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祝汐潋道,“柳师兄,快带他来见我。”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柳景辞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商机。
“这恐怕不行,”他为难说道,“他正在后院酒窖忙活,没空见人。”
“他在酒窖忙什么?”
“阁中点酒的客人络绎不绝,小厮前去取酒,都由他核对名目、递送酒坛。眼下宾客繁多,恐怕脱不开身。”
祝汐潋:“我就只跟他说两句话。”
柳景辞依然推脱:“师妹,你也看到了,我这风月阁夜夜宾客盈门,各处差事都得严加管束。倘若人人随意离岗,运转立马就会乱作一团,各位贵宾需求也就无从照应了。”
“那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师妹稍等。等到所有宾客都离开,我自然让他来见你。”
梅溪绷不住了,“这得等到明日早上去吧。”
祝汐潋看出他笑容后的盘算:“师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吧?”
“祝师妹真是聪明人。”柳景辞笑如春风,“祝师妹若是出资将今夜整座风月阁包下,便是此间唯一的贵客。到时候你想见谁见谁,想聊多久聊多少,风月阁所有的人今夜只为师妹一人服务。”
好个奸商。
“风月阁包一夜要多少?”
柳景辞伸出一只手指,笑盈盈:“一百万。”
“你疯了吧?”梅溪大感震撼,看着雅致温润的文修竟然这么黑,“你怎么不直接去大街上抢呢?”
祝汐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写着:你看我像大冤种吗?
“咳咳,”柳师兄战略性咳嗽两声,“五十万。”
“小梅,我们走。”
柳景辞狠下心来,连忙改口“十万,十万。”
这还差不多。
祝汐潋抬了抬下巴:“小梅,给钱。”
银货两讫,柳景辞笑容更深,对着身侧的管家微微抬手示意。
祝汐潋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见管家立时心领神会,走至窗前扬声,雄浑通透的嗓音贯透整座风月阁,层层叠叠传遍每一层楼、每一处包厢:
“——今夜风月阁,全程包场!青云宗祝小师姐,斥资十万灵石,买断风月阁一整夜!”
这一声通报落下,阁内一众管事、乐师、仆役皆应声附和,层层声浪接连叠起,声势浩荡,震得满阁余音缭绕:
“恭祝小师姐包场圆满!今夜全场独尊!”
此起彼伏的唱喏声铺天盖地。方才还安安静静听曲闲聊的风月阁,霎时间热闹非凡。包厢里的女客们纷纷诧异,站起身来:
“祝小师姐是哪位?”
“青云宗的!还能是哪位,当然是谢宗主的弟子,谢霁剑君的未婚妻!”
“十万!真是大手笔啊!”
“诶、诶,燕师兄的曲子我还没听够呢!燕师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燕师兄。”
“有本事你也包个场。走吧走吧。”
祝汐潋脚趾抠地,硬撑着自己没倒下,耳尖微微发烫。
从旁边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你包了风月阁,我还怎么看?”
花满盈的发型是少见的的姬发式,脸颊两侧的发丝被齐齐裁断至下颌,余下墨色长发顺着肩头铺洒而下。
祝汐潋:“你明天晚上再来看呗。”
“我说你钱多的没处花是不是?”花满盈想,你为了压我一头真是不择手段、下大血本,“你知不知道,平常这里包一夜只要一万。”
祝汐潋瞥向柳景辞,用眼神大骂他奸商。嘴硬道:“十万而已,还不如我院子里一条锦鲤贵呢。”
“风月阁拢共七十三位师兄弟,你看得过来吗你?”
“我今天包完,明天再包,后天也包。一个一个慢慢看。”
花满盈咬牙切齿:“此等风流韵事,你就不怕传到谢霁耳中?”
柳景辞忙上前一步,打断道:“花师妹慎言,我们这可是正经场所。”
“呵。”花满盈气恼,“杜师弟,我们走。”
柳景辞道:“祝师妹稍等,我就去把沈平涧叫过来。”
祝汐潋看着全场等着为她服务的人,想起他喜静不喜人多的性格,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找他吧。”
于是,满场男修整整齐齐分列长廊与楼梯两侧,身段窈窕,手持着琴棋书画各类雅物,眸光灼灼,缱绻不舍地目送着她离开。
“祝师妹,你还没有听我的曲。”
“祝师妹,这是我新填的词。你听听,浮生岁岁逐虚名,风月层层锁旧情。人间岁岁皆逢景,唯我余生不、见、卿、”
祝汐潋从没走过这么漫长的路,怎么有种负心女的感觉,真想问柳景辞,你确定你们这是正经场所吗?
一旁的小梅忽然传来啜泣声。
“小梅你怎么了?”
