明天我们就飞去私人岛屿。
我把岛上的防御系统升到最高级,谁也找不到你......”
“停停停。”
苏渺一把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
她从沈修淮的怀里退出来半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害怕?
如果是放在半个小时前,系统还在的时候,她可能真的会慌。
毕竟她只是个想拿分手费回家的苦逼社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系统彻底销号了,她回不去了。
她现在名下有沈氏最赚钱的三家子公司,有一座海岛,还有五辆跑车。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拥有满级的“商业直觉”。
苏渺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粉钻在夜色中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钻石的切面冰凉、坚硬,透着一股资本特有的傲慢。
谢家老头刚才说什么来着?几十个亿的俗物?
苏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真不在乎钱,干嘛要实名举报冻结沈氏的盘子?这帮老狐狸,分明是资金链快断了,想把她骗去京城当人质,逼沈修淮割肉补他们谢家的窟窿。
还拿“灵魂”和“玄学”来包装?
这分明是大型封建迷信诈骗现场!
她苏渺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第一是逼她社交,第二就是动她的钱。
谢家现在不仅要强行拉她去京城赴那个什么鸿门宴,还要在她的基本盘上动土。
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这是在财神爷的功德箱里抢硬币。
“去什么私人海岛。”
苏渺反手握住沈修淮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可以发疯的财阀掌权人,
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算计的弧度。
“谢家既然发了邀请函,哪有不去的道理。”
苏渺用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粉钻,感受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物理质感。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修淮,你刚才说,谢家在京城有三百年的基业对吧?”
沈修淮愣了一下,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他们的产业一定很多,流动资金也不少吧。”
苏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是一种看到肥羊主动送上门来的贪婪。
她现在有了系统补偿的商业外挂,正愁江城这片水池子太小,不够她施展。
“他们敢拿玄学吓唬我,还想冻我的钱。”
苏渺拉着沈修淮的手,大步朝停机坪的电梯走去。高跟鞋在防静电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走。回去收拾行李。下个月,我们去京城。”
她头也不回,语气里透着一股悍匪下山的嚣张。
“老娘要去把他们谢家这三百年的基业,薅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