梅溪眼眶发红,望着方才填词的修士:“小师姐,这首词太凄婉了,写得又伤感又动人,听得我心里好发酸。”
祝汐潋大感震撼。
**
她由管家引着,终于离开了人群,往后院走去。
前院丝竹喧腾、人声鼎沸,满是喧嚣暖意。一穿过月洞门踏入后院,周遭喧闹便瞬间被隔绝在外,四下清幽沉寂,唯有一盏孤灯悬于廊下,摇曳出昏黄微光。
院落僻静的角落,便是酒水地窖的入口。
管家懂事地不再跟随。
祝汐潋独自走近些,便望见沈平涧正身处地窖之内,低头清点酒坛数目。少年眉目清朗利落,轮廓干净爽利,一身粗布短衫非但不显局促,反倒衬得愈发沉静凛冽。
终于清静了。
她默默欣赏,沈公子不愧是剑修,气质独特,如同暗夜一弦孤月,和前院那些想留住她花钱的同门截然不同,不带半分刻意做作。
“沈平涧、沈平涧。”她连唤两声。
听到她的声音,沈平涧先是一怔,随后向上望去。只见她蹲在地窖口,两眼一弯,像守株待兔的猎人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又找到你了。”
昏黄的微光笼罩在她周身,柔和了轮廓。唯有那双注视着人的眼睛,格外澄澈透亮。
沈平涧沿着台阶走到她跟前。没等祝汐潋开口,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包裹的白纱布。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一点点小伤。”祝汐潋问,“沈公子,你不是不在外过夜吗?”
“生计所迫。”
那倒是,祝汐潋感叹道:“柳师兄说的风月阁里的师兄弟都好惨的。”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沈平涧心想,柳景辞又在忽悠人了。
“也没说什么。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来看他们的。”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沈平涧不以为意:“有客人来,大家才有钱赚。”
放心好了,今夜大家都能赚上不少。祝汐潋嗅到他身上漫出一股清润好闻的气息,忍不住微微探过身去,像只追寻香气的小猫。
她瞪大眼睛:“沈公子你好香啊。”
好香啊——
沈平涧身子一僵。想到自己之前做的决定,绝不可再与她有交集。当即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声音冷淡,孤意凛然:“酒气罢了。”
祝汐潋奇怪,沈公子怎么这么冷淡?虽说,他从前也是淡淡的,但是今夜好像格外冷漠。好在
她向来没什么朋友,见惯了冷脸。
“原来酒气这么香啊。沈公子,你喝酒吗?能喝多少?我还没喝过酒呢。我师尊说我身体不好,只能喝药不能喝酒。”
“你师尊自然是为了你好。”
也许吧。祝汐潋想到梦里,那么陌生可怕的师尊,让人不寒而栗。
“沈公子,有个事情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学宫弟子啦!”
“略有耳闻。”沈平涧看着她期盼的目光,明白她想要听什么,“很厉害。”
“那你能不能继续教我?教我习剑。阿——嚏——”
她本想郑重地说出请求。后院夜风浸着凉意,自暖阁出来又穿得单薄,话音未落,便猛地打了个喷嚏,鼻尖微微泛红。
沈平涧沉默着没有应声,转身折返酒窖取来一件厚实披风,抬手轻轻罩在她肩头,才缓缓开口:“对不住,我没有时间。”
“不止三十块,我给你五十块灵石。”祝汐潋急道。
少年面无表情,替她系紧披风绳结:“你为何想要习剑?”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样说,不仅说服不了沈平涧,还会让守在身后的小梅吓一跳吧。对了,小梅最近不是一直疑惑她为什么要习剑吗,甚至差点要将她的反常告诉师尊。
祝汐潋想到一个绝佳的理由,就算小梅听见了只会感动不已,而不会暴露她的计划:
“因为谢霁的剑术很厉害。我以后要嫁给他,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
沈平涧正在替她系绳结的手指骤然僵在原处,动作戛然而止。
“咦,沈公子,你是不是也冷啊?”祝汐潋好心问道。
“我不冷。”沈平涧的声音闷闷的,“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让他教你?”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嘛。”
沈平涧:“......”
沉默片刻,他不禁笑了一声。
祝汐潋第一次见到他笑。微凉夜风拂过他的眉眼,那抹笑意浅浅淡淡的,好似寒潭映月,带着数不尽的孤寒。
真好看啊。
可笑意转瞬消散,他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地窖深处走去:“对不住,我真的没时间。”
“怎么会没有时间呢?我保证每天只占用你两个时辰,要不,一个时辰也行。”
“沈公子,沈公子,等等我——”
祝汐潋立即抬脚,想要顺着石阶追下去,一进地窖,浓稠厚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只觉一阵眩晕。她只好停下脚步,又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便抬手褪下腕间一支玉镯,搁在地窖入口的石阶上。
“沈公子,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个当作定金,我先放下了。你要是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呀。”
地窖深处一片沉寂,依然没有半点回音传上来。
怎么感觉......好像.....生气了?
祝汐潋更奇怪了。
她真是搞不懂男人哦。
刚才还是冷漠,现在又变成了生气。
她认真分析了一下,可能人在工作的时候就是怨气比较重,情绪容易不稳定吧,看来是今夜的时机不好。祝汐潋走了几步,心里憋了口气,又折返回来。
“沈公子,沈公子,”她低声喊道,“帮我拿几坛酒。要最贵的!!”
半晌,地窖深处缓缓飘来声音:“你不是不能饮酒?”
祝汐潋拔高声调,一字一顿:“我——要——拿——去——卖——钱!”
让柳奸商坑她,她也得让他出点血!